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落下了个职业病。一着点急就会上火,一上火嗓子就会哑。
这两天老白嗓子又哑了。
干这行不着急的时候少。
老白是干建筑的。在老白看来,干建筑跟打仗没什么区别。遇到重点工程,那是打大仗打硬仗;做个小工程就是打小仗打游击;没有工程可干,那也是打仗,不过是打烂仗。
以前老白在国营大企业,大仗硬仗没少打,锻炼了技战术水平也磨炼了意志品质,还真就炼成了硬骨头加劳模加青年突击队加老江湖的那股子劲儿。老白在国营企业干的时间不算短,从小白一直干成了老白,同时也就干出了这么个职业病。后来老白就带着三几个弟兄从国营企业出来了,自己干,大仗硬仗少了,游击战和烂仗多了,又从老白干成了白老板,但上火的这个毛病却始终没能去根儿。
现在白老板手里的工程是一条京郊快速公路的一个标段上的一座跨河公路大桥的18组大型构件的安装施工,绕个大弯说也还是小工程,算来算去十几个工人二十来天的事儿,连游击战都算不上,因为施工现场不在东北也不在西南,就在家门口。这要是搁在以前,就这点事儿,甭说白老板了,刘助理都懒得管,让贾队长带着几个工人比划比划就了事了。
这事按说确实犯不上让白老板着急上火嗓子哑的,可是小活归小活,还真就生出了不少麻烦事来。
先是开工的日期拖来拖去。
合同是2007年6月签订的。签合同倒不是什么麻烦事,甲方总包找上门来签的。城建局、高速公路建设总公司、市政公司的人都到老白的公司照了一面,都说没想到咱们这就有干这个的专业公司,都说不错,都说还行,然后就签了合同。进场施工日期定在2007年10月8日。“黄金周一结束你们就上,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够了吧。”总包单位的经理叶总说。老白就跟着说,“好说,好说,咱们是随叫随到,家门口的事,保证耽误不了。”城建局的领导就乐了:“看来十一月十八号通车有保障了!”
到了10月8号,老白公司派人到施工现场安排进场事宜。叶总皱着眉头说:“你们还是先回去等信吧,现在桥的基础还没做呢,早着呢,不为别的,都是因为占地问题惹得老百姓闹事。这得上级来解决,咱也解决不了呀。”
既然没咱的责任,这事也就这么搁下了。但又没完全搁下,指挥部时不时的还要来个通知。
占地的事一摆平,老白公司马上就接到了通知:准备进场吧,元旦一过就该你们上了。元旦后春节前的时间归你们,不耽误过年。
元旦一过,老白公司又派人赶紧去工地,这次的答复是:气温太低了,混凝土强度上不来,再等一等,不过一定要做好随时进场的准备。
再后来南方就下了大雪,材料供应不上了,就拖过了春节。
老白的公司不大,可就算是小公司也不能只耗在这么一个小活上。老白在东北在西南确实还有其他的项目。春节一过,老白就得安排其他的项目进场施工,可其他的项目的进场也出麻烦事了。
最大的麻烦就是工人没回来。老白的公司本来有70多个工人,主要是四川的和河北的,过了元旦为了贯彻新劳动法的实施,老白还刚跟工人签了新的劳动合同,上了保险。可春节一回家,不回来了。四川的没回来,河北的也没回来。也别说都没来,从初八等到十五,还真等回来了七八个。一问才知道,有两个还是回来请假的:一个说家里盖房子,实在离不开;一个说老父亲住院了,需要回家照顾。其实也算不上请假,通知一声而已,等中午吃了饭,下午就走人。还有一个工人问老白能不能也给他老婆安排个工作,老白面有难色,还没说不行呢,人家也跟着那两个请假的一块走了。
老白有点想不通了:这合同签不签的有什么用?还不是说走就走?一着急,嗓子说不出话来了。
“听说他们嫌工资太低。”刘助理说。
“一天80低吗?老刘,你一月挣多少钱?我老婆在设计研究院,一月才两千四五。唉!”老白叹着气。
得亏刘助理他们几个还算能干,愣是东拼西凑地凑足了人,外地的工地就都如期地进场了。
转眼就进了四月份,家门口的事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大桥工地指挥部开始三番五次地催促老白公司进场施工。开始老白还真是抵挡了一气,指挥部一开现场会,他就把贾队长叫过来嘱咐说:“你让办公室黄主任跟你去,他能侃,让他和总包商量商量,再宽限几天,过几天外地的队伍就能回来了。”可后来实在不行了。贾队长回来汇报说:“白总,甲方急了。说必须叫法人去。”
老白就硬着头皮去开了一个现场会。
现场会在现场的工程指挥部的会议室里举行,甲方的、总包的、市政的、路桥的、绿化的、附属设施的挤了满满一屋子。首先是城建局领导讲话,照例是先讲工程的重要性,然后就从雪灾讲到西藏暴乱再讲到西方媒体再讲到火炬传递上珠峰再讲到全国民众的期盼,让老白觉得好像是说中国人民盼望的不是奥运会而是大桥赶紧通车。
这桥跟奥运会有什么关系呀,这边又没有比赛项目,这不就是一条连接城乡的公路吗?瞎添乱。老白嘀咕着。
没想到老白的小声嘀咕被领导发现了。
“你说什么呢?老白!奥运会是现在我们中华民族的头等大事,这个桥现在就因为你们通不了车,到时候你负的了这个责吗?看看奥运会倒计时还有多少天?奥运圣火都已经传回国内了,难道你想让全世界都看见在北京有这么一条破破烂烂不能通车的公路吗?再说,就是没有奥运会,这施工时间本来也都是充足的呀,工期也是科学的合理的呀,还不是都被你们无端浪费掉了?你们摸摸良心,你们为奥运会干了点什么?”
白老板一看领导真急了,也就老实了,也不敢再争执了。
“现在是4月下旬,时间不等人。6月8号,必须通车!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最后期限!不管有天大的困难也一定要克服!”
甲方领导讲完了,总包领导讲,讲到白老板这,只有表态的份儿了。
总包叶总的态度倒还算和气:“老白,我再给你几天准备时间,五一开始正事进场,5月15号必须完成。还有什么问题吗?”
“原来说是给一个月的,现在给15天,再扣除放假的三天,就剩11天了?”
一句话把叶总也惹急了:“我还告诉你老白,你还少跟我谈条件,要不你今天就给我进场!我不能因为你这点小活影响了全局。就5月15号,这就是最后期限,完也得完,不完也得完。完了,工程款一分不少我当时就给;完不了,一分没有,你还永远都甭想要了!”
会议不欢而散,白老板没辙了。
看来是真拖不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