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
白洁梳着两根小辫,一张鹅蛋脸,眼睛仁黑溜溜的,如同水浸的黑水晶,要多亮有多亮。经常屁颠屁颠地跟在扬帆后面跑。
春天去东坡摘香甜的槐花,她在下面仰起脖子等,扬帆上树摘,然后俩人一嘟噜一嘟噜地往嘴里塞;夏天就到南河摸鱼逮虾踩河蚌。
“凡哥哥,我要那条小鱼。”
“好,哥哥给你抓去。”
“凡哥哥,我也要一个小河蚌玩,大的不好看。”
“我给你找找,你在那里等着,这里水深你别过来。”小扬帆总是忘不了自己是个小哥哥。
秋天蓼红苇白,栖息在芦苇地里的小鸟唱着很清脆的歌。他们就在这歌声里,钻芦苇地里寻鸟蛋;冬天到了,除了堆雪人,还有一件事他们最愿意干,那就是到秋天碾谷的场子里支起个箩筐逮麻雀。抓到一两只,寻来一堆枯枝败叶,把麻雀埋进去,然后点燃,柴火燃尽,再稍等一会,用棍子拨拉出烤得黑糊糊一股焦糊味的麻雀,从这只小手倒那只小手,烫得不停地用小嘴呵着气。这项工作一般是扬帆干,丫头白洁只是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手心里的麻雀问:“凡哥哥,很烫吗,还不能吃吗?”最好的那点肉当然最后也落在了小丫头的肚子里。
屁股后老跟这么一个丫头,小扬帆心里不但不烦而且还很开心。那时小孩子们喜欢玩娶媳妇儿游戏,找来两根长一点的老玉米杆,把发黄发脆的长叶子捋静,再寻来两根半尺长的小短棍,从玉米杆一头最上面的那一节横穿过去,做成两个把子,这样两辆“车”就做成了。接下来两个小孩,把“车”放在自己身体的右侧,用小手握住“车子”两侧的“把子”,,男孩在前扮新郎,女孩在后扮新娘,别的小孩嘴里“咚咚咚、哐哐哐,呜里哇啦”吹着音乐,大家玩得认真又开心。扬帆不知道用这样的“车子”娶了白洁丫头几回。
大概在扬帆九岁,白洁六岁那年。
夏收几乎结束。他们几个小孩子在一个打麦场的麦杆垛上玩。一会儿走过来两个十五、六岁衣着脏乱的大男孩。他俩手里捏着几穗泛着青色透出缕缕香气的小麦。他俩背靠一堵短墙对他们几个小孩说:“你们谁愿意吃这?”他们扬扬手中的麦穗。
“我要,我要。”孩子们从麦垛上滑下来围在他俩周围不停地嚷,小丫头白洁嚷得最响。
“不要吵。要吃也可以,你们要听话。”
“听话,我听话,我最听话。”他们几个小人儿抢着说。
“那好。女孩谁躺在下面,让男孩骑在她身上。我这把就归女孩儿,他那把就给男孩。你们谁干?”其中一人把麦穗先放到鼻子下嗅嗅,接着在手心里轻轻地不停地捋着。
那天在一块玩的有俩女孩子,一个是白洁,还有一个大点的女孩。听了他俩的话,那个大女孩,溜到一边玩了。白洁却说:“我要吃。”
“丫头那个不好吃,别吃,回头哥给你买一块糖。”扬帆拉住白洁说。
“不嘛,凡哥哥我就要吃。”
“不许吃。”扬帆大声喊。
“哇。”小丫头白洁哭了起来。
不管他怎哄,都哄不住。“好,哥让你吃。”扬帆嗫嚅着说。
最后他和丫头拿到了麦子。那两个人邪笑着走开。扬帆心里从此留下了哭着吃麦子的那个丫头。
再大一点,小伙伴们起哄喊他们俩小两口,他虽然装出发怒的样子,可是心里却感到甜滋滋的。在他心里已经把小丫头看成了自己的媳妇,尽管并不大清楚媳妇具体的含义。白洁就不同了,每当孩子们起哄,她就害羞地捂着脸哭,以至于不理扬帆,更别说甜甜地喊他凡哥哥了。于是扬帆就不许别人喊,为这事他和那帮捣蛋孩子不知道干过多少次架。他打架的时候她就哭得更厉害,小孩子们就更起哄。在孩子们的起哄声中,他们渐渐长大。她不再叫他凡哥而改叫扬帆,说话也很少了。扬帆有了什么心爱的东西或好吃的食品,就在某个比较隐蔽的地方悄悄等着白洁,眼瞅没人的时候,快速塞给她。然后她紧紧地握在手心里,看他一眼。那眼神比孩童时多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他闭上眼睛想时感觉更美好。
他们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