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深夜了，所有良心有愧的人，你们永远不得安宁！

　　那个大病好久险些丧命的人，那个苦苦挣扎终于转好的人，那个今天刚刚给云裳坟前的小树浇过水人，他也同样地难以入眠！

　　他的妻子面带微笑地熟睡在身旁，他的儿子梦里还叫着“爸爸”。妻贤子敬，衣食无忧，应该说，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可是，他却悄悄地翻身起来，走出门来，走向那茫茫的旷野！走向了云裳的孤坟！这些天来，自从他大病初愈以来，他仍和从前一样，每夜都来到云裳的坟前，默默地站着，甚至天明了都不愿离开！

　　云裳，我的罪孽又加重了，我又骗取了你父母对我的感激和信任。我发誓不再骗人了，可我怎么又这么做了！他们虽然才五十多岁，可是却都老成了一张弓，我怎么还骗他们呢？我的良心哪去了？我的道德哪去了？我还有良心吗？我还有道德吗？我早就不是个人了呢！云裳，我连个畜生都不如了！……

　　不！云裳，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我在你坟前种树完全是因为怕你孤单啊，你看到这棵小树就好像看到我一样，我不能日夜守护在你身旁，可我种的树能，你寂寞的时候，它可以给你做个伴儿呢！云裳，你恨我吧，我是个懦弱的人，可我是真心爱你的呀。我曾想过和你远走他乡，可一看到我那年幼的儿子，我的心就软了下来，他那么小，怎能没有父亲呢！云裳，你骂我吧，我是个懦夫，我没资格爱你，懦夫有什么资格谈爱情呢！云裳，你才二十三岁，花一样的年龄，可为了我，一个懦夫，一个不值得你爱的人，……云裳！都说人死后变成鬼，我倒真的希望如此呢！那样，我死以后，我们的鬼魂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不！云裳，我有什么资格和你在一起呢？你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高尚，我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死了也是个老鬼，又老、又丑、又卑鄙，我哪有资格和你在一起呀！云裳，你永远在天堂，我只配在地狱！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配见到你！……

　　这一次，他竟然放声地哭了起来，这声音传得老远老远，甚至传到了他们的小村镇，但他依然丝毫不觉，他只想放声地痛哭一次！是啊，这一年来压抑的心情，使他只有三十岁的年龄，却有了五十岁的面容！

　　这次他没等到天明，也许是他压抑的心情经过痛哭轻松了许多，或者是因为今晚的月亮有些过于地明，要不就是他有了明天的什么新的决定，他恋恋不舍地摸了摸那棵坟前的小白杨，然后便默默地走向月光下的小村镇。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子和儿子，还有他的义务和责任！

　　他依然是那身黑衣服，像一个幽灵似的来，像一个幽灵似的去！走进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他知道，那是因为他脸上的黑纱还在，人们已真把他当成了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