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好端端的儿子不要,你送给我,正好我女儿没有个弟弟……什么?不是你生的,你先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再打结婚证,连公社书记都晓得,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抵赖
[64年5月16日]
他简直是发神经,三天二头找茬子跟我吵,总说儿子不是他的,我说那就离婚,他一听离婚就不言语,自己闷头抽烟。白天吵,晚上又求我。原来他不过是猥亵之徒,以前我还真看高他了。他怕离婚,要的是我身子。他再吵,我就用“离婚”来对付。
奇怪,近来他乖巧多了,不吵也不闹,对儿子也亲些。我想,可能就是怕我离婚。其实我哪能说离就离呢?那个冤家还没毕业,连他自己都没个着落,离了婚我找谁去?回娘家吧,爹妈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已经给他们丢尽了脸,再要是离婚回去,那还不是臭名远扬,我哪有脸进娘屋的门?
昨天有个木器厂家属带个女孩子来找我,孩子颈脖子上长一圈弹子(淋巴),僵硬得头都扭动不得,在医院里花了好几百块钱也没见好,听说我会掐弹子,求我给她孩子掐掐。一看那脖子上像是挂满了葡萄,好在没有化脓,我说也不能打包票一定治得好,不用说求,我试试。手一摸,她就哇哇的叫。女孩子尚小,也就十来岁,正是耍娇的年龄,生来怕痛,自是轻手轻脚,先摸准筋,照准用劲一掐,再轻轻揉揉。孩子痛哭不已,她妈一旁心疼的说,儿哇忍着点,长痛不如短痛,叫我尽管掐。依颈,肩,腋,背……掐完。女孩子哭过之后,我叫她扭动一下脖子,她依旧怕痛,我说你大胆试试,她稍微扭动一下,我问她痛不痛?她破涕为笑说好一点。我也有信心了,叫她们隔天再来,我到乡下找点草药,给她拿回去煮鸡蛋吃,兴许有希望治好。做娘的很感激,就差没叫那女孩子下跪。当面夸我人好,心肠好,数述小木匠千不该万不该;偷偷告诉我,我们吵架的事传到新来木器厂书记耳朵里,找他谈话:就凭你那熊样,这样漂亮能干的媳妇哪里找?什么相好的,她谈恋爱是她的权利,又没嫁给你哪犯法?订了娃娃亲又怎么样,那是封建,没铲除掉算你幸运。孩子不像你?有什么证据,就凭那张脸长的不像?糊涂!不像你像他娘,外甥像舅,像舅老爷,哪条法律说不行?有个好端端的儿子不要,你送给我,正好我女儿没有个弟弟……什么?不是你生的,你先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再打结婚证,连公社书记都晓得,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抵赖?念你年轻不懂事,工作也算积极,也不处分你;但这笔账可要给你记上,要是再胡闹,组织上出面,依据婚姻法保护妇女儿童权利,判你们离婚。他吓得赶紧低头认错,保证不再胡闹,好好过日子。
头上总算有青天。
她几乎天天晚上看完电视剧就来缠我。碰上这么个更年期的三八婆,必须依从她,否则她真的会发疯。她精力过剩,而我是日渐力竭气衰,自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实难教她称意。叶老师自此不再到我家,一肚子怨气找不到发泄对象,我就成了她的出气筒。仲华再不来管我们这些破事,他要给研究生上课,又分管系里一些日常事务,也够他忙的。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不是青天大老爷,即便请他来也只是尽其所能撮合撮合,哪能弥合已经撕裂了的感情裂缝?倒是严书记专门到家来,他是我尊敬的老书记,共事多年,推心置腹跟我谈心,我一再申明跟叶老师的清白,完全是捕风捉影,发誓说就是离婚也决不会找叶老师,他这才点头放心。大内他是鞭长莫及,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人,惟希望我处理好家务事,女同志嘛,尤其是更年期,多迁就一点,闹大了影响不好。
叶老师开课,减轻了我的负担。原来一三五都要上二节课,现在只上星期三上午二节。课后系主任又找我征询意见,叫我准备给研究生班上专业课,理论物理这门课全交给叶老师。原来不是这么讲的,我记得很清楚,十分明确,开学后我要随某副部长出国考察,话改了,是何缘故?
关在房子里烦闷不乐,不觉中午已过,我又拐到那个小馆子,向那个不起眼角落走去,不料,她也在,正用餐。我急转身,背后一声轻唤。我已向严书记保证,尽量跟她少接触,尤其是单独二个人。碍于情面,只好过去落坐。本想说声对不起,她倒先开口:“我是老虎哇?又不吃人。”俏皮地冲我一笑。
我无话扯话说:“你不到食堂吃呀?”
“跟你一样,图个耳根清净,多长几斤肉呗!”
我懂她的意思。食堂里人多嘴杂,背后指指戮戮,不把你“杀”死也要教你掉几斤肉。我冲她说:“你也怕?”一个星期前她坐在这个位子上吹牛,觉得她很有胆识,如何也怕了?
“我怕什么?……无聊透顶!跟那些人计较,不值!”她鄙夷一噘嘴,“上我的课,吃我的饭,睡我的觉,六根清静。”一副乐哉悠哉之态。
“你喝不喝酒?”我要了二个小菜和二两二锅头摆上来了。明眼人一见,显然是自个儿喝的,有上回的教训,也不打算给她喝,问问不过是客套。
她摆摆头,又点点头,我不晓得该不该给她倒酒,她看出我的尴尬,爽朗的说:“我看你自个儿就是一杯苦酒,自个儿喝去吧!”起身走了。
二两二锅头下肚,教我百转迥肠……
[64年5月28日]
儿子过了周岁,他偷偷找瞎子算了个命,高高兴兴跑回来告诉我:算命的一掐八字就说我儿子好命,日柱临金神,五行具全,聪明好学有才,不富则贵,须防幼小多灾,不过一生有大小贵人相助,倒也无伤大碍,七岁进大运入火乡,读书步步高升,必成大器,二十七岁官运亨通……他像背书一样,说得唾沫横飞,都溅到我脸上了。文绉绉的话也大致能听懂。上次我说儿子将来要做大官,那是为堵他的口,一时情急顺口编的,哪晓得我儿子真有个富贵命。我最担心的是他从小少调失教,懵懵懂懂,会受人欺负,好在命有贵人。多谢菩萨保佑!
他还告诉我,新来木器厂的彭书记看到儿子,说长得好可爱,喜欢得要认做干儿子。我暗想,那么凑巧,刚算命说有贵人,莫非这个彭书记就是我儿子的大贵人?心里一阵高兴,对他说,要是那样,就请你厂的彭书记到家里来吃餐饭,谢谢人家,就不晓得肯不肯偿脸。
[64年7月26日]
前年的今日,我们相见河湾,许许多多挥之不去,教我心痛却又倍加思念。他说过,二年后一定回来接我。他毕业了,我真想他像戏文里唱的“金榜题名”时“衣锦还乡”。今天特意回娘家,买了些外婆爱吃的点心,借故去看望外婆。走在河堤上,一个人也没有,都双抢去了;在那钓鱼的地方,我脚难挨,几回头,泪如泉涌……我多么希望在二年后的今天再次见到他,不为别的,就是想把儿子交给他;也顺便亲口告诉他,我急急忙忙嫁人,完全是迫不得已,我要肚子里的儿子,也是为他着想。我打算好了,到时候直接告诉小木匠,儿子不是你的,反正也没上你杨家户口;不关别人的事,是我骗了你,要打要骂随你的便,横竖是离婚。他嘛,若是还有情,我就跟他走,要是嫌弃就回娘家,我不相信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你哪看得到他人影子?真不晓得他读的是什么鬼书,连“衣锦还乡”都不懂,真是个糊涂虫,过年不晓得回家,连儿子也不晓得要,一心求他的事业前途。这也难怪,世道就是这样,“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教人爱党爱领袖,忘了爱家,一心扑在事业上,哪还记得受穷受苦的爹娘儿女?住惯了高楼大厦,哪愿在破瓦屋里栖身?要是有一天想回来,恐怕连路都不认得……
外婆好象也记得今天的日子,见我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问,只说刚巧队里杀猪分肉,知道我跟她年青时一样喜欢吃米粉蒸肉,叫我自己动手炒米磨粉,他人没个影,我哪有心思磨,一圈一圈扭转,眼泪直淌……米粉肉分外的香,我哪里吃得下,外婆也为我叹息。我坦白地告诉外婆,早已臭名声在外,无非是礼义廉耻,伤风败俗,我顾不了许多,也不在乎名分,我只看重情分。想来俩人好一场,儿子总是他的,没经过他同意,跟娘嫁人姓杨,怕是伤了他的人格,我晓得他的自尊心强,不愿体谅我,也不愿见我;可兆军是他的亲儿子,无论如何也要交把给他。外婆宽慰我说不在急上,万事顺其自然,叫我耐心等姨婆来,细细说与她听,再交把给他不迟。
我懂得外婆的意思,更理解“顺其自然”的含义,怕只怕等不了……
[64年10月18日]
儿子的干爹好喜欢他,星期天或逢时过节都来看他,给他买糖果糕点;托厂里一位老师傅做了一杆“手枪”,国庆节那天带来,儿子最喜欢手枪,“叭叭”学“小兵张嘎”打日本鬼子,他干爹说长大了送他参军,准是个射击能手。
真叫我喜出望外,想不到彭书记就是彭老师,今年平反落实政策,安排到木器厂当书记。想来他所言极是,我确实跳进了火坑,当初没听他的劝告,见了面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他见我如此景况,十分为我痛惜。他说在洪铺只是听说,没想到还真是那么不幸,劝我到厂里做工,把孩子送到厂托儿所或交给外婆带。妇女要自立自强,首先要经济独立,整天关在家里靠丈夫养,不受欺也受气。我信了他的话,厂里安排做家属工,书记开的口,他也没法反对。
反对依然大有人在。上班不久就听有人在背后叽叽咕咕,指指点点,多是妇女,小心眼,难免的,我早就习惯了,哪在乎?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显得笨手笨脚,有人借故戏弄,嘲笑。我受不了,不想干,找书记,他开导我一番,又去训人家一顿。事与愿违,矛盾更大了,稍不对劲,哪怕我不小心碰倒一个凳子也数落几句,“没长眼睛哪”,“人家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上不顾下”,“小心人家汇报”,“他有儿子的干爹”,“怕是‘湿爹’吧”……指桑骂槐,染指到彭书记,气的我直想哭,几天不去上班。彭书记知道我受了委屈,亲自登门了解情况,我都不好意思讲。他晓得我有点文化,便安排我在车间打杂和考勤记工,不料,风言风语更厉害,“好大的后门呀,坐办公室当干部了”,“哪是后门大,怕是屁股大吧”,“人家的屁股美,你哪不喜欢”……夹杂些肉肉麻麻的话,比乡下妇女还不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都不愿写出来,怕弄脏了我的笔,玷污了我的本子。
唉,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总觉得背后有几十双眼睛盯着,骂我是坏女人,勾男人魂的狐狸精,教我简直抬不起头,不晓得今后怎么过。
反右倾那年,我正上高二。
大跃进圆满实现1070吨钢,人民公社粮食丰收。全国人民欢庆之余,不知不觉,街上出现食品短缺,饮食店卖起据说是苏联老大哥支援的黑面包,很快机关干部、学生和城市居民开始定量供应,社会上种种不满情绪,在同学中悄悄流传。对于不同意见、言论,我素来是听在耳,记在心,从不反驳,也不汇报。寒假归来,有的同学讲些“公社化”中“刮共产风”和“浮夸风”情况;干部“特殊化”,大吃大喝,剥夺农民;强迫命令,打人骂人,比地主狗腿子还坏等等一些不满现实和极端错误的话;其实我也见过不少,并不稀奇,叫同学莫乱说,我则放在心里,暗自思量。一次,有位同学跟我说,农民不愿意吃“大食堂”,抱怨吃不饱饭,劳动一天回来,大锅里尽是菜糊糊,捞不到一粒米,有时甚至连菜糊糊都没有,不如牛还有一把草。正好有位团干部从身旁走过,听了一言半语,向班主任汇报,讲我们诬蔑人民公社“人不如牛”。因为我成绩好,是班学习委员,很得班主任赏识,班主任问我怎么回事,我一人包揽,说是在乡下拜年听思想落后农民的抱怨,与那位同学无关。不久社会上掀起“反右倾”运动,批判彭德怀……政治老师非常敏锐,认为是个“典型”,就以金某某说“人不如牛”作靶子,在全校各班开展大讨论,实则大批判。我被批得狗血淋头,整个学期抬不起头。幸好我出身贫农,中学生不划“右倾分子”,又是班干部,表现一贯很好,侥幸逃过一劫。但学年鉴定,班主任还是给我记了一笔帐:政治敏感性太差。但他依然十分信任我,高三时提拔当了班长,高考填报志愿时,每个同学都必须征询班主任意见,那将决定你未来的一生;我也征询过班主任意见,志愿任由我选,大概工程物理只要成绩好,不考虑“政治敏感性”,我被录取了。
班主任一语破的,也许是给我一个警告。我对政治确实不太敏感。彭德怀当了那么多年的国防部长,十大元帅,及至成为右倾反党集团头目,我才闻其名。也许是“同病相怜”,内禀性格使然,令我非常敬重。大学时,班上有高干子女,常讲些“内部消息”,比《参考消息》还过瘾,特别是关于彭德怀的,我最关心也最喜欢听。据说庐山会议前他到湖南老家调查,一位当年的老红军在纸条上写了一首民谣交给他:
谷撒地,薯叶枯,
青壮炼铁去,
收获童与姑,
来年日子怎么过,
请为人民鼓咙胡。
这首诗令身经百战横刀立马的彭德怀元帅泪湿青衫。其用意是请你彭大元帅赶紧为民请命吧。他真的横刀立马,在庐山会议上向毛主席上谏“万言书”。这是中国共产党内第一个站出来代表农民利益、要求和意愿的大人物。他认为“总路线”是左倾冒险主义;“大跃进”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大炼钢铁”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人民公社”办早了,搞遭了……还有“百团大战”和朝鲜战场上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处处凸现他为党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和刚直不阿的性格。在我心里,他那人格力量在我心中耸立起一座铁打钢铸的不朽形象。
真理总是向权威挑战,掌握真理的斗士往往是不屈的。然而,世界上又是太多的人并不崇尚真理而只崇拜权威,在他们眼里,真理是依附于权威的奴婢。彭德怀为民请命,毛泽东认为是又一次党内斗争,罢了他的官,却并没有谁立马横刀,以致若干年后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文化大革命,“四人帮”一伙炮制“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传达最高指示:“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一九五九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也是‘海瑞’。”首先拿他开刀,彭德怀的命运也就此注定。
与右倾有关的人,机关、学校、工厂乃至农村都有,洪铺的高维正大队长就是农村的典型代表。文革前先后有一批平反了,我记得当年有位新来的副校长,据说原是高教部的一位司长,59年罢的官。
彭老师乃是其中一个。在春桃眼里,彭老师就是“彭德怀”,“海瑞”式青天大老爷!
[1965年2月2日]
昨晚大年卅十,厂里开了个联欢晚会,会议室中间乒乓球台上放几个热水瓶,大家围坐四周,每个人面前摆一堆瓜子、花生,有吃有喝。书记一番祝福的拜年话,之后是余兴,有拉有唱,歌舞升平;大家有说有笑,人人尽兴,个个开心。时逢政通人和,盛世空前未有。
不知是何用意,书记故意暴出冷门说我会唱戏,群众推波助澜,非要我唱一曲不可。多年没开嗓门儿,也不晓得调子准不准,硬着头皮唱“飘飘荡荡天河来,天河如带白浪翻……”,大家热烈鼓掌,齐声喊“再来一个”,唱完“正月十五闹元霄”又要再来一个,教我下不了台。头一回遇到这个场面,我是又高兴又激动,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今天大年初一,天气特别的好,太阳张扬着温和的笑脸,人们喜气洋洋,纷纷走家串户的拜年,好一派丰衣足食、国泰平安的景象。
吃罢早饭,我们带上儿子到厂里给领导拜年,到彭书记家,嚯,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好生热闹。几年来,我从未见过人们有过这样舒心爽朗的笑脸。见我们来,大家起哄说干儿子来了。我叫儿子快给干爹拜年,彭书记弯下腰,高兴地抱起来,从桌子上抓把糖和糕点塞进他的小口袋。车间主任老黄拍马溜须说,彭书记,你干儿子还真有点像你呐……大家忽地开怀大笑,不约而同的说,是呀,是呀,越看越像!有的干脆说像全了,就像一个粑模子印出来的。彭书记并没在意,也或是不愿破坏欢乐气氛,也跟着乐。我也笑,心里头却难过得好不自在。我留心观察小木匠,他也跟着笑,笑得别扭,整个脸都变了,像是一边挂一条大苦瓜。
笑归笑,猛一看,彭书记的相貌和大致轮廓还真有点像那个冤家。我有相好的,厂里无人不知;看势头有点不对,担心万一有人借机捅出来,临时支个理由,抱起儿子说声“再见”就走。过后一想,黄主任又没见过他,纯是拍马屁。有人借此取笑,也有人故意歪曲。自此,以讹传讹,我儿子又多了一个模板,就差没说出是彭书记的种。(幸好他想娶我的事没透露出去,不然那些马屁精还不会借题发挥,想天方把“干”的说成“湿”的。)贤文上有句话,“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想来世上的人一样的笑脸,有的笑得开心,坦坦荡荡,有的哗众取宠,有的随声附和,有的心怀鬼胎,居心叵测,又没写在脸上,你哪能知?又如何防得了?
总算过了一个欢乐愉快的新年。
新一年里,不企望幸福,惟期求平安。
[1965年3月13日]
彭书记到县城开会,黄主任天天缠人,活像一只馋猫,盯着眼睛不转,嘴里像要流口水。花言巧语说了一大箩筐,最后归结到男女做的那个事,小木匠如如何何……无聊透顶,我听得肉麻,不愿听,他说我假装正经,就非要是大学生,瞧不起工人阶级。走时不是强拉着跟我握手,就是趁机在我身上摸一把。没办法,我有那个“把柄”,奈何他不得,自己咬断的舌头只能往肚子里吞;况且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厂里的大红人,得罪不起。过几天他花样翻新,说是镇派出所有他一位表兄,能帮我和儿子上城镇户口,跟厂里职工一样吃商品粮。我一时高兴,忘情地拉住他的手千恩万谢,他问我用什么来感谢?我说只要你能办成,要什么都行。他顺势把我往他怀里一拉,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我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说就要这个。“这可不行!“我本能地伸手推一把,急忙从他怀里挣脱身,抹抹脸,抖灰尘一样抖伸弄皱了的衣服,心像做了亏心事一蹦蹦跳。他说连这个都不行,那就别想办了。我一时犯糊涂,心想,只要能解决我娘儿二个户口,亲就让他亲吧,又不少块肉;就是提防别让他占了个大便宜。我本就对黄主任没有多少好感,觉得人不地道,冷静下来一想,如此热心,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二天后对我说,已经跟他表兄讲好了,叫我星期天去他家当面谢谢那位表兄,促成他早点办好。我害怕上当受骗,心里正拿不定主意,刚好书记回来了,我跟书记讲,他说现在落实政策,下放干部回城,若是派出所有熟人,或许有可能走走“后门”,不妨试试;虽是关我的事,嘱意我不要盲目去,叫小木匠先去,其实也应该由他去办,事成后再一起登门感谢。小木匠如期到他家,买了些礼物,回来气鼓鼓的说,黄主任问他来干什么,他放下东西照直说,求他帮帮忙。“打发叫化子呀?”眼睛一横,一脸的横肉,“哪有那么便宜的轮到你,除非叫你老婆来下跪求我。”根本就避而不谈面见表兄的事,也没见到那个人,怀疑黄主任没安好心。
好险哪!我出了一身冷汗。
小木匠没消气,“听风就是雨”,也数落我一顿。
星期一上班,书记碰见很关心的问,我说怕是开玩笑吧。“岂不是糊弄人?”书记也气不过,“哪能开这样的玩笑?”可能狠狠批评了他,好几天不答理我。
近日来系里风传叶老师相对象,是位抗日的老革命,已60岁了,去年老伴过世,听说我们系里有个老闺女,拐弯抹角托关系找到严书记,在系办公室非正式见一面,喜欢得不得了,立马请书记做大媒。严书记把我叫去,要我找叶老师试探一下口风,摆明的是她来的时间不算长,她那个脾气性儿跟谁也说不上三句话,没半个朋友,就算跟我接触多些,又是老乡,也谈得来。我说要是大内晓得了,不又要吵翻天。他说不会有事的,打保票的说:“放心去,有什么事我顶着。”我说在大内面前已经许诺不跟她单独接触,还是找别人吧。他拿出领导架势说,这是一项工作任务,必须去完成。有尚方宝剑,我便名正言顺地约她会面。
还是那个小馆子,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我早早恭候,酒菜预先点好,自然是五加皮和有她喜欢吃的卤牛肉与羊杂碎。她坐在对面亲口跟我说过,祖父是个皮匠,苦学三年学徒出师,独立支撑在镇上开门面,创下家业,牛肉是家中常菜,有新鲜的,也有烟熏、腌晒的腊牛肉;烧、炖、炒、卤,吃法各有千秋,最教她怀念的是隔壁的回民老奶奶,卤的牛肉恐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所以到北京来常上回民饭馆,就是奔正宗回民的卤牛肉,她说校门口一带就数这家回民餐馆卤牛肉做的地道。她答应上完二节课就来,我一直看表,伸脖子张望,来不来我尽了力,担心这几样菜没人吃,带回去如何交代。快11点了,抬头见她姗姗迟来,我立刻叫上酒菜。她笑呵呵的说太阳打西边出来,头一回约她赴宴,定是有什么喜事,要不就是有求于她。我回说就是喜事,先喝酒,慢慢再说。“不说我就不喝!”不像是赌气话,要来真格的。我给她倒酒,想如何开口之词。“不说是吧?不说我就走。”她清高,傲视,倔强,我是清楚的,要不谁会叫叶倩云?端起酒杯示意一敬,我说“恭喜你!”
她诧异了。不知喜从何来,睁大眼睛盯问:“我有什么喜事?”她反问,那架势倒像我该替她回答。
“你还瞒着老乡哪!”我故意卖关子。
她简直摸不着头脑,哭笑不得的说:“要说别人不了解我,在你面前就像拜倒在神父脚下忏悔,哪点有过隐瞒?就差没脱下衣服让你数数有几根瘦骨头。”
亏她幽默得起来。我只得点题:“系里人都在说你要做官太太了,书也不要教,高升到北京军区……”
我话一出口,她气不知打哪来。“癞蛤蟆一个!”她气恼的冲我说,“你说这人上了岁数,怎么就不要脸?”好象我就是那个老不要脸的癞蛤蟆。我搞笑的说:“不要搞错,我还没老!”她意气难平,冲我吼:“你也好不到哪里!”我耐心告诉她,上午刚听说,就是不相信才找你亲口问个究竟。她依然气嘟嘟的,说:“谁这么会造谣?”我说:“无风不起浪,讲的有眉有眼,后勤部的一个副部长。”她这才静下气,原原本本的讲:“我也早觉察不对劲。那天有人叫我到办公室去一趟,含糊其辞的说大概是系主任找我有事。进门一看,沙发里躺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干部,跟系里二个头头热烈交谈,轮不到我开口。系主任笑逐颜开的说叶老师来啦,请坐;严书记迫不及待的说,认识一下,这位是北京军区后勤部的刘部长。好象你说是副部长,如今官场上忌讳副字,也许把那个副字私吞了。这样的场合我自不敢坐,也不会坐,问有什么事,系主任叫我坐会儿再说。那个老不要脸的眼睛直在我身上打转转……我看情势不对,干脆说你们领导有事,我就不打扰了。转身就走。过后系主任再没找我,我纳闷,你这一说,我就全清楚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试探说:“若是老革命真的看中了你,也算是有缘。”这年头人们哪件事不讲个缘分,男女婚姻更是如此。
“八辈子不着边,谁跟他有缘?”
“我倒觉得不错。”我进一步试探说,“这么大的干部,房子宽敞,车有的坐,钱有的花,吃喝拉杂有保姆侍候,嫁过去有享不尽的清福……”
“要嫁你嫁!”她打断我的话,“我不嫁那个癞蛤蟆!”斩钉截铁,铮铮有声。
“我要是女的呀……一定嫁给他!”我故意逗她说,“说不定有人巴不得呢。”
“你是来当说客的吧?老实说,拿了人家多少好处费?”
“你就这么把我看扁了?”
“说句玩笑嘛。”
哪是玩笑?她是在试试我的深浅。任务在身,那边等着我的回话,必须有个明确答案。宛言说:“不过,我倒觉得是一次绝好机会。人嘛,都这样,总得有个归宿。”
“除非嫁给你,否则我宁愿独身一辈子。”
“不要开玩这样的笑。”
“我是当真的!”
“罢,罢,罢!”我着急的直摆手,“我可担待不起,说不定人家明天就会开部大奔驰来接新娘子。”
“想逼我死?”
“别说得那么严重嘛。”
“你真是当说客的呀?”
她好厉害,看出我的破绽。恁心而论,我不是说客,也不愿当这种说客,我只是充当一个临时角色,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或许领导选错了对象,自觉或不自觉的站到我的老乡这边,自然而然的说:“我是为你我着想。要知道,那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我晓得。他们是有来头的,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真的为她担心起来:“哎呀,哪你该怎么办哪?”
“好办得很。”她成竹在胸的说,“大不了我走人——天马行空,独来独往!”话语里尽显一腔豪迈,却难掩抑眼睛里透出的一腔悲情。
如今改革开放,已不是我曾面对的那个年代,单位所有制,一个人分到一个单位,身份就属于单位,没有单位批准谁也别想挪动,再大的本事离开单位都寸步难行,擅离单位意味着失去工作,轻则自动辞职,重则开除公职,成为社会上的无业游民。市场经济为人们提供了广阔的生存空间,下海经商的,合作办厂的,应聘外资企业的……比比皆是。我肯定加鼓励的说:“四海为家,也是一种生存方式。古人言:天涯何处无芳草……”内心深受坐在对面女子的精神感染,为有这位老乡而骄傲,端起酒杯说:“来,来,来!——恭喜你!”
“我不嫁人!”她有些恼了,端在手上的杯子往桌子上重重的一顿,酒溅洒一桌。
“就是恭喜你不嫁人!”我几乎是含泪吐出心声的。说心里话,我舍不得她嫁人,可我说不不出口啊……
她颇为得意,似乎刚才的失态不曾发生,说:“我也恭喜你!”我不解的对她笑,她说听到我刚才讲了一句掏心窝的话,已经知足,该恭喜我跟大内白头偕老。我说就别笑话我了,一座坟墓罢了。
“一座坟墓?”她颇为新奇的反问一句,“都夸你们和好如初……”
“二三十年都这样,争争吵吵,和和好好,还不是为二个女儿。”我解释说,“人就这么回事,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不论夫妻是否恩爱,即便二个人是生死冤家对头,只要不离婚,都得住在一个屋檐下,共一锅灶吃饭,同睡一张床;死了以后,做女儿的总要把二位老人合葬在一个墓穴,修一座漂亮的坟墓,那怕他们争争吵吵几十年,谈不上有一点点爱,完全出于传统美德,孝子孝心,完成一个共同夙愿——你所说的白头偕老。”我发觉她好象若有所思,心有旁骛,并没有专注听,加重语气补充一句说:“不管有没有爱,家都是一座坟墓!”
“奇谈怪论!”她鄙夷的说,“我看你是自己掉进蜜糖罐子里,劝别人莫再尝冰糖!”
我立马更正说:“是我错吃了猪胆,叫人莫上黄莲树。”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是你送给我的最后忠告?”
“至少是我个人的忠言。”
她笑笑说:“那我也送给你一句忠言:失去的永远是最珍贵的。”我二手一摊,无可奈何的笑。她冲我说别不知足,称赞大内人品很不错,如何识大体,顾大局,有贤德。突转话题问我:“你说说,那老家伙怎么会晓得我?”她仔细分析给我听:我们学校跟北京军区后勤部八竿子打不着,头头脑脑大概也不需要跟他们打交道……有二种可能,一是哪位头头的家属或亲戚跟老家伙有直接关系,想抱大腿,拍马屁,拿我开销送人情;二是蓄意出卖我,拔掉眼中钉,肉中刺。最后问我:“你帮我想想,哪种可能性最大?”
“军区后勤部?”我听了不禁一愣,那不是老爸的单位吗?她去年说过,刘叔叔的老婆死了,他是老爸的老战友,要送点大礼,这几年一直裁军缩编,多亏他帮她保留个文职……莫非刘叔叔就是那位副部长?那出卖她的就是她?有可能,完全有这种可能性。一来给刘叔叔送上一份“大礼”,留下一份厚重的人情,马屁正拍到点子上;二来叶老师嫁了,找个有身份地位的老革命干部,她好,当然她也好。一步妙棋,一箭双雕!
叶老师分析的是。我也明白她话里有话,谈什么人品、贤德?凑的是玄外之音,以为我不懂?以糊涂装糊涂说:“别想那么多。难得在一起,喝酒,吃菜。”
“我得防着点!”她加重语气说,“这招很厉害!”
我操她的旧话说:“人生当醉一杯酒。喝酒吧!”
她一顿,突然大爆笑,与我一碰杯说:“难得痛饮糊涂时。干!”脖子一仰,一饮而尽,接下倒酒又要喝,我抓住她的手傻笑着制止说:“我可不背你回去……”四目相对,我见她那忧郁的眼睛里噙满了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