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到了晚上,上海才显山露水,那些繁若星辰的霓虹灯不停地眨动着光怪陆离的眼睛,仿佛向世人炫耀着自己的独尊和牛气。
彩波荡漾的黄浦江上,穿行着一艘艘观光的游艇。在一艘C级豪华商务艇的顶层,两只手正一来一往,执子对弈。黑白相间的国际象棋棋盘上,各路兵马前夹后击,左冲右撞,厮杀得昏天黑地。
银丝闪亮的白守礼轻轻夹起一匹马,奔腾而起,直逼何其道的王宫。
何其道临危不惧,运筹帷幄。
舱壁上柔和的灯光飘洒下来,映照着何其道高挺的鼻子,他有点西方人的意味,却留着中式的短发,加之黑眼睛略显生涩,这就使得他通体焕发着中西混合的气息。忽然,他微微一笑,调用了后面的伏兵,迂回包抄,让白守礼的攻击部队悬入了重围。
白守礼禁不住怔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目光闪闪地,跟何其道说“你的棋力确实让我为难了。其道啊,你一向谦恭自处,棋风却这般凌厉,不可思议呀。公司里恐怕没有你的对手吧?”
何其道含着细笑对白守礼说“白总,公司里群星荟萃,高手林立,我在其中,论棋艺不过二流。你之所以没有遇到对手,用人际学教授Tamas Bartfai的话说,那是因为对竞赛的理解各自不同。”他喜欢引经据典,而且喜欢引用西方的东西。
白守礼一只手捏着下巴,温和的眼神里透露出睿智的光芒。他审视着何其道“竞赛如同竞争,看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本领。所以,每每大任,公司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呀!”
何其道眼里闪动着被感动的光“承蒙白总厚爱!”
白守礼放下棋子,遥望着灯火灿烂的上海不夜城,动情地说“从我选择了你那天起,我就没有后悔过啊。这样,并非你的祖上与我的父辈同为留洋校友,也并非你我同为西方经济学的鼻祖——亚当?;斯密的弟子,而是你还没有让我失望过!”
何其道用那双温和却又不失坚定的眼睛探询着白守礼“白总,您今天找我来,不单单是为了一叙旧情吧?”
白守礼轻轻笑着,捋了一下银灰色的鬓角,遥望着奔腾不息的黄浦江,说“这些年来,我们白鹭广告公司以上海为桥头堡,逆长江而上,在辽阔、广袤的长江流域,作为了一番事业,但是,中国有一江一河啊,而那里,对我们来说,太陌生了。黄河是中华的母亲河呀!如果仿效上海的发展模式,我们应当选定山东,以济南为新的桥头堡,逆大河而上,逐步地扩展我们的事业。”
何其道略一深思,深表赞同“ok!据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论述,当年欧洲的强势产业,也是沿着孕育文明的河道,逐步扩展的。但文化产业,又有其特殊属性,仅有产业的领地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高地波及效应,这一效应只有占据了文化的核心支点,才会良性地反映出来。”
白守礼心领神会地笑了“而这一核心的支点,通常就在首都!”
何其道点点头“因为Capital(首都)往往是国家文化的中心。”
白守礼凝视着他,赞美道“不愧是复旦大学的经济学硕士!只是,事业的发展应当波段式的跃进。当务之急,是黄河流域。”
何其道“看来白总已经抓住了抢占滩头的契机?”
白守礼不置可否“但需一员大将!”
他压低了声音,进一步明确道“据北京方面的消息,今年的全国秋季糖酒会将选定济南。消息虽然尚属秘密,但却是可靠的。”
何其道也沉起嗓子“那应当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会’!万般商战,唯酒水精彩。而酒水的大戏,往往是广告人导演的。据说,每届糖酒会,全国广告人纷至沓来,云集甚众,所以,有人将糖酒会形容为广告人的会战。”
白守礼“是啊,过去我们只注意日常广告代理,离糖酒会太疏远了。”
白守礼又问“其道,你对糖酒会有什么想法吗?”
“应当参与。”何其道答道。“但首战务胜。因为这事关公司的声誉。”
白守礼闭目一想,又问“那么你看谁来带队出征呢?”
“阿强!”何其道几乎未加思索。“他是公司的常务副总,读过MBA,精通广告业务,富有创新锐气,又屡得您的亲手指点。他最合适。”
“还有一条你没说吧?他是我唯一的儿子!”白守礼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他紧接着说“作为一个接受了西学的人,我也喜欢国学,但却很不喜欢《四书》《五经》里的‘君令臣行,父传子继,道之经也’。阿强确有过人之处,但他锐气太盛,不适宜这次山东创业。山东不但是孔孟之乡,还出过武圣孙子,文韬武略,蕴藏深厚。锋芒毕露,必将回旋无余,进而导致灭顶之灾啊!而你,绵里藏针,‘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韬光养晦,心态平静,适与人杰交往,所以……。”
“可我,对济南似乎非常陌生呀!”何其道顾虑重重。
“我已经让资料室给你准备了济南的详细材料。”白守礼说。
“既然这样,”何其道说,“我就不妨一试吧。”
他又担心道“现在,我们除了信息占先,其它仿佛无从说起。”
白守礼盯了他一眼,迅速复原棋盘,啪地抢先了一步“占先,本身就是优势。我相信你的能力。”
何其道谦逊地说“我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但我庆幸成长在一个优良的团队里。对我们的团队精神,我是充满信心的。”
白守礼感慨道“是啊,至善、宽容、博学——公司员工用心血总结的这六个字,确实给我们公司带来了光明和辉煌,但是,这六个字所体现的,在许多成功公司身上都能反映出来呀,所以,落脚到实战中,单凭一种精神、单凭一些教条,恐怕……”
何其道微微一笑,又点点头“白总,就像您过去所说,生意上,许多败家并非不讲诚信、不会做人。”
白守礼欣赏地望着何其道“看来,这次派你出征山东,没有选错人啊。其道,济南自古多名士。那里拥有760家广告公司、11000名广告精英,要想在那里开辟一块新天地,你的出路只有一条。”
何其道望着书卷气极浓的白守礼。
白守礼伸出了四个指头“四个字——创新思维。”
何其道心领神会,在棋盘上突然运了一个子“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吗?”
白守礼掏出洁白的手绢,掩嘴轻轻点了点头……
古城济南,珍珠泉北侧的一条幽静的无名巷。这里一边是青砖红瓦的平房,一边是从容流淌的清泉,临街人家在碧绿的泉水里淘米、洗衣,使小巷古旧中透出活力,沉静中显出生气。清澈的泉水于院内、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经年不息,在家家户户的生活里浅吟低唱,泉边垂柳依依,使济南这座北方古城拥有了些许江南水乡的明丽妩媚。
街深处的一座古老四合院里,摇曳着一棵垂杨柳,在中午的烈日照晒下,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唧唧地叫着,伴着微微清风和潺潺流水,显得格外凉爽。
树下小石桌上,摆着一盘中国象棋上,棋盘的旁边放着两扎啤酒和一盘毛豆。
金天马和沙丁正在互为厮杀。
金天马四十左右,穿着粗布对襟无袖褂,身下是肥大的亚麻裤衩,他留着整齐的板寸头,瞪着大而圆的眼睛,绛紫色的额头上挂着汗珠子。他伸着一只毛茸茸的粗手,在棋盘上快速地摆动着棋子。
对手沙丁,身穿亚黄色休闲唐装,看年龄三十五六,微长的头发有点自然的缭乱,细圆的眼睛上架着精良的金丝镜,消瘦而又白净的下巴上,修剪着整齐的胡子。
金天马一边运子,一边问道“哎,今年秋季的糖酒会还飞在天上吗?”
沙丁应了一着,答道“只晓得春季的糖酒会,地落于成都,且早已胜利闭幕。”
金天马冷笑一声“废话!”
他又用粗圆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板寸头,感慨万端地说“每季糖酒会,都是一块老肥老肥的把子肉,主办权争得你死我活,广告战打得血肉横飞,真他妈不可思议。”
沙丁轻轻摸着下巴上的时髦三角胡,说“有什么不可思议呀,一个糖酒会,几万人参加,衣食住行,多少商机……广告战就更好理解了,不是有句行话吗,精彩的商战在广告,广告的精彩在酒水。其实,你这个济南广告之狐,比我懂得多,我又何必与你多费口舌。”
金天马宽阔的腮帮子抖着肉笑“你可别一网打着满河鱼,鄙公司对那啥糖酒会就不感冒,更不发烧。”
沙丁将一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不由一针见血地挖苦道“金总,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如果你对糖酒会真不感冒,又何必约我前来?不只是下棋、喝扎啤吧?”
金天马尴尬地咧了咧嘴,又将矛头指向沙丁“感冒不感冒,我可没窜到成都去淘金。”
沙丁瞅着他,慢条斯理地一语道破“这很简单,你们公司历来以策划社会活动为主,什么评选呀,演出呀……而糖酒会则是硬碰硬的广告,你就是去了,也英雄无用武之地呀。”
金天马仿佛并没把这些话听到耳朵里,只是盯着棋盘,努努嘴,不说话。
沙丁一想,又问“既然糖酒会跟你联系并不密切,你这次好像…。?”
金天马拿着子一边摆一边说“此一时彼一时嘛。”
沙丁这时不无感慨地说“在这小小的济南府,你我还能在广告界里偏安一隅,可是到了全国糖酒会,各路广告精英汇集一起,一比,我们就太渺小了。”
金天马刺闹着沙丁“所以,你千辛万苦奔赴成都,也没捞到多少油水呀。”
沙丁略有些不服气“我虽然没有成功的经验,却赚回了失败的教训。教训也是财富,你不可否认吧?你倒是没去,只有去了才知道,那些南方的广告公司,那些创意,让你想都想不到,可以说,全都飘在你的思想之外。”
金天马不服地眯起眼睛“笑我老土是不?你等着,今年秋季,我这个老土鳖,就在咱家门口土上他一把!将!”
沙丁审视着他“依你这样一说,今年秋季糖酒会莫不是在济南召开?”
金天马一眨眼“我猜的。”
沙丁轻轻摇摇头、努努嘴“我却不信。”
金天马把“军”在棋盘上狠命一掷“爱信不信。再将,输了喝扎啤!”
上海至济南的高速列车,在广袤的大地上飞驰着,一路上,沿途的风景由旖旎、平展的水乡逐渐演变为起伏、苍茫的丘陵。在火车软卧内,何其道坐在床上,翻看着柏拉图的《对话录》,厚厚的一本书,已被他看去了一半。
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起了来短信的声音。他掏出一看,只见上面的信息为“亲爱的移动用户您好,欢迎您进入枣庄境内,如果您需要预订客房,请拨打114定房电话。”
何其道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将书签夹在书内,然后拨通了济南114订房电话,表示希望预定一间星级酒店客房。而接线员却答道:先生,对不起,因正值五一黄金周,济南各大星级酒店已经客满。
何其道放下电话,无奈地临窗远眺着。这不,人还未到济南,失望的滋味就尝到了,他预感到,未来的路,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但多年的历练,也使他养成了一个非同常人的习惯,这就是压力越大,越是放松自己。他就势一躺,微微合上了眼睛。
济南火车站,嘈杂而又拥挤。
夹在人流里的何其道像一条孤寂的鱼,他拖着耐克牌旅行箱,随着其它乘客向着站口游去。
刚出了栅栏门,他的目光不禁被一阵吵闹声吸引了过去。
在站口不远处,一个手持电动话筒的尖嘴瘦腮的“拉客女”正采着一个戴眼镜的游客用济南话训斥着“你这熊玩艺,不是没事找事吗!不住店你问的什么价?!”
“大姐,”眼镜双手作揖,极力压制着局面。“都怨我,怨我!我不是故意麻烦您的,这不,电话一联系,朋友说您的那个宾馆离他太远了。您消消气,下次来济南,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下次?哼!”尖嘴“拉客女”依然采着眼镜不放。“我这一趟车也就谈一桩买卖,这不,让你给涮了!想走可以,给我拿十块钱的咨询费!”
眼镜有些不高兴了,对她说“大姐,你这不宰人了吗?我就问了个房价呀!”
“宰你怎么了!”尖嘴耍横的了。
眼镜面对走近的何其道,用眼睛恳求着同情。
已经听明白了缘由的何其道刚要帮着眼镜说话,突然从旁边闪出了一个挎着话筒的中年“拉客女”,她一把搀起尖嘴女人的胳膊,笑着说道“许姐,谁又惹你了?还生这么大的气呀。走,到对面凉快凉快去,我捎来的绿豆汤呢。”
“我不喝。”尖嘴采着眼镜,没好气地对同行说。
“走吧。”新来的同行拽了许姐一把。
许姐生气了“李冬梅,你少管我的闲事!羊群里蹦出了一头驴来,怎么每次都是你!”
而李冬梅不愠不火,边扯拉着许姐,边朝眼镜使眼色“许姐,快别生气了,这大热天的,你这不是添火吗?再说,咱也是堂堂济南府的人哪,别让人家笑话咱。”
趁机,李冬梅将眼镜一推,他借势挣脱开了。许姐又想采他,却被李冬梅一下用身子挡住了。
“李冬梅!你胳膊肘往哪拐!”许姐真来了火气。
李冬梅却一下子摸出了一张纸票,悄声对许姐说“许姐,别火嘛。这是天晶大酒店奖给我的一张餐票,十五块(钱)的工作餐呢。给你行了吧?”
说着,她又偷偷向眼镜打手势,眼镜看到一辆出租车,噌地钻了进去。那司机也灵精,一踩油门,窜了。
还不舍气的许姐朝着出租车狠狠瞪了一眼,抽过李冬梅手里的餐票,昂首挺胸地走了。
一副善相的李冬梅望着她那样子,轻轻笑了。当她转身离去时,何其道赶紧走到了她的跟前“大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李冬梅陌生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俊朗的年轻人。
“事情对我来讲,不太容易,但对你来讲,或许很简单。”年轻人好看地笑着说。
李冬梅被他的笑意感染了,她好奇地望着他“不用或许,有什么事你尽管说。能帮忙俺一定帮。”
“是这样子的。”何其道伸出修长的手指比划道。“我来济南做业务,需要一间星级客房。”
李冬梅一听,“扑哧”一下笑了“你呀,或许来或许去,就这点事?你找俺就对了。走,我包你满意。”
何其道信任并感激地点点头,他拉起旅行箱,跟在了李冬梅身后。俩人出了车站没多远,就一同进了附近的天晶大酒店。李冬梅让何其道在大厅的沙发上一等,自己去了挂着三颗金星的总台。不会儿,她回来了,对何其道说“先生,1102房间。单人,卫生间、电视、上网电脑,可以吗?”
何其道笑了笑“我在火车上预定,怎么说没有房间呀?”
李冬梅压低着声音,解释道“一说你就明白了。我们啊,是鱼水关系。淡季时,我照顾他们,到了旺季,他们肯定要给我照顾了,不过,也就一两套房间的面子。”
把何其道送到了1102房间。李冬梅就要告辞,何其道却喊住了她“大姐,里面一坐可以吗?”
李冬梅警觉地望着他“还有事吗?”
何其道看出了她的心思,微笑道“大姐,别误会,我只是请教几个有关济南的问题。呃,好吧,为了你我的方便,就在这里——房外取经。”
“取经?”李冬梅朝他眨巴着眼睛。
“是的,取经。”何其道进一步说。“也可以称作咨询的。”
“好吧,那你就询吧。”李冬梅挺着单薄的胸脯,浑浊的眼里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何其道将旅行箱随便放下后,用一个指头西方式地侧点了一下自己的眉头,问她“大姐,应该是你我先做交代的,但为了减轻你的心理压力,我们还是先让主题鲜明化,然后再续礼仪程序吧。其实我的问题很简单,您熟悉济南的酒店吗?”
她乍听他那上海口味的普通话还有些吃力,等慢慢领会了,才认真地回答“怎么说呢,干这个五六年了,济南像样的酒店知道个差不多,但光知道在哪里。”
“这就好,这就好!”何其道有点喜出望外。“那么,济南的客房,我这里所指仅仅是星级客房,总是这样紧张吗?”
“哪里!”她摇摇头。“除了黄金周,很少这个样子的。”
“对不起,大姐,我再问一句,”他的眼睛在不停闪亮着,似乎有什么主意像趵突泉的泉水一样,不断地从大脑中汩汩而出。“济南大约有多少家星级或准星级的酒店?”
“二百左右吧。”
“好,好!”他忽然有些兴奋了,脸微微涨红着,唰地抽出了六百元钞票,往李冬梅手里塞,李冬梅被他这一意外举动搞得措手不及,极力躲闪着“你,你这是干啥?不就问个事吗!”
“大姐,您先收下,我还有话。”
李冬梅迟疑了半天,才接过了钱。
这时,何其道将自己的名片掏出来,递给了李冬梅,说“大姐,我是来自上海的……”
“看到了,何总。”李冬梅捏着名片,插话道。
“大姐,您有所不知,就是刚刚几句闲谈,您开启了我的思维,而且是不同寻常的思维。我得感谢您。”
李冬梅一脸糊涂,说“什么呀?不就一些闲碎话吗?”
“不!”他深沉地晃了晃头,又说“将来你会明白的。”
李冬梅望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竟然笑了“你们南方人真怪,这都把我给弄糊涂了。”
说着,她把钞票又塞给了他“这钱我不能要,介绍你来,酒店还要给我回扣呢。哪能挣先生你俩份儿钱呢!”
而他灵机一动,却说“大姐,我的本意并没有表达出来的,说了,这点点钞票你一定不会觉得重。”
李冬梅浑浊的眼珠儿一沉,机警地说“你的话俺明白了。常年干这个,不懂那个是假。可俺贵贱不干那个,但你既然是俺的客户,也该给你帮个忙,这酒店,六楼就是夜总会,干那个的不少。六百块,选好的,至少是个大学生。”
何其道有些委屈了,他的笑容尴尬起来“大姐,你的思维离我太远了。我历来不干那个的……”
李冬梅疑惑了“那你?”
何其道压低了声音,对她说“我要在济南预定一批客房,刚来,人生地不熟,想请你引领几天路。这是报酬。”
说着,他又把钞票塞给了她。
李冬梅仿佛明白了,但掂量着钞票,又心存不安地说“就带带路?这也有点太多了吧?”
何其道冲她一笑“大姐,你可真是个厚道人呀!”
“不塌实的钱,咱不赚!”她坚定地说。
何其道说“大姐,我会让你赚得踏踏实实的。因为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呀。”
“那行,反正俺下岗了,到处混饭吃。可是忘了,俺叫……。”
“李冬梅。”何其道一口说出。
“嗷,你都听到了,很土。”她又问“啥时俺来?”
“明天早晨。”
翌日清晨,李冬梅特意换了身干干净净的灰色套装,一大早儿就按响了何其道的门铃。在她的带领下,何其道首先来到了入住的天晶大酒店经理室。
进了门,她先指着一个胖子向何其道介绍“这是项经理,这里他说了算。”
然后她又对项经理说“您不是让我给你揽活吗?这不,来了。人家是上海的。”
何其道敬上名片,说明来来意。
略带忧愁的项经理一看何其道,清秀俊朗,极像电影里的白脸书生,忍不住想到了一个词:绣花枕头。他的女儿刚满17岁,就开始早恋,对方也是一个小白脸。在项经理看来,恋不恋的,倒并不是非常重要的原则问题,关键是这么一个绣花枕头,到底能干些什么呢?
项经理听说他要预定10月11日至14日的全部中高档客房,眼珠子滴溜咕噜转了起来。他审视着何其道,问李冬梅“你们早就认识?”
李冬梅摇摇头。又小心翼翼地对项经理说“您不是一直让我们给你承揽业务吗?这位先生订房的时间,可正是咱们酒店的淡季呀。”
何其道睁大温和的眼睛,莫名地望着项经理。
项经理沉头一思,圆滑地对何其道说“你先一等,我们这个酒店还有主管部门,我去请示一下,一会就来。”
何其道更加莫名其妙。
等项经理离开,李冬梅趁机对他说“那个季节订房,应该六折的。”
何其道感激地点点头。
项经理进了套房的内间,摸出手机,给几个朋友打电话,询问十月中旬是否有大型活动,结果都说不清楚。
这时,他又拨通了金青蛙广告公司副总经理谭醒的电话。
听了他的话,谭醒含笑温婉地对他说“项经理,有了订房的,好事呀,你还探这问那的做什么?”
项经理焦急地说“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呀,如果到时遇到重大活动,我这样把客房订出去,不就折本了吗?”
“怎么会折本了呢?”谭醒不解道。
“你也干过酒店,提前预定这么些客房,要打六折以上的。我们二百套客房,去掉四折就是几万元哪。”
他本想听听谭醒的意见,可谭醒敷衍了几句就扣上了电话,项经理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向来讲究礼仪风范的美女谭醒,是决不会唐突地挂掉对方的电话的。
回到外间的办公室,项经理看着何其道的名片,抖着一脸的笑说“何总,本店当然欢迎订房了,不过,您说的那个时间,有一个关系单位的预约,如果您认定本店,那么,在折扣上我们就不好商量了呀。另外,预定这么多客房,我们不喜欢支票,而是现金。”
此时,在李冬梅的提示下,何其道心中早就有了谱儿,于是很不屑地扫了项经理一眼,淡淡地说“那就麻烦项经理了,我们再到别处看看。”
李冬梅很是陌生地看着项经理,跟随何其道退出了经理办公室。
何其道跟李冬梅刚刚出门,项经理就拨通了坐在酒店大堂经理位置上的一个高个姑娘的电话“小齐吗?跟着李冬梅领来的那个南方人,如果他真要离开酒店,一定留他一下。”
当何其道和李冬梅就要踏出这家酒店大门时,漂亮的小齐突然跃上前来,拦住了他俩,她含着迷人的微笑,对何其道说“请您留步,我们经理有事儿找您。”
“小姐,我的房费可是付清了的。”何其道说。
“不是这层意思。”小齐灿烂地笑着。
何其道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公文包里缓缓地抽出一纸文字“这是我昨晚刚起草的一份订房合同,五折、支票,如果项经理同意,就签了,如果不同意,我们只好再去别家酒店了。”
“最好酒店里一坐,也好商量一下。”望着何其道脸上那醉人的微笑,小齐也笑得分外真诚,她边笑着,边往里让着何其道。她感到,何其道的笑意,就像淡淡的四月里的春风,满含着花香的浓郁。一个男人,不仅有着男人的温厚,还有女人的清秀与柔和,风华正茂的小齐还从未遇到过。她看他的眼神有些颤颤了。
何其道依然微笑着,好看的嘴唇轻轻包住满口的白牙。但他并未挪动脚步,只是轻轻冲小齐点了一下头,语气轻缓地说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好了。合同中的一些关键项目都空着,如果你们十分钟内不签,那就sorry(抱歉)了。”
小齐看看他,又迅速将目光撤了回来,她竟然不大敢看他的眼睛了,那里面,透露出的是温绵和善的光彩,让任何一个怀春女人不敢迎接,却又满心想要。慌乱中,小齐接过合同走了。
何其道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摇头,让李冬梅满心歉意起来,似乎对不住眼前这个远道来客。于是,她叹了一口气说“这个项经理,心太小了,跟过去的领导没法比。”
心领神会的何其道只是看了她一眼。
李冬梅却忍不住叙述道“我原来在酒店门口卖报纸来,一个叫谭醒的大堂经理可怜我,给我找了这么个兼职活。后来,项经理调来了,谭经理看不惯他,上了广告公司。说实话,我也想走来,可咱这个年龄,很难找份像样的工作啊。”
何其道点头表示理解。
两个人正推心置腹交流着,项经理亲自拿着合同出来了,他老远就抱起了双手“何经理,我今天碰到高人了。”
何其道也向他笑迎过去,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初战告捷,何其道乘胜追击,又让李冬梅带他到了另一家酒店——玉泉大酒店。很快,这家酒店也被他搞定。李冬梅喜不自禁地对对何其道讲“还是这里痛快,六六折,三百套客房,这不眨眼就成了吗。”
何其道也笑吟吟地说“英国有一首歌,很美,叫做《迷路了,天使来做guide》,也就是向导,李姐,你就像天使般的guide.”
李冬梅却说“何总,你快别抬举我了。出门在外的,谁没个眼生呀。再说,你给的我还少吗!”
“好,不说了。”跟李冬梅在一起,何其道觉得从内到外,都感到轻松自如,李冬梅的纯朴厚道让他感到放心。在生意场上一直小心谨慎的何其道,其实内心纯真得像个孩子,他喜欢跟李冬梅这样的纯朴女人打交道,觉得她像大姐一样,让人感到踏实。
下午,俩人又来到了闹市区的泉城大酒店。他们正要进门,忽然发现早有一粗壮的汉子迎候在酒店内门。一见面,他就飞速地伸出手来“金天马,济南金青蛙广告公司的。”
何其道一愣,随即也不失礼貌地伸出了手,却又不冷不热地问道“我们,认识吗?”
金天马把他的手狠狠地抓在手里,他感到了何其道那手的绵软。为了给何其道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手很自然地用了一下力,何其道的手在他的硬掌里痛苦地扭动了一下。
金天马“忽”地松开手,哈哈一笑“脸面不熟,但名字不生。”
何其道抽回手,轻轻地甩了甩,微笑着“您很自信呀。”
金天马单刀直入地说“大名鼎鼎的白鹭广告公司不会拒绝自信吧?”
何其道听出对方已经悉知一二了,也回敬道“果然是济南广告界的天马!金总,您可真是明察秋毫啊。”
金天马粗短的脖子朝后弓去“呵呵,何总这不暴露目标了吗?”
何其道随之一笑。
这时,李冬梅发现了旁边一个着墨绿色职业装的女性。她正侧着身子接电话,等她转过身来,李冬梅惊讶地喊了一声“谭,谭经理!”
沿着她的喊声,何其道的眼前突然亮了。只见李冬梅吆喊的那名女性,三十岁左右,短发烫得别致而又精良,她骨骼清秀,温婉秀雅,神采飞逸。
金天马指着款款走来的谭醒,向何其道介绍道“谭醒,我们公司的副总,至少在山东大学修炼过。”
李冬梅也接上了一句话“何总,这就是我刚才说到的谭经理。她善着呢。”
谭醒先冲着李冬梅亲切一笑,然后向满脸笑意的何其道伸出了手“你好。让何总见笑了。不过,我最向往的还是复旦,尤其是何总就读的经济系。”
当何其道握起她的手时,窘得竟然无语了,在女人面前,他还没有这么狼狈过。他抓她的手,时间上有些长,等忽然意识到时,他赶紧松开了手。谭醒冲他笑着点点头。
金天马横插上来,笑着说“这系那系,现在都是广告系。既然大家认识了,就不能光说不练,这不,到了晚饭时间了,走,我请客。”
何其道有些矜持地对金天马说“这就免了吧,再说,晚上我还有些事情的。”
金天马一咧嘴“哎,革命不是请客就是吃饭。你空降济南,咱总得接接吧。走走走。”
何其道却岿然不动。这时,谭醒又走上了前,她仅是微微一笑“何总,吃饭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何其道望了谭醒一眼,由衷地感叹道“谭小姐,我相信,您的任何邀请是没有任何男人会拒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