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早晨,天已大亮,钟央躺在林桦的怀里懒懒的不想起床。
“该上班了。”
林桦眼也不睁,用脸蹭了蹭钟央的头,钟央没有一点反应。林桦的母亲已经在外面嚷着叫起床了。
“快快起床,妈妈叫你了。”
“嗯……。”
婆婆的话在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儿媳妇眼里已是陈年俗套,不至于反驳,只是觉得不懈一顾或充耳不闻,她双手勾住林桦的脖子,一条腿搭在他软软的肚皮上,撒着娇。
“好老婆,快起床。”
林桦用手轻轻的拍着钟央,碰到她突起的跨骨,不禁又是责备又是心疼的说:
“看你,以后多吃点,都瘦的皮包骨头了,啊?”
见钟央还没反应,就在她腰间一阵搔痒,钟央大笑着,很不情愿的坐起身。
“在你家我吃不饱,睡不好的……。”
就势又要倒到床上,林桦赶紧接住她,
“再不起就迟到了。”
钟央伸了个懒腰,走到梳妆台前,一个略显偏瘦的身体展现在眼前,左看看,右看看,才穿上一套职业装。
时钟敲了七下,钟央赶紧跑出卧室,进了洗手间。林桦的母亲一边忙着准备早餐,一边唠叨着什么;父亲正在欣赏一场球赛。钟央洗漱完毕,手还湿漉漉的,又跑回卧室,见林桦又睡着了,悄悄地坐到床边让手上的水滴一个一个滑落到林桦的眉宇间,在脸上肆意的流淌着,林桦皱了皱眉头,求饶道:
“好老婆,好老婆,别忘了把牛奶喝了,我再睡会儿。”
钟央还觉得不满意:“这回你服了吧!”边说边把双手放在林桦宽厚的胸膛上。林桦一个激灵,起来就要把钟央摁倒在床上,钟央怕刚弄好的头形又乱了,马上说:“老公,我错了!我错了!”外面林桦的母亲又在嚷着叫大家吃饭了,钟央拿起包儿在镜子前照了照,林桦也睡意全无,站在镜子前摆出一个个滑稽的健美姿势,那高大、魁梧的身体把后边的钟央挡了个严实。
“讨厌,我上班了。”
林桦从背后环住她说:“中午回家吃饭,路上看车。”
“知—道—了。”钟央边答应边在林桦脸上一个响吻,然后,一路小跑着跟外屋的公婆告别:“爸爸、妈妈我上班了。”身后传来婆婆的唠叨声:“就喝一杯牛奶,那稀汤寡水儿的顶什么事儿……。”
钟央骑着单车走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虽然太阳镜中望出去的天空很纯净,但身上分明感受到阳光的炙热。这是一个灿烂的暮春时节,一个普通的北方小城市,因为接纳了老公林桦的爱,也就接纳了这个不很繁华的城市。一想到林桦,钟央的心里就充满了甜蜜,她喜欢被他宠着的感觉,喜欢霸道的拥有他的爱,喜欢他强健的身体,也喜欢他有些羞涩的爱的方式。他们是大学同学,别的男生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总是梅啊,丽啊的呼唤小名,可林桦却307、307的喊宿舍号,就因为这,同宿舍的女生每次都哄笑着说这是一对“革命伴侣”,钟央感到难为情,却还是扒在窗口回应林桦。
大约十几分钟的路程,钟央到了单位门口。这是一个拥有几百名员工的股分制企业。上班的人鱼贯而入,不时有人和钟央打着招呼,钟央也和他们点头回应着。这种相互寒喧的场面是自从她一年前从车间调入厂办室后才有的,要在以前,谁会注意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呢?钟央边上楼边从包儿里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她是办公室里最年轻的,又刚刚调来不久,所以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烧水、打扫卫生。
开了门,一股烟味夹杂着脚臭味向钟央袭来,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墙角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四、五十岁有些秃顶的男人——是办公室张主任,每天跟着一些爱摆谱的领导后面打官腔的人。一定是昨天晚上又陪哪个领导打麻将晚了,不敢回家,这是常有的事儿。钟央讨厌这份工作,更讨厌这里形式主义的人们,可是她还得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下去,还得靠这份工作去“搭”一个属于她和林桦的窝。钟央因此有些无可奈何,她把这些怨气都一股脑的发泄到了开窗户这个动作上“嘭、嘭”的声响惊醒了还在酣睡着的人,他缓缓的坐起身使劲伸了个懒腰,又把头仰在沙发的靠背上,一张胖脸耷拉着,稀疏的头发像毛毛草一样,杂乱的分布着。
“张主任,昨天晚上值班了?”
“啊……啊,早。”他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胡乱的回答着。
上班的人陆续进入办公室,这是一座旧楼,各部门办公都在这个大直筒式的屋子里,乱哄哄的十几个人,男同志说说早上的新闻,女同志们讲讲孩子或者老公,有的扫地,有的擦桌子,电话铃一阵阵响起,于是又有人喊“老张,电话。”“小赵,找你的。”人们不像在上班,倒像是赶早市的,忙碌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准备会议室、端茶、倒水、分发各部门报纸、接电话琐碎的工作占据也充实着钟央的每一天。天色发黑的时候,钟央才拖着一身的疲惫往家走,暮色中远远的看见林桦站在楼下,向马路上张望,钟央心中一阵窃喜,认识 7年了,林桦对她的热情有增无减,很难得啊!她用力摇了摇车铃,林桦看见了她,高兴的边接过自行车边问:“中午不回家吃饭,晚上又这么晚才回来,你们那个小厂有什么可忙的?”钟央挽起林桦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抱怨的说:“厂子不大,事情不多,可禁不住让一个人干呀,累死我了。”林桦放好自行车,见钟央站在那不动,“怎么了?上楼吃饭吧。”“我走不动,你抱我。”林桦虽面露难色,但嘴角分明还挂着笑,左右看看没人赶紧一使劲抱起她就走,虽然楼层不高,可到了自家门口,把林桦累的已是气喘吁吁了。
吃过晚饭,洗漱已毕,已是晚上九点多了,钟央靠着枕头看报纸,床角柔和的灯光,勾画出她的剪影,这不是一个惊艳的女孩,浑身上下却透着阳光般的活力,笑起来的时候,小小的眼睛总闪着迷一样的光,浑圆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皮肤光泽而白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随意的挽起一个髻,又有丝丝缕缕的掉下来,虽然结婚不久,可看上去更像一个小少妇。林桦趿着拖鞋进了屋,看了钟央一眼,很兴奋的样子,凑到她旁边问“看什么呢?”钟央的眼神并没有离开报纸,一边哗啦哗啦翻着页一边把上身前倾,林桦就把胳膊伸过去,让她靠。这一切显得那么自然而又默契,她蜷在他怀里,那感觉无比惬意,林桦低头含着钟央圆圆的耳垂,钟央哧哧的笑着说:“干嘛?”林桦不说话,却更加肆意的在她耳根、脖际狂吻,钟央便又笑又叫的在床上乱滚,林桦抓起被子让笑声隐没了。
过了许久,林桦慢慢拧亮了灯光,钟央的长发乱乱的铺在床上,脸色潮红,“我热”林桦欠起身拉开窗帘,明亮的月光泄进屋来,又轻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也就势袭来,林桦盘腿坐在床上,钟央很乖的躺在他腿上,手上摆弄着一缕头发,在林桦的胸前扫来扫去。
林桦攥住她的手说:“央央,我有话跟你说。”
钟央撅起小嘴儿:“不是向我承认错误吧?”
“你想到哪儿去了?”
林桦微笑着:“我从生产科调到销售部了。”
钟央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他,林桦继续说到:“明天要到北京出差,而且……而且以后可能经常出差。不过,我每月都会回来看你。”钟央有些失落的样子,她知道林桦一直想干一番事业,如果不是为了他年世已高的父母,也不会回到这个小城市,每天一杯茶水一份报纸碌碌无为的过活,而她也不会每天给人家做跑腿的工作,如果林桦走了,这里就只剩下自己,那么生活会变的越来越枯燥无味。
林桦见她愣着不说话就摇着她的肩膀说:“怎么了?说话呀?”
“你父母怎么说?”
“他们没什么意见,工作性质变了,可还是在这个厂里呀!”
“那你就不必考虑我的感受了。”
“我不是正和你商量吗?你看,这样我能拿到业务提成,以后我们可以买自己的房子。”
一提到房子,钟央的眼前一亮,“要有阳台、落地窗的。”
“行,一切都听你的。”
“嗯……那我也不干。”钟央觉得入了圈套了,不禁又撒着娇反悔,林桦呵呵的笑着,把她抱得更紧了:“小乖乖,好了,我好好宠宠你吧!”
第二天一大早,钟央就翻箱倒柜的给林桦收拾东西,几套换洗衣服,日常用品、感冒药、水果……,林桦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夫妻嘛就该是这样,相互依恋相互关心的,平时要他宠着、娇着的小人儿,还挺贤惠的。
“看还缺什么东西吗?”
看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摆了一桌子,林桦打趣道:“就差把你打包给我带着了。”
“去你的。”
两个人来到外屋,见林桦的母亲也在那大包小包的准备东西,林桦赶紧扶她坐下说:“唉呀,妈,我只不过出几天差,又不是常驻联合国了,该准备的央央都准备好了。”
“当年,我十六岁离家闯天下,是赤着脚出来的,儿子只不过出趟差,看把你急的跟什么似的。”公公也一边饮着茶水一边漫不经心的附和着。
忙了一大早,却招来这么多的批判,婆婆有些生气,冲着老头子嚷到:“好,我不管,当初要不是我,你呀!现在还打光棍在街上讨饭吃呢!”两个老人相互打着嘴仗,这也是一种情调吧!
临出门了,钟央问林桦:“几点的车,我去送你。”
“不用了,我可不想让你在同事们面前跟我哭鼻子。”
钟央的眼里真就转着泪花,林桦一看赶紧拉着她的手说:“看,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啊?”
钟央哽咽着说:“在外面注意身体,讲究卫生,别忘了给家里打电话。”
林桦一一点头答应着,“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打个电话。”
“还有,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的,要想着我。”
“这一点老婆大人可以决对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林桦尽量用俏皮的口吻缓和着分离的气氛,眼看着钟央渐渐融入人群,一种怜爱的心情不禁尤然而生。
有一种女人生活在这世上就是在寻找一种感觉的,一朝即得别无它求,例如钟央吧!而所有男人的心永远在路上,这其中当然包括林桦。
中午的时候,钟央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婆婆说林桦坐早上9点多的车已经走了,她就借口工作忙说不回家吃中饭了在食堂打了一份素炒西葫芦,切的薄薄的近乎透明和着米饭吃在嘴里清清爽爽,这可比婆婆的厨艺高多了。婆婆是劳动妇女出身,小时候帮着父母带弟妹,嫁给公公后又带着小姑子,后来又有了林桦他们姐弟五个,可以说把这一生都奉献给了别人,而她也似乎忘了自己,岁月留给她的就是对任何事情都要唠唠叨叨的发表意见。
“今天的西葫芦炒得不错。”钟央一抬头,是财务室的王丽娟,每天就知道传个小道消息啦,争个奖金啦,经常神经兮兮的人,这种人是近不得、远不得的,钟央冲着她笑了笑说:“是不错。”王丽娟在钟央旁边坐下,嘴里嚼着饭,手里舞着小勺儿,还哇啦哇啦的说话:“提起这吃饭,我们家还有一段小插曲呢!”王丽娟也不采钟央爱不爱听,自顾自的说着:“就前些时候,我那小叔子家添了个小子,我婆婆乐颠颠的跑到北京给我兄弟媳妇伺候月子,老太婆心里美,儿子有出息,在北京站住了脚,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把她给乐得呀,嘿,你猜怎么着?没过两天回来了,原来呀,那兄弟媳妇是南方人,吃不惯北方菜,尤其吃不惯我婆婆那份手艺。小叔子就给他妈在厨师培训班报了名,让她先学学,哈,这回好吧,平时我不嫌这,不嫌那的管她吃住,可她还说我不孝顺。”王丽娟拍桌子瞪眼睛的说着。这不禁让钟央想起自己吃不惯婆婆做的饭,本想下厨房也做上几个菜,可洗手的工夫,婆婆三下五除二像切萝卜一样把几个青青的佛手瓜垛成了块,下锅就炖,这让钟央连吃的心情也没了。这也算是两代人之间的代沟吧!“想什么呢?你怎么没回家吃饭?”王丽娟疑惑的盯着钟央,钟央马上笑了笑说:“啊!没什么,天太热了。”
没有林桦的日子,钟央的生活像是褪了色,每天除了工作就是逛商店,吃小吃,然后,回家睡觉,过得百无聊赖。林桦走了一个星期了吧?他在哪呢?他想我吗?这天晚上,钟央在床上翻来覆去、斩转难眠,窗外一支老年秧歌队舞得正欢,咚咚的鼓声敲的令人心烦,钟央忽然起身在柜子里找出一套新的床单,呼呼带风的铺到床上,一个大大的向日葵花朵张扬的布满整个床单,血红的底色映得那份金黄更加的骄傲。这是钟央特意在她们结婚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图得是份喜庆,而今天看来是更能包容她此刻心情的了。打开音响放一段柔美的音乐,钟央就蜷在花心处睡着了。朦胧中她觉得脖子痒痒的,就用手去抓,忽然,她好像抓住了一只手,一只温暖的大手,她猛的睁开了眼睛,天啊!简直不敢相信,是林桦,林桦就坐在床边微笑的看着她,她不由的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像小鸡啄米一样在林桦脸上一阵响吻,是林桦,他真的回来了,林桦赶紧捂住她的嘴说:
“小点声,爸爸、妈妈还没睡呢!”
钟央习惯的蹶起嘴 :“人家见着你高兴嘛!”
“好了别生气了,我真的很想你!”
“怎么事先也不通知我?”
“临时决定回来开会的,市场运作出了点儿问题。”
“能呆几天?”
“两、三天吧!”钟央皱起了眉头,林桦赶紧说:“我尽量多留几天陪你,好了,我先去洗个澡。”又细着嗓子逗钟央说:“广告之后马上回来。”钟央顺手丢过去一只玩具熊说:“现在的广告又臭又长。”林桦抱着熊颠儿颠的跑出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林桦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进来了说:“哎,你猜我在北京碰到谁了?”
“谁呀?”钟央好奇的瞅着林桦,
“苗喜雨,我上学时候的好哥们儿。”
“就他呀!每天抱着金庸、古龙的小说不放手,有什么好交的。”
“哎?人家现在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在跑建材,每月光提成就好几万,将来我也……。”钟央不愿听他空想的憧憬,哧留钻进被窝睡了,剩下林桦在那儿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第二天,天气晴朗,钟央特意跟厂里请了一天的假,让林桦陪她去买换季的衣服。虽然还不到夏日炎炎的时候,可各种服饰店里却摆出各式各样颜色鲜亮的夏装。钟央拿起一件剪裁简洁,做工精细的吊带裙,在镜子前比划着,瞟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林桦说:
“怎么样?”
“你穿?不行,不行,太暴露了。”林桦把头摇得像泼浪鼓似的,拉着钟央往外走,
“哎……哎呀……”钟央来不急把衣服放回原处,只好扔给店员就被林桦拽了出来,
“老封建,我看大街上那些穿着时髦、性感的女孩子也不少吸引你们这些臭男人的眼球,怎么轮到我就不行了?”
“哎?对了,别人爱怎么穿怎么穿,那是别人,可是老婆就不行了,只能属于我。”
一个上午的时间,钟央试穿了几十件衣服,结果也只选了一两件,林桦抱怨的说:“每次跟你逛商店总是撒的网挺大,收获的却很少,你说你不打算买为什么要试呢?”
“女人总是很虚荣的,没有钱买也要试一试,反正试一试也不要钱。”
“你说你累不累呀?”
“不累!”
“你不累,我可累了。咱们去吃饭吧。”
他们来到一家快餐厅,正值中午用餐时间,里面挺拥挤,好不容易找了空位,林桦便忙着买饭,林桦手里端着饭菜,嘴里叼着饭票的样子,勾起钟央的许多回忆。
“好像回到咱们上学的时候一样。”
“让你重温旧梦,喏,你最爱吃的酱牛肉。”
“啊!太好了,以前我一个人能吃一大盘呢!”
“还说呢”两个人边吃边笑着,
“林桦,咱们买一套房子吧!”
“行,等有钱了就买一处大房子。”
“我不需要多大的空间,只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俩的房子,两代人住在一起太不方便了。”钟央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偷偷观察林桦的反应,林桦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父母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姐姐们又不在身边,这事儿以后咱们再说吧!”热闹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两个人开始默默地吃饭,喧闹的人群好像淹没了彼此的存在。
当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的时候,林桦的手机响了,林桦接着接着电话,不由加快了脚步,关上手机后对钟央说:“我得马上走了,你自己回家吧。”说着拦了一辆出租车,把钟央连同大大小小的手提袋一同塞了进去。钟央看着林桦渐渐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一种委屈、伤心甚至是愤怒向心头袭卷而来,回到家里把自己重重的扔到床上连试衣服的心情都没有了。一向体贴、细心的林桦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她感觉有一种东西,是一种自己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把林桦从自己身边抢走。
好长一段时间了,钟央始终打不起精神来,尽管林桦每天都打电话来,她心里也早就原谅他了,只是心中老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她每天吃得很少,工作中也没了以前那样充沛的精力,而最近工厂的效益也每况愈下。厂里的领导每天大会、小会开个不停。钟央觉得自己似乎得了什么怪病,常常心慌气短。下午,生产部门的经理又在召开会议,张主任安排钟央做会议记录,眼看着生产经理唾沫乱飞,慷慨激昂的说着杂事东一句西一句,心里就烦的不得了,空调的温度太低了,她混身冷得直起鸡皮疙瘩。好容易挨到会议结束,回到办公室其他人早已下班回家了,钟央坚持着把会议记录整理好放在张主任的办公桌上才往家走。已近黄昏,天边只剩了一个血红色的太阳,她感到好孤独,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觉得自己是彻底坚持不住了,要是在以前,林桦在她身边的时候,每天有个人会因为自己吃得少或是回家晚了担心的不得了,心中也总还有一种满足感,可是现在呢?诺大的城市就只剩下她自己了,她像一只受伤的小鸟被遗弃在一个没有生命迅息的角落,而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等待,等待日子的流逝中能够抚平伤口,等待一个怜惜她的人出现,而现在她连他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回到家,婆婆正和一伙人打麻将,钟央像征性的打了个招呼,又跟婆婆说晚饭在厂里吃过了,就一头扎到床上,动也不想动了。眼泪悄无声息的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她拿起电话拨给林桦,响了好一阵才听到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个挺兴奋的声音:
“喂?央央呀?我正陪客户吃饭呢,有事吗?”
“我想你,我要你回来,呜……”钟央哭的泣不成声,
林桦急着说:“出什么事了?这里太乱了,我马上找个安静的地方给你打过去。”听筒里传出一阵嘟嘟的声音——电话断了。不一会儿,电话铃又响起来了,钟央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却不想接电话,她接了又怎样呢?跟他说什么呢?也只能是一次蛮横的耍脾气罢了。
早上,钟央起的迟了,不过经过昨天晚上的一顿发泄,感觉心中似乎畅快了许多,急急忙忙的往厂里赶,刚要上楼,就听见办公室里张主任正在发脾气,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想听个究竟,不会是因为自己偶然的一次迟到就撞到枪口上了吧?钟央侧耳倾听,正好碰到了刚倒拉圾回来的王丽娟,要在平时,钟央唯恐避之不及,可今天却冲她笑了笑,王丽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凑到钟央的耳边,热呼呼的喘着粗气,夹着浓重的香水味令钟央很不舒服:
“老张是在为你昨天作的会议记录发脾气,你进去小心点儿。”
会议记录?钟央边往里走边想着,站在门口正望见张主任那块发亮的秃脑袋摇摇晃晃,
“张主任”
“哦!小钟,你过来一下。”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停止了手里的工作,有的用一种近似怜悯的目光盯着钟央,有的在那儿交头接耳。一帮势利小人!钟央心里愤愤的骂到,跟着张主任来到他的办公室,他那肥硕的腰身把那只办公椅压得吱吱作响,他一边点燃一只香烟一边说:
“我知道最近厂里的事情多,可越在这个时候我们就更应该……。”钟央很谦虚的低着头,作出一副积极听从领导教诲的样子,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偷眼瞧见张主任那张喷云吐雾的嘴唇上下翕动着,不时露出两排满是烟渍的牙齿。这几乎是这个厂里每个领导的嘴脸,会议开的不少,会议精神也传达了不少,厂里效益非但提高不上去还每况愈下,钟央已经厌恶这里的环境和这里的人。不知过了多久,钟央觉得脖子酸疼,站得腿都有些麻木了才听见张主任说了一句:“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马上把文件改一下。”钟央才逃也似的出了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丽娟又端着饭盒凑到钟央跟前,笑嘻嘻的说:“钟央,还为早上的事儿不开心呀?年轻人嘛,总要在领导面前历炼历炼才能得到更好的发展呀!领导批评你就是关心你。”她贼眉鼠眼的朝左右看看见吃饭的人都走差不多了才压低声音说:“这个老张挑你毛病是有原因的,听说他媳妇的一个亲戚还在车间呢!也是大学生,他媳妇每天絮絮叨叨的让老张给调个好工作,你可别在关健时刻让别人钻了空子。”钟央对于这些神精兮兮的人已经司空见惯,在那闷着头只顾吃饭,不过王丽娟最后这两句话却令钟央心中犯起了一阵涟漪。
走出食堂,太阳热辣辣的照下来,从水泥地上散发出一种热哄哄的气体,烤得钟央一阵头晕,她倒掉饭盒里大半的饭菜,闻到垃圾桶里的恶臭,猛然剧烈的呕吐起来,过了许久,她慢慢直起腰,那个大大的太阳就在眼前晃了起来,钟央一个趔趄晕倒在路旁。
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刺激着钟央微弱的呼吸,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钟央的头歪在床沿上,乌黑的头发从雪白的床单上散落下来,吊瓶里规则的滴着透明的液体,“我这是在医院了,我真的病了”钟央胡乱的想着,正在这时,门“吱--”的一声开了,林桦提着一只暖瓶进来了,
“央央,央央又哪不舒服?”林桦放下暖瓶一把抱住钟央,
钟央把头埋进林桦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你怎么才回来呀?”
“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今天一大早我就急忙往家赶。怎么样?睡了一下午感觉好些了吗?”
钟央不理他,还在那儿伤心的哭。
“好了,好了,别哭了,都是我不对,你这样哭对孩子也不好呀?”
孩子?钟央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狐疑的看着林桦: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傻瓜,你要当妈妈了,我也快做爸爸了。”
听到这个消息,钟央简直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有一点儿心里准备,一个小生命就在她的体内孕育了。林桦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撩起前额的一缕长发说:
“等打完点滴,咱们就回家吃饭,来一个酱牛肉。”
酱牛肉三个字一出口钟央就迅速的捂住了嘴,林桦忙改口说:“不吃了,不吃了,这么见效呀!”于是两个人就相视着大笑起来。
回到家里,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今天婆婆破例没有坐在麻将桌边,而是在厨房里忙活,公公也在一边帮忙,家里的气氛挺活跃。林桦用小勺喂钟央吃了些米粥就坐在床边陪她说话,钟央沉浸在幸福中。林桦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看钟央犹豫了一下,但很快还是答应了什么。
“央央,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下。”
钟央异常温柔的点了点头说:“你去吧,早点回来。”就微闭上双眼,林桦给钟央掩了掩被角,匆匆出门而去。
钟央一觉醒来,见林桦已经躺在身边沉沉的睡着,连衣服也没脱,浑身散发着一股酒气,他是太累了,钟央心疼的抚摸着林桦宽厚饱满的额头,他却重重的把身体翻向了另外一侧,整个床也因此跟着颤了起来,林桦胖了,甚至微微挺起了将军肚,钟央不知道他每天在外忙些什么,可喝酒却是他每天必修的,这就是那个曾经身形矫健的大男生吗?是那个和自己相知相恋了7年的人吗?噢!天啊!此刻的他怎么变得这样陌生了呢?
不知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还是真如王丽娟所说,那个张主任在有意踢开她这个“拌脚石”。早上刚进办公室就对钟央所做的一切工作大为不满。钟央实在是厌恶了这种端着官腔教训人的嘴脸,一气之下就跑回家来,林桦显然是刚刚起床,从洗漱间里探出头,嘴角还挂着牙膏沫说:“央央,没事儿吧?”钟央坐在梳妆台前没有答话,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有些惊讶,自己好像老了许多,脸色腊黄,嘴唇也没有光泽,她叹了口气,就蜷在了床上,林桦给她轻轻盖上被子,钟央一甩手把被子扔到了一边大声嚷到:“走开!”林桦吓了一跳,征了一下,走到客厅,一会儿隐约听到他与母亲的谈话:“妈,你看钟央没事儿吧?”“有什么事儿?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我一连生了你们姐弟五个,哪个不是到生的时候手里还干着活?现在的年轻人呀!啧啧……”钟央听不下去了,又胡乱的抓起被子蒙到头上。林桦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关上房门,掀开钟央头上的被子,笑着说:“可别把我儿子闷坏了。”“老公,抱抱我。”“没事儿,哪个女人不过这一关呢?”“我想换个工作,我感觉一直在浪费时间,甚至是浪费生命,我要像刚出校园时那样出去闯一闯,去实现我的理想。”林桦打断了她的这段慷慨陈词:“一会儿要搬家,一会儿要换工作,都快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幼稚。”钟央生气的坐起身:“难道一个女人除了结婚、生孩子就没有别的目标了?林桦已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男子主义了?我还告诉你,要不要做这个妈妈是我的权利。”“你敢,这个孩子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说完林桦拂袖而去。
静,从来没有过的宁静笼罩了整个小屋,墙壁上林桦和钟央的大幅结婚照里他们依旧幸福的笑着,这笑容仿佛昨天还有过,而今天怎么就变成了愤怒的表情,无声的泪又从钟央的眼里淌出来,滑过嘴唇的时候,是一种苦苦的、咸咸的滋味。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爆发还是不要破坏这份宁静沉默下去。
路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由暗到明,衬托着行人的脚步更加匆忙了。钟央漫无目的的走在马路边,纤弱的身体在忽明忽暗的树影里穿行,她的心里乱乱的,不知道该如何理顺发生的一切。公园里有好多出来乘凉的人们,小孩子们在一起追逐嬉戏,老人们在扭秧歌,一对对幸福的伴侣也在悄悄的说着情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仰起头深蓝色的夜幕里满天的星斗不停地眨着眼睛,……忽然,她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淹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雪白的病房里,林桦静静的看着床上的钟央,她似一只失去灵魂的蝴蝶,在那儿静默着,耳边还回响着医生的话:“病人只是右侧小腿及胳膊擦伤,但是因为精神紧张,身体虚弱及外部撞击,造成流产。”他真的是后悔了,他应该陪在她身边的,林桦见钟央慢慢地睁开了双眼,随手拿起一个桔子慢慢的包着,钟央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动了动,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涌出,她顿时傻了,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响着,嘴里轻声叨念着:“孩子,我的孩子。”她忽然攥着林桦的双手:“不,我不是故意的。”这句话一出口,林桦的心猛的一下缩紧了,他把手里的桔子重重的摔在桌子上,逃也似的走了,黄色的汁水从裂缝处涌出,迸溅的四处都是。
钟央决定离开了,在她身体尚未康复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决定了,她像往常一样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小屋里保持着往日的温馨,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在去车站的路上,她看见幼儿园的孩子们正在做早操,动作笨拙又滑稽,有一个小男孩甚至在那蹦蹦跳跳的瞎撞别人,钟央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心里默念着:“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别了,我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