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身子好象一堆干柴,一点就着,燃尽化灰……人都痴了,傻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去想,或许根本就丧失了思想,赤裸裸的二条身子,如猫,如狗,相交,相欢……纯粹是率性而为……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一个大小伙子想要和一个大姑娘想做的一切
[8月20日]
下弦月升到半空,一朵游云伴在它身边,不离不弃,月光或明或暗,像我的心情一样。我们相偎相依,坐在磨坊屋外,仰望天上缺月,人常说“天上月团圞,地上人团圆。”睹月思人,我尽是伤感,似乎预感到我们将永难团圆。他随口朗朗而诵:“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出口成章,我懂他的意思,却教我失望:“望着天上月亮想你,那不是画饼充饥?”他回答说,“俩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又让我充满了希望。为了“俩情长久时”,我将要在他编织的美丽遐想里过上好几年画饼充饥的日子。
我们又玩起走蚂蚁路。他边走蚂蚁边讲起“风流裁缝”的故事,知道他今晚心邪了,假装不晓得,让他讲。那是古时一个秀才,听说有个寡妇人漂亮又贤惠,带个儿子守节,誓不改嫁;秀才仰慕已久,无奈出此下策,扮女裁缝上门,变着法儿晚上跟寡妇睡一床,走蚂蚁路,把个寡妇弄得神魂颠倒,俩人走到邪路上去了,活活把一个守节十多年的贞洁烈女勾引下水,生米做成熟饭……世上的男人作贱女人都这样。他心邪了手也不规矩,不是挠我痒痒,就是爬到我奶子上;女人的身子迟早是男人的,“老庚庚”喜欢,也就随他。想不到他也出此下策勾引我,平日里大学生的文气丢得一干二净,不三不四的尽拣二人风流快活的话说,惹得我意荡心邪……几经浓情翻浪,悱恻缠绵,他得陇望蜀,手伸到我小腹,轻柔如蚁爬,缓缓旋转,落到许多男孩子最想探寻女孩子的最隐秘地方,可那儿已是河水泛滥,一片难堪……我无一丝抗拒,或许不晓得该不该抗拒,或许恋爱就是这样,也或许早已心旌飘荡,迷惘,混乱,已经完全失去抗拒的本能。此时他那个宝贝东西勃起,硬挺挺的顶到我小腹上,他说好难受,拉过我的手要我摸。其实我也很难受,只是羞于启齿。男孩子的那个宝贝,也是女孩子最想知道的秘密。记得那年做游戏,我急急到后门口屙尿,他也跟过去尿尿,我看到他那个宝贝像小茶壶,觉得很好玩,伸手想摸摸,他说“羞羞”,缩回去不让我摸,命根宝贝似的藏起来。现在他倒不怕羞,我反而不好意思,手越往回缩,他越使劲拉,虽然看不见,比看见的还真切,怎么变成了那个样子?好个奇妙的命根宝贝,他亲手交给我,攥在我手里,一个意识蹦出来,情不自禁,欢快地暗暗叫道:他是我的!他是我的!……他也紧紧搂住我,好象已是他的了,生怕别人抢……惹得我们俩人都激情澎湃,恨不得把对方吞进肚子里,整个身子好象一堆干柴,一点就着,燃尽化灰……人都痴了,傻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去想,或许根本就丧失了思想,赤裸裸的二条身子,如猫,如狗,相交,相欢……纯粹是率性而为……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一个大小伙子想要和一个大姑娘想做的一切。
他搂着我甜甜蜜蜜的,逗趣的说俩人就像河湾里的游禽在水中嬉戏,好自在快活,怕是我身子里有“快乐因子”。亏他想得出来,快活就快活呗,到他嘴里甜蜜也要添三分,大学生就是不同大老粗,连做这种说不出口、见不得人的丑事也尽显美丽芬芳!躺在他宽厚的怀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女孩子迟早总是要嫁人,嫁一个我不爱的人,实不情愿;嫁给他这样会读书的男人,梦寐以求。他是我头顶上的一位神灵,下界来光顾我,即便不能娶我,权当过一点“仙气”。那个同学说的实在,能跟倾心相爱的人相好一夜,也不枉投胎为人。做人嘛,就是要敢爱敢恨,敢作敢为,管什么名哪、节呀,理什么伦常哪、廉耻呀,当爱的,值得爱的,情投意合,像桂兰姐那样,无顾无忌,也许当时他们俩人也是在这间偏房里,爱得轰轰烈烈!
磨坊外,芦苇风中摇曳,不时从窗前闪过,好似有人偷看。小凌河啾啾流淌,像是与人窃窃低语。天空,月亮躲进云朵里,无数的星星眨巴眼睛……此情此景,想起桂兰姐,不免教我着实有些忐忑不安。
月挂柳梢的时候,我在叉路旁边等,她如约前来,我们手牵手的往磨坊走去,转到屋外的水车旁坐下。她说这儿保险,就是有人进磨坊碾米,只要我们不出声,很难有人猜到屋外有人,要是发现,就迅速钻进岸边的苇丛里,鬼也找不到。人静心宽,天气倘热,我干脆把上衣脱了,要她给我挠痒痒,玩起走蚂蚁路,我心尖儿痒痒的,故意跟她讲“风流裁缝中举”。
明末清初,改朝换代,一些地方濒发争战,蕲黄一带非兵家必争之地,倒也偏安,州官县衙跑了,老百姓偷着过快活日子。时序立冬,南山坳的男人们忙着冬种,妇女们忙着缝制过冬衣物,恰巧来了个女裁缝,自称姓唐,乖模巧样,尤其是手艺精巧。山里人少见多怪,犹如冬日里一个惊雷,轰动了整个南山坳,成了一大奇闻,引来不少人围观,自有不正经男人用言语挑逗;她目不斜视,专心做自己手上的针线活儿,妇女们啧啧称赞,纷纷请到家中做衣裳。
林嫂住在村子前面,无事不迈出大门一步,也不串门。丈夫是个穷秀才,害了肺病,死的早,遗下一腹子名唤宝儿,孤儿寡母,全靠丈夫留下的几亩田地家产艰难度日。她人长得漂亮,一副瓜子脸庞上镶嵌着一对丹凤眼,两片柳叶眉;只是鼻子有点钩,人说克夫,所以寡居以来,几个媒婆上门,说好说歹她都打发走,横竖不愿再嫁。她答应丈夫,一定要把宝儿抚养成人,五、六岁就送小宝进学堂读书;好在孩子争气,会读书,指望他进学,中举,已十来岁,她也苦熬苦撑,步入三十岁年头了。女裁缝本就少,听人传得神乎其神,她也去瞧瞧,刚一进门,居家妇人就说,哟哟是林嫂哇!稀客稀客,哪阵风把你也吹来了?
女裁缝一听说进来的是林嫂,手中针线活儿顿时停了一下,朝来人瞄了一眼;居家妇人瞧见,不以为意,一副热心肠的说林嫂哇,你这身夹袄也该叫唐师傅帮你换换新的哟。“老都老了,还换什么新哟!”自丈夫过世以来,她生活清苦,从没想到穿着打扮,身上这件石布夹袄,怕有十来年了。居家的更凑趣说:“你是越活越年轻哪!”有个妇人也开腔:“全村妇女就数你最漂亮!”又一个赶紧补言:“要是配一身彻新的毛兰布小棉袄,怕是盖了这蕲黄县喏!”不是十冬腊月,妇女们难得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笑开了。林嫂也乐哈哈的笑。十来年,林嫂也难得一笑,你看那柳叶飘荡,丹凤飞扬,闪耀着美丽的光彩。唐裁缝偷偷地瞧,正巧跟林嫂丹珠相遇,一个心头一颤,一个心旌摇荡。在场的只有居家妇人察觉,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故意惊奇尖叫:“咿哟!你们看看,唐师傅是不是像林嫂?”指指点点的,在场的个个都说像,戏言林嫂是不是有个双胞胎的妹子,要不俩人前世就是一对亲姐妹。林嫂打量只顾低头做事的女裁缝,觉得模样是有几分相像,感叹的说这辈子是修不了那个福份,哪能有这么个心灵手巧细皮嫩肉的妹子。那热心肠的就撺掇她结拜一个。林嫂娘家上有哥,下有弟,就是少个姐妹,若是有个妹子,姊妹间走动走动,比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好,可人家未必有那个意思,叫大家别瞎扯。
“只怕我高攀不上……”女裁缝不失时机,立马回应,众位妇人拍手叫“好”,居家的见此发话,鼓噪俩人有缘,提议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结拜姊妹,众人你推我搡,拉起林嫂和女裁缝就要下跪行礼。林嫂自不是轻率之人,连人家的家庭身世都不晓得,谈什么结拜姐妹?笑道:“你们哪,比我还操心。我看要是真的有缘哪,也不急在今日,到时候我请大家喝喜酒,行了吧?”转身对女裁缝说,“唐师傅要是有空,改日到我家给我宝儿做件过冬的棉袄。”她想当面实实在在的考查一番再作道理。
“等我这手头做完,还有三家,怕是要再等三日,不知大姐等得么?”平日里唐裁缝难开金口,林嫂的话她倒接上来得快,细声细气的,如一缕绕梁轻音乐。“啊……唐师傅都叫你‘大姐’了,你还不快认妹子!”热心肠的一个劲儿催林嫂。“等得,等得!”林嫂听得十分的入耳,不迭声的说,“大妹子耶!说好,过三日我来接你。”
女裁缝接到家,林嫂喜笑颜开,快乐得像只小鹿,忙端茶倒水,拿出准备好的花生蚕豆给她吃。女裁缝怕耽误功夫说过会儿歇息时再吃,她赶紧卸下房门做铺板,拿出布料和宝儿的衣裳做样子;她一任剪裁,她关切地问长问短,她随口而答,并未多加理会。中午小宝放学回来,吃罢饭,唐裁缝看着宝儿有文有礼的,问他读什么书,先生是否开讲,谈了一番读书识字的文章之道,勉励他好男儿要有大丈夫之志,令林嫂惊叹不已,颇觉女裁缝不同寻常,问她一个女人家,怎么懂得许多事理。她说丈夫是个知书识礼的,晨昏事奉多年,耳闻目染,况且脾气温和,心性体人,床第耳鬓厮磨,也教给不少。林嫂不免想起那个死鬼,偷偷掉下几滴眼泪;唐裁缝低头做事,也还是看在眼里。林嫂迅速抹过眼泪,扬起笑脸跟她拉起家常,查更问点。她自顾叹气,默而未答,倒听得惊叫“唉哟”一声,拿起手指用牙咬。林嫂急问妹子怎么啦,她说不碍事,手被针扎了一下。过一会儿,又叫“唉哟”,连续几次,林嫂说怎么回事,走神了吧。她说大概是昨晚没睡好,那家人屋里头有老鼠,自幼就胆小,吓得一惊一乍的。林嫂嗤笑说你家里就没有老鼠?她羞羞答答回答说:“我跟他睡一头。说句不怕大姐见笑的话,一听到响声我就钻进他怀里。”林嫂觉得她又好笑又可爱,羡慕她好幸福,笑着说:“我家也有老鼠,今晚你就钻进我怀里睡。”女裁缝赶紧接话:“我就知道大姐会疼惜我。”
一入夜,安排好宝儿后,林嫂早早就相偕女裁缝上床。
俗话说“志士恨日短,愁人知夜长。”一个人在这床上孤身独眠十余年,赏尽愁滋味。今儿个第一次有个妹子陪同一起睡,实教林嫂格外兴奋,俩人说了不少体已话,自是少不了男女之事,惹得林嫂心猿意马,但也不敢有非非之想,准备翻身自睡,扯一下她说:“好妹子,要是真怕老鼠就钻到我怀里睡吧!”
女裁缝趁势一头拱进她怀里,手摸她的胸脯,惊叫道:“呵哟,大姐,你的奶子挺挺的硬硬的,好惹人爱哟!”林嫂推她一把说:“别瞎摸!怪痒痒的。”她则就势接话:“你怕痒痒……怕痒痒的女人最疼男人。”林嫂也激起兴头说:“你不怕痒?你不怕……”说着就伸手去挠他。
女裁缝立即翻过身,说:“大姐,你要挠就帮我背上挠挠痒吧。”挠痒?她奇怪,问道:“莫不是你身上长了蚤子不成?”背朝她的答:“在家睡觉,他经常给我挠痒……跟你睡在一起,不挠痒,我怕睡不着呢。”惹得林嫂好生羡慕:“有个疼你的人,是哪辈子修来的?”口里说,手不自觉地给她挠痒痒。“还不是他惯的。”女裁缝感受着林嫂的纤纤素手,一上一下,继续说,“拜堂成亲的那天晚上,他就给我挠痒,还走蚂蚁路呢。”“洞房花烛夜就开始?”林嫂从未听说过,倒觉得新鲜,还挠痒痒。“是呀!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听?”林嫂在她背上拧了一下说,“骚蹄子,你可别尽往邪胡同里说。”她故意哎哟一叫,“你要拧我就不说。”她想吊她的胃口。林嫂听其言,知道这个骚妹子想男人,逗她说“哪好,你就留着左耳朵讲给右耳朵听。”说完手在她背上一推,“我正好想睡觉。”
听话音,女裁缝心里清楚,其实她很想听,求她说:“好大姐,不给我找挠痒痒啦?我睡不着啊,求你啦!”林嫂缓言道:“如果你胡说八道,我还要撕你的嘴!”“不就是女人嫁男人的事嘛,哪能从床上讲到天上呀?”她又给她挠痒痒,她给她根儿叶儿的讲开了。
“那时我根本不晓得嫁人是怎么回事,男人的脾气性儿怎么样,对我好不好,心里忐忑不安;临到上花轿了,都说要哭,越哭越好,我就只晓得哭,越哭越伤心,哭得泪人儿一个。妈妈赶紧过来俯在我耳边说,别只顾哭了,告诉你记着:嫁过去,你就是他的人,他要做什么你都随着他,就是痛你也忍着……只要顺你男人的意,讨他喜欢,往后的日子就会百事顺遂。
“进得洞房,待他掀起红头盖,看他白面一个书生,文质彬彬的,你说我有多高兴!他给我宽衣,拥我入被。实话跟你讲,头一回一个大男人睡在身边,有些紧张,缩在床里边不敢动弹,他跟我说话儿,也不敢应声,冷屁股对着他,心里头撞小鹿,缩成一团,他怎么着我也不敢动。他说我给你挠痒痒吧!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就在我背上挠起来,挠一阵子就走蚂蚁路,像小时候跟伙伴们玩儿似的,只觉背上蚂蚁爬,感到好舒服,蚂蚁爬呀爬呀不知不觉爬到我颈上,腰间,痒痒的,我忍着,全由他,心想,反正是他的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慢慢的爬到我的奶子上,不爬了,轻轻的揉抚,嘴在我耳鬓厮磨,亲我,吻我,吮我的奶……好甜蜜,他舌头像块冰糖,甜蜜得我昏了,晕了,浑身酥软,像一滩泥,动弹不得……只觉着针扎似的有点痛,他如何摆弄我,做了什么事,我全都不知;快天亮醒来,发觉身上一丝不挂,他也赤身裸体,自觉羞赧脸红……”
女裁缝发觉背上挠痒痒的手坠落下来,便翻过身说:“大姐,你手也累了,翻过身去,我给你挠挠痒吧。”
林嫂已有几分不能自持,手也确实有点累,就随着她。
女裁缝一边挠痒痒,一边接着说:“我想,这大概就是大姑娘出嫁――头一遭吧。看他那熟睡的样子,觉得好可爱,好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好愿意好愿意做他的女人,抱着他的脸吻。他醒了,搂紧我,甜甜的吻呀,舔哪,吮呵……做起那个事……他心满意足,说我是快乐做成的骨肉,真过瘾!我这才懂得:我是他的女人,他也真让我尝足了做女人的味道。”
“你个骚蹄子,尽瞎编,哪有那种男人?”世间哪有那种浪漫调情的男人?在林嫂意识里,男人鲁蛮得简直是只饿虎,狼吞虎咽一般,酒足饭饱之后便呼呼大睡,女人凉在一边听他呼噜,何赏有什么做女人的味道?她全然不信的说,“你个骚蹄子想男人想疯了,故意说臊话取乐儿吧?”
“我哪有那个本事瞎编?”女裁缝甜甜蜜蜜道,“我男人就是这样对我好。”
“唉哟,哟,哟!”她后一声“哟”拉得意味深长,“你几天没见?左一个男人,右一个男人,怕是要想疯了吧!”
“谁不想?你说哪个女人不想男人?我是想……你不也想吗?”
“唉……”林嫂长叹一声,“那个死鬼,有什么好想的,……心早死了!”
“你就不想个活人?”女裁缝快人快语,“再嫁一个呗!”她的话像是放出的一只气球,游荡在他们的头顶上。林嫂叹气说不行啊!裁缝盯问“为什么”,未等答腔,紧接着说你年纪轻轻的,这么漂亮的身子,总不能为死人活一辈子吧?林嫂回说已经答应那个死鬼,一定要把宝儿抚养成人;裁缝言嫁过去有二个人,负责能把小宝抚养成人。说得林嫂心动,可在那个社会里拖个油瓶嫁人没一个不受气的,实难相信:“说得那么容易,哪有那么好的男人?帮别人抚养孩子。”唐裁缝高兴了,赶快接话:“有哇!我在潘家河做事,有位潘秀才,人品相貌这蕲黄县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听说他妻子死了好几年,娶个小的不顺意给休了,说是遇不上中意的,再不娶。我看你俩个哇,他不娶,你不嫁,天生的一对!”林嫂心又一动,反问:“潘家河离这里也就四、五十里,我怎么没听说?”女裁缝觉时机已到,抓住机会说:“我还诳你不成?他就是我表哥。”林嫂倒生疑:“你表哥?”裁缝坦言相告:“没错!人称有潘安之貌,李杜之才,可婚姻屡屡失败,先是娶个名门闺秀,不几年身患肺病,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便离他而去;后续个小的,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就是好吃懒做,气得他一纸休书给休了。他只有一个老母亲,在家教几个学童。你要是愿意呀,小宝跟你一起嫁过去,拜他做义父,在他学馆里读书……”女裁缝感觉对方默然良久,知她动了心,抓紧再进言道,“改日,我给你说去,一定帮你们俩人撮合成功!”林嫂苦口拒绝:“不行!”对方紧追:“有什么不行的?”林嫂也坦言:“我命里克夫,不能再害一个。”十多年来,“克夫”二字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时刻悬在头顶,教她胆颤心寒,万念俱灰;嫁人,她未曾想过,也不敢有此奢想。裁缝不舍:“照你这样说,我表哥不也是克妻的命?他是个读书人,又不是村夫蛮汉,妇道之家,哪会相信这些?”打保票一般的说,“说不定哪――你命中夫旺子旺,只怪你男人命薄,消受不起呐!”
林嫂头一回听人说自己“夫旺子旺”,是那个死鬼命薄消受不起,压在她心头十多年的沉苛重负,像一座大山教睡在身边的人掀翻了,顿觉心空神爽。她正在细嚼女裁缝话的意味,没有吭声,只觉得蚂蚁渐渐的渐渐的不知不觉中爬到奶子上……她早已春心荡漾,这一刻魂儿飞了,魄儿散了,没有了自己。不知是哪一番话唤醒了沉睡多年的青春,燃着了那泯灭的死灰,她竟也昏了,晕了,酥软若泥,不能自己,一任由他摆布……
一阵狂风暴雨过后,好一会儿,林嫂似乎清醒了,无奈地说:“勾魂的,你到底是谁呀?”
“我能是谁,不就是你愿意嫁的潘秀才!”一个洋洋得意的男人声音。
“真不要脸,我几时说过愿意嫁给你?”女裁缝自称潘秀才,她并不惊不惶。其实,自女裁缝给她挠痒痒不多会儿,她就起疑,无奈上了贼船,人已经睡在身边,叫喊已是无益;说到表哥潘秀才一节,已猜到几分了。
“你一不吭声,二不拒绝,不是愿意岂非是假意?”
“你为人师表,不读圣贤之书,不学孔孟之道,尽干风流勾当。我问你,这十几日是不是把我这坳里姑娘媳妇都勾搭上了?”
“天地良心,一个都没有哇!”
“我不信!像你这样风流调情,倜傥不羁,就没有一个?”
“整日提心吊胆深怕别人识破了,我哪里还敢?要是不信,赶明日你明查暗访,问问你们村的姑娘媳妇,我是不是‘怕老鼠’,‘挠痒痒’。”
“一个秀才,男扮女装勾引一个寡妇,不怕我上衙门告你?”
他真没想到会吃官司,料想林嫂也不是那种人,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会看错人的。坦言道:“要告你就告吧。为了你,御顶子我也愿意,就是坐牢也心甘。”
女人听到男人这种表白,恐怕没有一个不受感动。但林嫂不同,她是寡妇,并不在乎什么“海誓山盟”,惟一看重的是自身“清白”。嗔怪地说:“何苦要害我?这一身清白全给你遭贱了。”
“我真心想娶你。不怕你见笑,想你想了差不多一年了。说你听也许不会相信,我跟你一样,也是个性情中人,上门的媒人好几个,尽管说得天花乱坠,都给我打发走了,听说有你这么个人,我就心动了。”
“你早就晓得我?”他有意来勾引她,自是她意料之中,不意反问,“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你是不是请个胡木匠修书桌?”她没回应,在搜索记忆,他提醒她,“在那头几日你在门前喂鸡,叹口气……”
林嫂立刻记起来了,那是一个秋日傍晚,夕阳染红了西天,鸟儿归飞入林,劳作一天的人们赶着牛羊回家,鸡开始进窝了。她养了十几只鸡在野地里散放,此时都不约而同地一齐归来,习惯地在门口转悠;她嘴里欢快地“咯,咯,咯”的唤着,撒了几把碎米,群鸡散养在外,吃的是青虫野草,回家自是美食饱餐。一群鸡低头啄食,暗中你争我抢,那只早晨打鸣的芦花红冠大公鸡特别欢腾,啄了几粒米便仰起头,轻拍翅膀,“咯,咯,咯”的左呼右叫,俨然像一位家庭里的长者呼唤它的妻子儿女和兄弟姊妹快来吃食;之后便在里面直捣乱,往米粒最多的地方挤,别的鸡自顾啄食,也不管它,它便站在米粒中间,仰起大红冠张望,旁边的一只黑母鸡伸长脖子,胆颤心惊地啄食它脚下的米粒,迅速缩脖子往后一退,它发现了,待黑母鸡再伸脖子时,照准当头一啄,“嘎”的一声黑母鸡脚弹翅扑飞……好欢好闹哇!她心头喜得眉开眼笑,依门而想,有这十几只鸡,宝儿吃的鸡蛋不愁,还可换点零用钱。“鸡栖于时,日之夕矣。”不意间似乎听到丈夫常常摇头晃脑诵读的《诗经》,这一句听得最耳熟,此刻最触动她的心。群鸡吃的差不多了,只见那芦花红冠大公鸡,昂着头,扇了扇翅膀,一边弹着腿,一边“咯,咯,咯”的求欢,身旁的那只黑母鸡似乎是刚才啄了一下,怨气未消,不理它;它似觉讨了个没趣,心亦不甘,又扇了扇翅膀,弹弹腿,黑母鸡跑开躲避,它就狠追猛赶,黑母鸡被追的没法子,只好伏在地上不动,它就狠狠地啄着黑母鸡的头,肥大的身躯压在黑母鸡身上……此情此景,她常见,今天不知为何心里酸酸的,随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恰好有个胡木匠回家从她门前经过,看在眼里。
过二天,胡木匠总在她家门前转悠,问她有没有破旧家俬要修。丈夫留下一张书桌,多年未用放在角落里,有只脚受潮霉烂了,她想修好给宝儿用,另有几样旧傢俬,俗话说“整旧如翻新”,就交给他了。那胡木匠手艺本不地道,功夫又不是用在手艺上,一门心事想打林嫂的主意,左磨又蹭,眼睛总是在林嫂脸上身上滴溜溜地转。林嫂正在给儿子补衣服,抬眼发觉了,跟木匠说你不好好干活,看着我干啥?木匠说你长得好漂亮,光看都觉得舒服。林嫂扑哧一笑,随便回他说,你愿意看就看吧,我可不给你工钱。木匠说只要能在你家干活,就是不给工钱也愿意。林嫂甩下一句:“那你就磨蹭吧!”一心做自己的针线,再不和他答腔。
木匠磨磨蹭蹭一直到傍晚,几件傢俬还没修好,鸡都回来了仍无意收工。林嫂一边喂鸡,一边说像你这样做工,怎么混到饭吃哟?快收拾好回去吧,明天再来。木匠说迟回去早回去都一样,单壁冷灶,正想说还不如做你的一只鸡,有人喂,恰又见那只芦花红冠大公鸡追赶一只母鸡,他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嫂颇有鄙夷之色,说一个大男人,叹什么气;木匠以为鱼儿要上钩了,赶紧接话:“我叹哪……”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嫂,抿抿嘴,像是要流口水,“我见那公鸡压母鸡,就叹我自己……还不如一只鸡。”
林嫂立即醒悟过来,知道那木匠心术不正,暗藏鬼胎,虽出身贫寒之家,可也懂“三从四德”,气不知打哪一处来,圆瞪丹凤眼:哏,想打老娘的主意,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的脸!“滚,你滚,给我滚远点!再不要上我家门,我的傢俬折了,腐了,烂了,也不要你修!”边说边把木匠的工具、担子,一齐往门外丢。
“你得罪了胡木匠,他贴了一天工钱,讨个没趣,心里好受气;可你太漂亮,又太刚烈,他总想着你这块肥肉,那回在我家干活,中午吃饭,我陪他喝了几盅,他口无遮拦,一五一十把你的事前前后后全抖露出来。”
“哪就动了你的心思?”
“你我同病相怜哪!”潘秀才告诉她,家有良田几百亩,房屋数间,多年来一直跟随老母为伴,教个几学童打发时光,鳏寡孤独十来年,感叹地说:“像你这样年青守寡,抚养育子十余年,其中的艰辛与苦熬,郁闷与心酸,不是丢工具甩担子宣泄得了,也不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流得尽的……”他语意真切,体贴而动情,流露出同情、怜惜和爱慕,“虽说你性情刚烈,个中不失宽厚、善良与温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多年没听到这些知心体已的话,她已感动了几分,缩缩鼻子,叹道:“打发个媒人来不就行了,何故屈此下策?”
“说你誓不再嫁,稍一冒失,我怕会失去你。”
她感动又多了几分:“那你又如何会做裁缝?”
他暗自笑了。在她耳边细语叨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日,他要一学童背诵“关睢”,那学童熟背如流,秀才自顾点头,学童说:“我爹问我是否开讲,说是‘读书不讲,瞎子荡桨’。请先生给我们开开讲吧?”潘秀才正在兴头上,也觉得这孩子有点聪明,随口道:“好吧,那就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讲起……”
这一讲他联想到林嫂,那一叹一气,说不定就是等待“君子好逑”呢!他曾“寤寐求之”,想托媒人去说合,不知她意,唐突之间,恐怕遭到拒绝,就没有退路了。真个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当讲到“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他猛然击掌,暗自叫道:“我怎么还不如古人,要逑淑女,须得做她的琴瑟之友哇!”弄得众学童莫明其大妙。他想自己亲自拜访,跟她做朋友,可一个秀才登门给自己说亲,岂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再说冒昧进屋,要是像胡木匠一样扫地出门,自己不是丢尽颜面,被人耻笑?
适逢母亲请来娘家侄女在家给他做衣裳。侄女姓唐,会做裁缝,嫁一个读书人家,恨他不长进,未能进学,教几个童蒙混日子。唐裁缝自幼仰慕表兄潘秀才的人品才貌,情投意合,只是父母作主,说八字不合,棒打鸳鸯,但俩人的情意依然。她给他量身裁衣,眉来眼去,爱昧亲昵。他看在眼里,想在心头,顿时心生一计:我若是个裁缝师傅,不就可以给林嫂做衣服,量身子,也这样眉来眼去。于是跟表妹热乎起来,左一个表妹手艺好,右一个表妹能干,及至提议他教她识字,她教他做裁缝。唐表妹自是曲意逢迎。他手把手儿教她认字,写字,她也手把手儿教他量体,剪裁,缝纫,个中枝枝节节,自是不表。
“你应该把心思用在进学上头呀!”
“这些年来,我也想进学考举人,可家有老母,牵肠挂肚的放心不下,若是有你……”
“我也好难……”话未完便失声痛哭起来。
他给她抹着眼泪说:“我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太艰难,日子比树叶长,难熬哇!嫁给我,就没人欺负你,我们一起把宝儿抚养成人。”
一番体心贴肺的话,教她感动了十分,一头扑进他怀里……一个是久旱逢甘霖,一个是烈火遇干柴,俩人温存恩爱一夜,她真的尝到做女人的味道。
她哪里放得过他,留他又做了三日裁缝,他给林嫂做了一身毛兰布小棉袄,夜夜挠痒痒,走蚂蚁路……
潘秀才回家后,立即托媒人前来订婚。腊月里,吹吹打打抬来一顶花轿,把林嫂和她的宝儿一起接到潘家河。林嫂细心侍奉丈夫和婆母自不屑说,第二年便喜添贵子,阖家欢乐。潘秀才亦视宝儿如同己出。小宝从出世就没叫过爹,今有潘秀才这个义父,格外叫的亲热。他聪明好学,又得义父悉心谆谆教诲,学业日日长进,十六岁乡试一举中了秀才,之后更是勤奋,五年过后,与潘秀才父子俩一同赴省乡试,双双中举。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好事者编成故事,后人又添油加醋一番,“风流裁缝中举”便在蕲黄一带广为流传。
我的家乡地处北纬30度附近,丘陵与平原交错,南临大江湖泊,背靠深山峡谷,河流纵横,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物质生活资料充裕,精神生活的故事也多,镇上茶馆里有敲鼓说书的,街头有卖歌本的,逢年过节必唱大戏;平时有闲人上午必到茶馆里听说书,或本村祠堂里听戏文;遇雨雪天气,男男女女三五人凑在一起读歌本。当今世人发现,北纬30度附近有喜马拉雅山、埃及金字塔、玛雅文明等等诸如此类隐藏着神秘不解之谜。我的家乡四季分明,春夏秋冬像一幅大自然挥毫泼墨洒脱而就的书画长卷缓缓展开,爱不舍的百花争奇斗艳与杨柳依依的浓浓春意,离不开的炎炎烈日催稻熟和星斗满天的夏夜,赏不完的十里香飘荷塘月和秋风送爽叶落窗明,享不尽的北风呼号寒刺骨和雪夜煮酒话桑麻。农谚更是特别灵也特有意味,比如“春东夏西,打马送蓑衣”。春天东风骤起或夏天突刮西风,转瞬黑云翻滚,风驾云,云乘风,那雨是说来就到,人们快马加鞭的赶去给田地里劳动的家人送蓑衣,构成一副风雨情浓诗意洋溢的动态画卷。最叫人挺神奇的是,每逢七月初七那几天,天河不见了,再怎么好的晴空之夜也见不到,喜鹊也见不到;老农说天河买米去了,预兆有个好收成;妇女们说牛郎织女相会,喜鹊都上天去给牛郎织女架桥,过几天看到的喜鹊,翅膀和尾巴上掉了许多毛。最不可思议的是有不速之客光顾,盛传如真,却是潜龙潜首,见迹不见龙。最让当地人引以为耀的是,一个县有四祖、五祖两个大型寺院,据说隋末唐初鼎盛时期,传经布道,四海缤服,寺院僧尼多达千余,“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菩提”,皆是妇孺皆知的故事,广为流传;诸如“荞麦记”、“红媚装疯”、“乌金记”、“过界岭”、“锡辰寅中探花”、“风流裁缝中举”等等,皆出自本土;有的已编成戏曲,搬上舞台。“风流裁缝中举”一直停留以口相传,没有书面文字,版本也不尽相同,人们往往专拣那“风流”段子讲,听的故事就像吃甘蔗,掐头去尾,“中举”一节于是乎渐渐失传,时人就叫“风流裁缝”。作为民间文学,应尽量保持其完整性,这也是我花那么多笔墨的初衷,也许不是最佳版本。
人一心邪,像烈马脱缰,恁原始本性而为。此时的我也脱不了俗套,开口就是走蚂蚁路的黄段子,讲到秀才寡妇风流快活,人就完全痴了,迷了,巴不得立马试水,好象连脱裤子都来不及,哪管得上中举不中举……一时偷欢,第一次尝到人生从未有过的快乐,感觉是在圆一个儿时未完的梦……在那个夜晚,我已赤裸裸地撕破表叔的假面,她也脱下表侄女的伪装。在我面前,她是一位青春少女,一朵为我开放的鲜花,犹如掇满珠珠晨露尽显风韵,朝阳照耀之下更加焕发异彩,浑身散发出女姓魅力。进入她体内,犹如湖沃草美的水乡泽国,那里是生命延续的发祥地,如同太初地球孕育生命的原汤,蕴藏着快乐因子,几度教我销魂,一如花之蜜,取之不尽,享受不绝,令蜂狂蝶舞……我们是天当被,地做床,月老为媒,小凌河作证,我们快活在天地之间,犹如那二只游禽在水中嬉戏。什么伦常,叫它见鬼去吧!什么娃娃亲,让它靠边!或许是她对娃娃亲心怀叛逆与抗争,或许是她完完全全相信我的甜言蜜语。我感觉到她是宁可不要性命也要爱我。她说一想到清白之身要被别人糟蹋,好恶心,把女儿身给了我,心甘情愿,不管我娶不娶她,哪怕有人说她太痴情,太傻,或不守妇道,生得贱,日后受人唾骂,沦为贱妇,一生无憾无悔。
想起我们俩人的初夜,灵魂都要颤抖。她记录得那么清楚,连小时候的那段插曲也历历在目。小时候的事沉在湖底,不提起是浮不上脑海的。大人们爱逗小孩子玩,尤其是乡邻少妇最喜欢摸小鸡鸡,爸爸或妈妈在一旁说“好羞,好羞”,小孩子就往回缩。这是我长大后记得的深刻印象。小孩子们过家家,把地上的土刮起来,堆起小土堆,顶端挖个圆洞口,形同一座死火山,往洞口里面屙尿,合泥做粑粑。男孩子大大列列,赶快往里面合土,女孩子总爱盯着小鸡鸡,奇怪尿尿怎么会从那茶壶嘴样的东西里流出来……难怪有位哲人说,人自婴幼儿起就有性意识,女孩子性开化可能比男孩子早,而且更看重一生相许的男人。自古“男娶女为室,女从男为家”。古人有言: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她们从小就期许嫁个好丈夫,夫贵妻荣,图得一生之幸福与依靠;遇上不称意的,即便穷得叮当响,“嫁鸡随鸡,嫁狗跟狗”,只怪自己的命不好。
我打算带春桃一起远走高飞。那个年代党号召青年人到边疆,到农村,到工厂,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是学工程物理的,入学教育就告知,我们的事业在祖国的西北边陲,学子们一批一批分配到那里,勘测,设计,实验,研制,生产建设,成果斐然,是我们学之所求的用武之地。我早就作好了思想准备,毕业后到大西北去。我向她保证,一定带她去,那里山高水远,没人会过问侄女表叔,憧憬着在那里落户,生根长大,开花结果。
谁知出了许多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