就在大伙走向餐厅时,李冬梅用地道的济南话对何其道说“何总,没别个的事俺可就先走了。”
谭醒却一下拽住了她,轻轻说“李姐,多久没说个话了,你怎么能走呢?”
何其道看了金天马一眼,对李冬梅说“李姐,在我最需要同盟的时候,您可不能离开呀。”
金天马也用眼瞥着眼前这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心里猜度着她跟何其道以及跟谭醒的关系,嘴上却痛快地说“全国都解放了,你朝哪走呀?你既然是跟着何总来的,就是我们的客人。走走,人多了热闹。”
“大姐,还是听从金总的吧。”何其道又劝道。
李冬梅受宠若惊地对着何其道“何总,俺可没经过大场面呀,您是做大生意的,俺怕丢你的丑呀。”
谭醒拉起她的手,说“李姐,快走吧,既然何总是做大生意的,就什么事也能装得下。再说,你也应该算我的客人呀。”
何其道扫了谭醒一下,由衷地说“从谭总的语言里,我看到了品位和层次啊。”
谭醒莞尔一笑。
何其道又转向了金天马“金总,山东人杰地灵,遍地黄金,我来这里,不过是毛毛小虫,在蝴蝶大仙面前,还得仰仗多多提携呀。”
“谦虚,伟大的谦虚!”金天马边夸边伸拇指,但那表情你看不出是真是假。
说着,一行人进了包房。
酒菜齐备后,金天马首先端起了酒杯“有朋自远方来,不乐也得热乎!为了自天而降的同行,来,干!”
何其道却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
金天马失意地扭了扭嘴。
谭醒少饮了一点儿酒,然后用公筷给何其道夹了一些菜,不失姿态地说“何先生尝尝我们的正宗鲁菜吧。”
她又亲热地招呼着李冬梅“李姐,你也吃。”
金天马端详着李冬梅,开着玩笑问道“李姐妹,看来你是个神人,要不怎么两头熟呀。”
李冬梅脸色绯红,赶忙解释“哎呀,俺不过在车站拉个客,让何总找来领个路,要论熟,还是谭总呀,她可是俺的恩人哪。”
谭醒柔中带刚地对金天马说“李姐是个老实人,你的那些话,可别吓着她啊。”她又对李姐说“李姐,金总的表达方式历来标新立异,你可别太在意了呀。”
“没事,说啥俺也不会翻脸的。”李冬梅表明了自己的姿态。
金天马被谭醒呛巴了几句,无所谓地撇撇嘴角,接着就把注意力转在了何其道身上“何总,白鹭公司那可不得了!不得了的公司,做事向来不得了。这次何总来济南,一定要创造不得了的平方吧?”
何其道谨慎地答道“我们公司代理了一种鲁酒,派我到这里来设立一个办事处。”
金天马“哈哈,山东可是酒水大省啊,在过去15年里,白酒的销量每年都按20%递增,贵公司代理鲁酒,可真是高瞻远瞩哪。不过,再怎么高瞻远瞩,一个小小的鲁酒品牌,也不至于让您——白鹭公司的赫赫副总亲自出马吧?”
何其道“哦,是这样子的。我一来是打前站的,探探济南的风水,二来呢,我是一个驴友,还从来没有到过泰山呢,这次来,也是为了一了夙愿,算是公私兼顾吧。”
金天马一脸豪气“哦,你也是驴友?呶,我们这位谭大小姐,也是个驴友,前几天刚从茶马古道回来。”
谭醒也欣喜地点点头“何总,倘若您有兴趣,山东这块儿的景点,我可以给你引引路的。”
何其道“谭经理,您这是邀请吗?”
谭醒掩饰着眼里的动人光芒“也可以这样理解。”
何其道以同样的眼神回应道“对我来说,这仿佛是sound of the sound soft nature(天籁之音)!”
他的话音刚落,金天马就忽然站起身“来,为了这天籁之音,我们再干一杯!
何其道端酒的手惊异地有点颤抖。他不敢相信,看似粗鲁的金天马竟然深谙英语。
金天马率先干掉了杯中的酒,抹着嘴巴对何其道说“惊讶是不?知道美军骑一师吗?世界王牌,巴格达它第一个打进去的,但是在朝鲜战场,差一点被我39军聚歼,本人不才,曾经是39军的新闻干事,在外语学院,强化英语学习三年。好,不吹了。”他把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又说道“何先生,我有一事不解啊。”
何其道隐秘地一笑,算作探询。
金天马“您既然是为了品牌代理而来,怎么会对酒店感兴趣呢?”
何其道把酒杯轻轻放在桌子上,优雅地伸出一只手,说“再讲!”
金天马狡黠地转着眼珠儿“再讲什么?”
何其道规避性地笑了“所以我也无从谈起呀!”
金天马独自喝了一杯,感叹道“真不痛快!”
何其道依然故我“金总,如果这个世界什么都讲痛快,那还有什么色彩呀?”
金天马无奈地晃晃头“让我说什么,说什么!唯有杜康啊!”
说着他又自残了一杯。
何其道担心场面出现尴尬,故意偷偷推翻了一杯茶,茶水泼洒在了自己乳白色的猎装上,他赶紧站起来“失礼了。”
金天马没好气地喊道“服务员!”
服务员进来,收拾了一下乱局。收拾过后,几人也便放下刚才的话题。
饭后临别时,金天马把手友好地伸向何其道,何其道也微笑着把手伸向他。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金天马忽然又用力一拉,何其道不由自主地身体往前一倾,金天马趁机悄悄对何其道说“济南这地儿,多大?你的订房信息已经钻进我的耳朵了。如果不是一次重大商机,你是不会亲临前线的。”
何其道把身子正了正,眼睛四顾着周围的夜色,赞叹道“济南的夜色很美呀,金总。”
金天马摇了摇何其道的手,然后松开,悻悻地走了。
谭醒和何其道含笑告别。
第二天清晨,太阳一大早就发出热烈的光芒,预示着济南这个大火炉新一天的灼热。
金青蛙广告公司在一座写字楼的六楼。金天马提着一盒桂林米粉挤上了电梯,一路上不停地跟相识的人打着招呼,他就是喜欢让生活生动起来,或者说是让生活动起来。昨夜谭醒为了赶一份策划没有回家,住在了办公室,知道她不会下楼买饭,所以他给她带来了早点。
一进办公室,金天马就把桂林米粉“啪”地放在谭醒的电脑桌前“怪女人,咋好这一口呀。辣乎乎的,有啥好吃的?”
谭醒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转到了米粉上,端起来闻闻“嗡,香!”
金天马看看她,掏出一根烟来,放鼻子上闻闻,又放回了烟盒,似乎随意地说“昨天那个叫何其道的,不太厚道啊。”
谭醒“这话怎讲?”
金天马“城府太深,让人猜不透。”
谭醒反问道“这么说人家把什么话都告诉了你,就厚道了?!”
金天马一脸坏笑,挤着眼说“谭醒,我的谭大小姐!你的屁股朝哪儿坐呀!”
谭醒并没有应声,看来对他的玩笑并不欣赏。
金天马敲打着她的桌子问“喂,阁下是不是中毒了?”
谭醒瞥了他一眼“中谁的毒呀?”
金天马自得地“我可是明察秋毫啊。”
“你察到什么了?”
金天马却不说话了,只是在屋里转着,转得谭醒有些眼晕,她干脆不去看他,专心地把饭盒打开,用筷子挑出了米粉。
她刚要吃,金天马却又放出话来“眼神,你昨天的眼神!怎么说呢,有点那个。咱们的谭大小姐本来是个单身,那何其道又偏偏是大龄未婚,你们呀,千万千万可别对上了眼啊。”金天马说得有些调侃,又带着担心。
谭醒一拢光亮秀发,没好气地说“说不定呢!”
金天马紫色的脸膛一下拉长了“得,我赶紧刹车吧。不然,一个逆反心理,不是等于把你给推出去吗?”
谭醒杏眼儿一斜“就是不推出去,我们也不会有个一二三!你我,只是事业上的伙伴。”
金天马凑上前,屈从道“打住,停止不止一次的探讨!无论是生活伴侣,还是你说的事业伙伴,我们过去的合作一直是愉快的、黄金的。我敢说,你我在情感上无论何去何从,事业上绝对不会存在背叛!难道你敢否认?!”
谭醒将饭盒往垃圾桶里一丢“你这是发誓赌咒,还是在威胁我?”
金天马先是做了一个鬼脸,随之伸腰扬拳,伸了个懒腰,岔开了话题“你,立刻给沙丁电话,你就说,上帝让他请客。”
谭醒余气未消,把话机一下子推给了他。
金天马赶紧陪着笑脸说“好好,我亲自出面。上帝的生意,他不会拒绝吧?”
每个城市都有中心,每个城市都没有中心,有中心是俗成约定的,没有中心是不好确定的,尤其是日新月异的现代城市。泉城广场在济南人心中,经常扮演着俗成约定的角色。而它之所以成为约定俗成的角色,除了地理位置的居中,还有天下无双的音乐喷泉,还有宫殿式的泉城大酒店。
李冬梅带着何其道走进了富丽堂皇的泉城大酒店,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橡木门。
戴着金丝眼镜的总经理齐怀强静静聆听着何其道的讲述。
当何其道讲述完毕,温文尔雅的齐经理笑着问道“何先生,您这次出手,不仅仅是我们一家酒店吧?”
看到对方十分坦诚,何其道轻轻点了一下头。
齐经理分别敬送给客人一瓶冰镇果汁,然后颇为欣赏地对何其道说“真是大手笔啊。何总,容我不敬,我是大你几岁的人,可以这么说,我们这代人,是英雄的故事哺育大的,所以,我特别崇尚成就大事的英雄啊。”
何其道恭敬地站起了身,谦和地说道“齐总,鄙公司仅仅是预订几套客房,怎敢与英雄相比。也容我贸然,所谓英雄是什么?摧锋于正锐,挽澜于极危。我们这点小手段,那值得一提呀。”
齐经理眯起深邃的眼睛“济南的酒店市场,向来多平淡,您这次出手,等于掀起了一阵狂澜呀。”
他一只拳头猛地顶在了桌案上“好吧,我这人就爱结交您这样的豪杰,跟虎成虎,跟鼠成鼠,这样吧,您开的价是六折,我要给你的却是五五折。另外,如果贵公司在济南设立办事处,我免费提供一个套间。”
何其道一时惊异无语。
他沉思片刻,感激地对齐经理说“白鹭公司还是有实力的,既然齐经理如此慷慨,这里我也要表明一个态度,今后白鹭公司北方业务区的一切活动,尽量在贵酒店安排,另外,我要调动鄙公司的一流设计人员,对贵酒店免费进行文化形象的设计,包括平面的、动漫的。”
齐经理“那就太感谢何总了。你看,几套客房,换来了如此的回报,我心里不安啊。”
何其道“齐总,都说自古济南名士多,我今天终于领教了其中的风采。”
齐经理“岂敢、岂敢!”
他眯眼一笑“何总,单凭经济系数,最终还是让我们赚了呀。”
何其道“齐总,是让儒家文化给赚了的呀。博大精深的儒学,是我们的民族之魂呐。”
齐经理“是的,我们山东尝尽了孔夫子的甜头呀。但面对未来,面对世界一体化,我们也不能不反思呀。儒家学说的‘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太机械,太迷信了,往往阻碍我们的思维创新。山东为什么有些地方没法跟你们上海相比,就是传统的枷锁太坚固了。”
听到这话,何其道向齐经理真诚地鞠了一躬“谢谢,这是极端世界里的最美声音。”
某酒店包房内,绅士般的沙丁和他的女助手亚斯迎出了门,一见到金天马,沙丁就拱了一下手,金天马也照猫画虎一般把手高高地一拱,引得沙丁身后的亚斯“扑哧”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显得她的嘴唇更加鲜艳起来。谭醒友好地冲他们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沙丁和亚斯引领金天马、谭醒落了座。
沙丁的眼神在谭醒身上略作停留,寒暄道“谭小姐,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有风采了。”
谭醒长长的睫毛眨巴了一下“当着亚斯的面,沙总这不是笑话我吗?谁不知道,亚斯是济南广告界有名的女神。”
穿着牛仔筒裤和牛仔蓝马甲的亚斯,半真半假地笑道“谭姐可是山大的高才生,有名的知识美女呢,这点,谁能比得上呢?”
沙丁盯着谭醒说道“知识美女?其实现在还有一个生动的词语——知性美女。这词很妙的,我觉得也非常符合谭小姐的气质。”
亚斯眼睛狠狠瞪了一下沙丁,嗔怪道“你这话!如果不是熟人,小心人家扒了你的皮呀。”
转而,她又逗笑道“我们沙总哪,就是经不住美女的刺激。”
谭醒有些尴尬,喝茶掩饰。
金天马见状,哈哈一笑“哈哈,这不跟我一样嘛。沙总,人生最难得的就是美酒和美女,今天我们都有了,应该先占为乐,这可是金樽五粮液啊!”他抓起桌上的酒瓶仔细端详着。
沙丁晶亮的小眼珠儿朝上瞥了瞥“好吧,那我们就一起‘酒地花天不知老’吧。”
金天马把酒往桌上重重地一墩,圆眼珠子一瞪“我可不是来跟你喝酒喝到老死的。”
沙丁眯起了小眼“金总,您今天如此神秘,不只是为了区区几杯水酒吧?”
金天马神奇地努努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喝下,然后蘸着茶水在酒桌上写下了三个大字——糖酒会。
沙丁一惊“莫非真的降落济南?”
金天马装模装样地闭死眼睛“恐怕是。”
沙丁有些不满地“恐怕?真若没有影子,怕你也不会这般神奇吧?!”
金天马并没有理他,继续闭着眼睛。
沙丁想了想,又说“你就别装神弄鬼了。据非官方消息,济南,最有可能。说来也有趣,就这么个会议,让我们济南整整争取了五十年啊!”
金天马眼睛一瞪,笨笨地打了个响指“妈的,感谢那个上海广告人,他不出招,我还真不敢判断呢。”
沙丁顿感好奇“噢?”
“沙老先生,真让你给说对了,这些南方人真他妈的猴精,这糖酒会还没个影子,他就想到了你的神经之外。你猜怎么的?那个叫何其道的,就用了两本支票,总共不过60块钱,预订下了咱济南所有商务酒店的客房,总共一万套哪!到时,如果他把价格一抬,乖乖,就纯挣几百万(元)呢!咱先不说人家挣多少,单论这步棋,糖酒会就在咱济南!”
沙丁和亚斯一同惊呆了。
金天马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一口喝掉,然后擂着桌子说“说,怎么办!人家把战火都烧到咱家门口了,咱不接招,损失的岂只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咱济南人的面子啊!”
沙丁心里飞快地思量着,不出一秒钟,他就做出了跟金天马合作的决定。于是他和气地笑了“你这金总,一个天才的煽动家。说吧,需要鄙人的战马,还是刀枪!”
金天马大粗手一挥“战马、刀枪都统统见鬼去吧!现在不是农村包围城市,这是一场智慧较量,所以,洒家需要的是精诚,精诚之后的合作!”
“说吧,金总肯定成竹在胸。”沙丁紧盯着他。
金天马光滑的大额头一皱“南方人虽说跑得快,但并不晓得济南的水有多深。酒店看起来金碧辉煌,其实弱者一个,有点权力的部门就能让它服服帖帖,治得它找不到北!消防啦、治安啦,说罚你款就罚你款,说关你门就关你门……”
沙丁猛然醒悟,赶紧抢白了一句“我们的亚斯小姐,某领导机关就有她的铁关系。”
金天马得意洋洋地“而且身居要职,又称表叔。”
沙丁眯细了眼睛“依我们的关系,相对来说,也只有依我们的关系,完全可以通过那位表叔,讨他一些客房,这又不是去抢,人家啥价咱啥价嘛。”
金天马神色飞扬,拍打着圆圆的啤酒肚“再说,现在有些合同,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只要亚斯小姐出战,无往而不胜!公式很简单——表叔出面、酒店变卦、南方人妥协。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五千套客房,也就是让南方人让出一半来。”
沙丁沉思了片刻,才说“问题估计不大,只是运营酒店,可不是我们广告人的长项啊。”
金天马却哈哈笑了“沙总,你忘了吗?我们伟大的谭醒同志,以前可是酒店的大堂经理。所以,作为济南的广告界,也只有我们合作,才是最最黄金的。”
这时,久未说话的谭醒却冷着脸站了起来“各位,不要光做美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