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短暂的情和爱,结果是我们俩人的基因构造了一个新的生命,也改造了我的情感基因。在我意识中,往往以我的春桃为参照系,潜在地存在排他性,或许这就是我跟大内婚姻失败的总根源
[1963年2月2日]
大年初二,他是新女婿,一起回家给我爹妈拜年,但他心系在那些牌友的裤带子上,吃完中午饭就急不可待的回去了。我特意去拜外婆的年,她搂着我,好亲热,摸摸我的肚子,小声问我有什么感觉,嘱咐我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拿出三块钱硬要塞给我,算是给曾外甥的压岁钱,叫我自己买点好吃东西补补身子,千万莫舍不得吃,肚子里小家伙要紧……我听得潸潸泪流。外婆的意思我全懂。她喜欢那个冤家,不差至亲生的。他聪明玲俐,还是做伢仔时,外婆逢人便夸,每年正月他要是来拜年,总要把我接过去陪他玩,糖果糕点不说,鱼肉鸡蛋不算,还要专为他烧腊鸡和焖酒封甲鱼。老规矩,不是新女婿谁能吃得到腊鸡腿?不是贵客哪里想吃得到焖酒封甲鱼?外婆把鸡腿和甲鱼腿直往他碗里夹,惹得四舅在一傍吃醋生闷气。腊鸡是犍鸡腌制的,家家会做。这焖酒封甲鱼,一般人家都不会做,很难得吃到,外婆家算是祖传,代代有人会做。第一个步骤是酒封:用酒把新鲜活甲鱼灌醉,拿稻草包好,外面涂抹一层黄泥巴,放进菜坛子里封存起来;第二个步骤是焖:要吃的时候拿出来刷洗干净,用刀从底边沿慢慢切开底盘,把内脏掏出来,心、肝、肠子洗净再放进去,也可以放些素肉,合上底盘,放进小火瓦罐里焖。讲究的把活甲鱼放在清水里养几天,让它肚子饿空,肠肚子干净了再灌醉封存;焖作时也不用切开撕破,整个的放进小火瓦罐里焖,保持原汁原味;吃的时候稍微麻烦一点,事先在厨房把它撕开,要是怕不干净,内脏掏掉不要。这焖的功夫是一种特别制作厨艺,是要有专门功夫的,关系整个制作成功和各显特色的关键所在:一是火候,文火武火要得当;二是作料,如何配制,什么火候放什么作料,很有讲究,不亲手下厨操作一二次是学不会的。妈会做,我也会做,成了传家宝。他说今年要来给外婆拜年的,我早就跟妈打好招呼,也准备了腊鸡和酒封甲鱼,就怕他没有口福。
我等到初五还没见人来。小木匠要上班,一早来要接我回去,我打发他走人。住到初八,他肯定不会来了,爹妈叫我接几个舅舅来吃餐饭,三舅也把大队书记和彭老师请来,做给他们吃了。一端上桌,书记可能看出端倪,似要说话,三舅忙给他倒酒。酒过三巡,他吃出味道来了,冲着我爹说,这一桌酒菜只怕是准备接哪位贵客的吧?客人没来好我这个陪客的行时。三舅连忙打岔,直给他眨眼睛说,你和彭老师一年到头也难得来吃餐饭,别说贵客,平时就是打灯笼抬轿子接都接不来。彭老师头一回吃焖酒封甲鱼,啧啧称赞:吃起来跟活的一样鲜美,又有酒的淳香。问妈是如何做的,妈推说是我做的,要我讲,他听了拍巴掌叫绝,竖起大母指赞扬洪铺人了不起,要是将来政策允许开餐馆,哪怕就在这小小的洪铺街坊,一定顾客盈门。问我带不带徒弟,想叫他女儿也学学。我说那还不是一句话,说教就教,包教包会,绝不保守,只怕你眼下买不到甲鱼。书记说甲鱼他包了,到时候大家也跟着享口福。
大家一脸的笑容,一身的轻松。这年真过出点味道来了。
说好回来没回,想必人在北京没回家过年。这一屋子人谁不认识,哪个不念想他?我看得出,他不在场少了一位主客,碍我的颜面,到口都没一个人提起他,心里头是个个都为我可惜。唉!命该如此。
肚子已鼓起来了。自古“母以子贵”,但愿是个男孩,长大为娘争口气!
[63年6月12日]
昨天出院回家。
我的心肝宝贝在肚子里就晓得给娘争气,足足怀了十个月,出生时差点要了娘的命,横在肚子里,难产,大出血,赶快送到医院,幸好住在镇上,离医院近。我听到他心急的直哭,求医生救人,检查后医生说大人恐怕难保,他哇哇的哭着说大人小孩都要,医生也不跟他罗嗦,叫他赶快签字,紧急吩咐送进手术室,马上实施剖腹产。
我昏迷三天才醒,见到了我的儿。大概是我命大,要是我死了,他哪来的奶吃,他可能会养育他,可他实际上是没有爹娘的孤儿。好在老天有眼,可怜我的儿子,阎王老子又打发我回来了。
医生说非常危险,要是晚送来半个小时,出血过多,就会连大人小孩都死在手术台上。护士夸说我有个好丈夫,在我床边守候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一脸的疲惫与憔悴。晚上我叫他放心回家去睡觉,他说好险,好揪心,总是握着我的手,深怕失去我……他给我理理头发,抚摸我的脸,一定要亲眼看着我,跟我一起出院。夫妻一场,头一次叫我感动。他也是个好心肠的人,以前我总恼他,不愿见,心怀偏见,看扁了他。
人哪,都是有血性有感情的。
[63年6月21日]
他一下班回来,什么都不顾就跑到房里来,坐在床沿,满面春风,偎在我旁边,摸摸孩子,亲亲我,温暖如春,仿佛回到初婚的日子。杨家有后,公婆也格外高兴,常常到这边屋里来看看孙儿,抱抱,逗他笑,跟他说话,也不管他听懂听不懂。我奶水也足,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全家人都喜欢,连小姑小叔子都抢着要抱抱。婆婆更是热心,一日三餐,中间怕我饿,准时送碗荷包蛋,每天给孩子换洗,不辞辛劳,叫我一心一意休月子。
唉!感情这东西,越是爱得深沉,就越要至真至纯。可我做不到。过去没做到,以后恐怕也难做到。那个冤家的身影始终抹不去,好象在我脑子里生了根,有了儿子就是根上长了新苗,看儿子如见他的面……迟早会叫人看出来的,怎么办?着实教我心里很不安,很不安!
爱到极至,也许会生恨。
[6月23日]
我的儿在我怀里吃奶,那小嘴巴巴的吮,瞬间叫我又想起冤家。当初他把脸埋进我的胸脯里,活像一个要吃奶的小孩,我就想到,要是真有个他的孩子……人怕是有预感,也许是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他要是知道我们的儿子降生了,不晓得会怎么样?他不是不要他吗,我要!他是我的肉,我的心肝宝贝!
今天星期日,平时他总要到外面给人家打家具,好几个星期天都在家倍我,说是要露一露他炒菜的手艺,亲自下厨动手给我做点好吃的。快到中午,他进房来,端一大碗热油面,里面有三个鸡蛋,说是我弟弟送来的,还有一只母鸡,正在厨房火炉子上炖。我正好有点饿,端起来就吃,边吃边觉得内心有愧,禁不住流泪。他说好好的,流什么泪,月子里是不作兴哭的,会伤身子,特别是眼睛,哭多了以后会见风流泪。他越是体贴入微,我越发愧疚。
公公婆婆说快满月了,该给儿子取个名字,好上户口。他说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征求我的意见,我说让爷爷奶奶取,将来长得活泼些。他说我有文化,一定要我取,我说就一起想吧。他们说了好几个名字,我都摇头,大半天他不吭声,我歪着头假装想了想,说:“你不是姓杨吗,杨家人自古就会带兵打仗,出了不少将军,你儿子就叫杨兆军,长大了参军入伍当大官。”他说好,叫起来响亮,公公跟着附和:自古杨门多虎将,统帅千军万马。
其实,儿子还在我肚子里时,名字早就想好了。
我的儿啊,你是爹娘爱的结晶,我给你记着,你生于1963年5月26日(闰四月初四)下午3点45分,名叫杨兆军,是妈给你取的。
兆军,我的儿子,来到了人间。我只有二个女儿,老来天降一子,我不晓得是该庆幸还是该痛恨。一个大男人既然有胆量与相爱的人做爱,就应当有勇气对自己的行为与后果负责。春桃啊,我是个无耻的男人,你该一千次一万次的咒骂我呀!
春桃啊,你真是聪明绝顶,你把我们俩人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拆开,组合成儿子的名字。这是学问哪,即便是文字学家也不过如此。儿子的名字,既是我们相爱的纪念,又教人家满意,又不露痕迹,即使有人怀疑,谁会想到从拆字释义方面去找破绽?高明!
儿子,你在哪里?我内心强烈呼唤,尽想入非非……不觉已是夜静更深。
忽听房门外说也不看看几点了,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看得那么起劲?我依法泡制,迅速藏起日记本,三跨二步打开房门,依循惯例,抓起她的手,牵她进房,讨好的问连续剧看完了?这几天电视上连续播放《几度夕阳红》,她是爱不释手,巴不得一口气看完才过瘾;恰逢周末,连播四集,算是精神会餐,大饱一顿。“你就跟那个何暮天一个模子,风流情种,到处留情,怕是也有个晓彤吧?”她警惕四顾,“呵,莫不是小彭?老实交代!”我说都快要成我们家的女婿啦,还瞎扯什么?警告性的说,要是小女儿知道会不饶人的!她说这几天我总是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连女儿回家来也不过在饭桌上打个招呼,爱理不理的,好象有什么隐情瞒着她。我做贼心虚地说,一个大活人,大门出,房门不迈,能有什么掖着瞒着?老夫老妻20多年,还信不过?要是不放心你就搜搜,再怎么也逃不过你的火眼金睛哪!
“给我灌迷魂汤,准没干好事。”她是有所觉察,试探,还是顺口而言?她是个疑心很重的人,要是撞到那醋坛子上,泼洒一屋子,我如何收拾得了?必须打消她的疑虑。我晓得她是为何而来,没有确凿证据,是不会跟我闹翻的。于是斗胆顶一句:“今晚你总不是来讨我骂的的吧?”
“你这是什么话?”
“自然是人话。”
“是人话?”她瞧瞧我,脸上并没有怒气,“那就老实交代,她来干什么?”
原来说的又是她。她的鼻子也真灵,她下午来过,是想借我的教案看看,喝了一杯茶,坐一会儿就走了。我一五一十的说。
“没有别的?”说完又爬到床上翻查。看得出,她指的是那个事,不过是故伎重演,咋呼一下而已,无非是借故挑逗。我赶紧讨好献殷勤,也爬到床上,陪着笑脸说:“我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量你也不敢!”她伸手在我鼻子上亲热的一点,翻身仰面躺着,等我的反应。我也来个故伎重演,俩人亲亲我我,酝酿激情……可今儿个不知怎么的,我那个东西不争气,一接触到她的手就胆怯,或许是我心虚的不行,也或许我的感情已经交给了春桃,体内产生了一种本能性的排斥反应,本来是件俩人都想快乐一番的事,顿然泡汤。她立马火起,醋性大发,质问我是不是跟人玩过了……瞬时把我一推,滚到床边沿,要是稍不留神(我晓得她的脾气,早见识过)就掉到床底下。
这哪是爱?分明是性爱,是性工具,哪有一丝情与爱?
伤心处,更教我想念我的春桃。
[6月25日]
他一踏进门槛,我就见他一脸的懊恼,没等我开口,他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政策?儿子户口随娘。我一听便知,原来是上不了兆军的户口。
当初我嫁过来,他为我的户口求奶奶拜爷爷,依然没办成,政策是要城里人下放农村,为的是减少吃商品粮的,谁有哪么大的头顶风给你办城镇户口?想来,外婆不带我去找姨奶,别的不说,没有城市户口连饭都没得吃。这户口真把人坑死了。起初我从娘家背粮来,后来干脆住在娘家,他是三天二头的跑,就好象是上门女婿,遭人笑话;我爹妈倒无所谓,他却受不了,一定要拖我回来,说什么大老爷们养不了老婆,算什么男子汉。从此,他拼命做工,厂里能多发奖金,星期天帮人做家具赚点外块,到自由市场上买黑市,再也不要我背 粮。好在这二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家家种了自留地,黑市粮也不算太贵。爹妈心疼我,怕我和儿子吃不饱,常叫弟弟送些来,我在屋后地里种些蔬菜,紧巴巴的日子倒也过得去。
我说户口上不了就上不了,哪值得气成那样?要是粮食不够吃,我带儿子回娘家住……没等我说完,他一口堵住“不行”,声言就是自己饿死也要让我娘儿二个吃饱。
我听了好感动,但可怜我儿,跟没用的娘一样黑户口,吃黑市粮。但愿他将来像那个冤家一样会读书,为娘争气,自己跳出“龙门”,上大学,读博士,留洋!
[63年8月11日]
下午三点了,我从娘屋回来,见他睡在床上还没去上班,叫也没醒,便用手摇,发觉他发高烧,浑身发烫,肯定是中暑了。幸好及时发现,要是疏忽大意,说不定会高烧昏迷不醒,那就有危险了。他是一家之主,顶梁柱,不能倒。我至真至情的关切,说给他掐掐筋,刮刮痧;他说这点小病,到医院一打针吃药就好了。他倒挺硬气,不要我陪,起来自个儿上医院去,带回来一些药和一张病假条,自我得意地说,这多划得来,公费医疗,自己不掏一分钱,还可以在家休息二天,要是愿意上班,那就是带病工作,领导表扬。在家刮痧,费力劳神不说,谁证明我病了?说不定还有人说我没病装病,记我二天旷工。国家给的福利待遇不享用,谁相信你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哪不成了大傻瓜?第二天,药也吃的差不多,我一摸他额头,烧还没怎么退,坚持要给他刮痧,他不肯,痧不刮出来,暑热闷在身上,再打二天针也不见得会好。他说那也好哇,能多休息几天。我说就图多二天休息,伤的是自家身子,何必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他不但不领情,反而嘲讽我说,你那个土医法子留着到农村糊弄乡下人去吧。好心得不到好报,教我伤心难过好几天。他呢,也折腾了五六天,真是做木匠的长个木脑瓜子。
人跟人哪,就是不一样。那个冤家中暑,说刮痧就让我刮,身上晒起泡,让我敷桐油,一个大学生,竟然一点也不嫌我土。小木匠以城里人自傲,瞧不起我这个土医生,小市民一个,算盘顶在头上打,亏他还是工人阶级。
不晓得那个冤家现在怎么样,暑假也不来外婆家。冤家啊,只要你来,我一定会抱着你的儿子给你看的。
[8月17日]
全大队都传开了,高荣宗考取大学。他是我们大队第一个大学生,书记登门祝贺,高兴地说像这样子会读书会劳动的大学生,我们洪铺大队多出几个,要是将来做了大官,就会不忘本。村里人也高兴,高家人称这是“光宗耀祖”。他特意给我送来一大包喜糖,说是要感谢我。都是高家一族的,首当祝贺。他比我小一辈,见我叫“姑”。我不晓得谢从何来,无功不受禄。他说多亏我的“点拨”才考上大学。我说是你自己用心读书,就别笑话我。他说谢的就是这“用心”二字,有眉有眼。我记起来了,也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我门口乘凉,我对他说读书贵在用心,不要成天关在屋里头下死功夫死读书,也该出来吐吐气,适当参加队里劳动,换一下脑筋;人是活的,书也是活的,莫把书读死了,有哪个上大学是靠死读书考取的?想不到那个冤家的话还真是句‘真经“,传一个成就了一个人,怪我那时心情不好,要是多传一二个,说不定我们洪铺大队又多一二个大学生。
“春桃姑,你说的真有道理呀!”他感慨地说,“读书要的不是‘十分用功’,而是要‘用十分心’,少用一分心,就要多花十分功。”问我是哪个老师教的,好像我们七港中学里没见过这样高水平的老师。我说看你成天死啃书本,一个人关在屋里头也怪可怜的,想到了就随便说说,你倒当“真经”了。他没说话倒先自笑,我说你笑什么哟。他说想起一个笑话,叫我听了莫怪,我说自家的侄子,当姑的自然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他说呀,有二个人跟教师爷学练功,一个半夜三更就起来练,就是学不到师傅的真功夫;一个没见他下苦功夫练,倒学到了师傅的真功夫;没学到的奇怪,就问学到的有什么秘诀,那个学到的人笑笑说,你没过师傅的气呗……
我说好哇,荣宗,你考取了大学就不学好,专门编故事捉弄你姑,哪根骨头作痒,明日告诉你爹,看怎么收拾收拾你。他说姑莫怪,是老师讲的。老师发现我突然开了窍,学习成绩飙升,究问其源,猜想一定是个大学生,要不那么经典的话如何道得出来,要么定是有个大学生的丈夫,过了气。
我在想,他在县城读书,隔几十里,未必就传到那儿去了?暗自担心,莫不是他也听到了什么。我摆出做姑的架式,怒目圆瞪双眼追问:你在哪儿听了哪个嚼舌根,回来说鬼话编排你姑,是不是哪根筋不对,要姑给你抽抽?他连连告苦求饶:你表叔来的那些日子,我是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哪有闲功夫听那些闲言碎语。
夜来思量,如此飞絮传扬,保不住日后会闹出什么怪事,教我好生担惊受怕。
我心里想着春桃的事,对那个“工人阶级”很不放心,担心我们俩人的事暴露,为春桃捏一把汗。上班打过卯就赶快回家,刚坐定,小叶随后鼓门,说是专来取经的。去年末系办公会明确安排她这学期开始讲课,曾征询过我的意见,我是百分之百支持。她告诉我,调来前跟一位系副主任做了三年助教,硬是不同意她开讲授课,并且老缠着她,一再声称要跟老婆离婚,一定要她嫁给他,闹得满城风风雨雨,只好一走了之。短短一年相处,确知她是位不同寻常的才女,思维敏捷,领悟能力过人,堪称才貌双全,难怪那位副主任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倾心至此,不顾惜家庭儿女和朝夕相伴累经贫贱多年的老婆。她说相信自己的能力,一定能胜任这门课,也编写了教案,总觉哪儿有些不足,尤其缺乏实际教学经验,跟我亲临一年教学,收获不少,对我十分的敬佩,一定要我传授一点教学经验,那怕是指点指点,也是弥足珍贵的。谁都知道她是一位自信心极强的人,从不谦虚,也不轻言向他人学习;今日开口向我请教,诚恳实在,看不出虚情假意,无一丝惺惺作态,想必她确实看得起我。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处处讲尊重知识,尊重人才,领导有话要培养人才,扶上马,送一程。我既惜才,又是同乡,也希望她早日登上讲台,自是倾囊相助,毫不保守,侃侃而谈。
教课第一位的是写好教案,乃讲课的基础和前提。讲课最忌从书本到书本,照本宣科,不得要领,所以教案就不应是课本的简单重复;也不是心得笔记,当个二传手,转手买卖,也是大忌。就个人经验而言,教案是人与课本的综合创造,好比小说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本,有个再创作过程,既要把课本知识融会贯通,又要有自己的独特见解,抓住亮点施放你的光彩;既要提纲挈领,条理分明,突出重点,又要内容丰富,充实,赋有特色。因此说,编写教案就是再创作,要自己独立设计,要像建筑师设计高楼大厦那样,整体轮廓,外观内置,建筑结构,水电线路,都要构思奇巧,突显本人的个性特色。所以有人说,编写教案就是把自己编进去,你的语言、语气,文字、文笔,思维、意识,你的文风、文采,是你的学识、经验和能力的综合体现。精心编写好教案,讲课那就水到渠成。如果你把自己编进教案里,那么讲课就是你站在七尺讲坛上表现自己,语言、板书和演算相结合,充分展现你的个人魅力!
自古“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所谓传道,授业,最基本要求是把书本上的知识道理讲个清楚明白,尤其是物理学上的概念与公式,以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和简单明白的方式传达给学生,是谓“授人以鱼”。但不能止于此,还要给方法,思路,指点方向,是谓“授人以渔”,那就是要切入现实,联系实际,在实践应用方面适当点题,激发学生兴趣,达到学以致用的目的;或从学术上加以深化,融进你的理解、思想理念或独特见解,启发学生的思维,为他们日后继续研究和探索创新垫个底气。解惑,不是等学生提问,而是从自己做学生出发,哪些方面容易混淆,哪些问题比较难懂,要在教案设计时自先预设。提醒一点,有的教材本身就有没讲清楚的地方,尤其是概念方面空洞、晦涩,好比遇到一根鸡肋,牙不好的人没有咬碎嚼烂,你不能囫囵吞枣,生吞活剥,原封不动的交给学生。这些要靠你调动自己的知识库存,不足的就跑图书馆,查资料,予以充实,丰富,提升。这不仅仅是为讲清楚概念,而且为课堂教学增添相当的色彩和事半功倍的效果。我们都是做过学生的,应该有这样的记忆,有的老师讲课像背书,呆板,生硬,干巴巴的,无异于撂给我们一个干瘪缩水的桔子,吃起来像嚼一口残渣剩饭,一点味道都没有;而有的老师古今中外,旁征博引,前后贯通,甚至扯些看似无关的人文故事或诗文之类,令你顿然神摇意夺,就是平时爱打瞌睡的学生也聚精会神,凝视注目;有时像是引来一股清泉,吹进一缕清新的微风,有时像是注入一杯酸梅汤,咖啡里添一块糖掺一匙牛奶,给枯燥乏味的物理概念恁添一份甘美,你就是不口渴也想自饮。你回想一下是不是这样?我这20几年教学实践,就有过不少教训,你可以试试。
在那位副主任手下三年,关爱无限却难取真经,此间听我毫无保留的一番肺腑传经,她感激知遇之恩,以我为知己,掏心掏肺地倾诉她的苦衷。
自幼家住穷山村,祖父是个皮匠,土改划为地主,开斗争大会,算剥削账,说了几句自幼无父,家贫,讨饭,学徒做皮匠从血汗里熬出几个钱,替父还债,买回父亲手卖的土地……主持大会的土改工作队认为是典型的抗拒土改,反攻倒算,态度恶劣,当场打压他的嚣张气焰……他不满批斗,叹世态险恶,半夜里偷偷到牛栏悬梁自尽,视为与人民为敌的大罪状,入档载册,全家人就像生活在十八层地狱一样。幸好那时候还没有我,要不我真不晓得能不能活到现在。她这样开头讲她自己。“我有个表姐远嫁你那个县,有年春节回娘家讲她邻近大队来了个走亲戚的大学生,一点大学生架子都没有,三伏大热天的下田跟社员一起插秧,大队书记听说新鲜,拿来做例子教训本大队的高中生,说人家北京读大学的都不忘根本,你县里读个高中算老几?一屋子人个个啧啧称赞,羡慕得不得了。我心里暗想,有什么好羡慕的,长大了我也要到北京读书上大学。”我怀疑他隐晦地指我,问她表姐是哪个公社哪个大队的,那个大学生姓什名谁。她摇摇头,继续说:“那时正念小学,心里头怀着这份志向,暗自发愤;读初中时遇上文革,我一不串联,二不参加派性组织,黑五类也没哪派组织要,真正成了谁也不管的逍遥派,一心读书,找高中课本自己学。初中毕业回家务农,你也看得出,像我这等身体,肩挑不过半斤,手提不过四两,不是干体力劳动的料,耻笑不绝于耳,欺负接踵而来,父母看不过,托人介绍,20岁嫁给公社扎花榨油厂一个工人,在厂里做临时工,整天跟棉花棉籽打交道。77年恢复高考,得知较晚,害怕文化太低,又没时间复习,犹犹豫豫的连报名都没赶上。78年我日夜辛苦复习备考,丈夫坚决反对,又打又骂,不允许我复习,天一黑就关灯,逼我上床跟他睡觉,半夜里我偷偷爬起来复习,他发现了,翻来覆去的强迫我,直到把我折腾累了;要是不从,大吵大闹,把复习资料撕了,闹得厂里无人不知,个个当成笑料,简直教你没脸见人,上班抬不起头;领导也出面阻挠,不开证明,不允许我报名。我不顾一切要离婚,厂领导调解,亲戚朋友劝阻:宁拆十座庙,莫毁一个家。我矢志不移,除非死,一定要考大学,而且是北京的大学。他打得我遍体鳞伤,最后我告到法院,七搅八拖又误了报名。离婚回家,79年准备一年终于如愿以偿,毕业分配有幸留校任教。”命运或许就是这样,有得必有失,已三十好几还孤身一人,像个水上浮萍,要是又碰上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纠缠,不知该往何处?孤苦伶仃,惟叹命不好,暗自伤心,悄悄取出手绢拭泪……洁白的手绢在我眼前一晃,迅速塞进侧身的衣袋。我这才注意到,她今天身着一件紫红色的羽绒服,窗外射进来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反映到她脸上,却是苦涩的亮丽。
在我们这样一个封建思想长期浸染的国度,民主革命时间太短,盘踞在人们头脑里的传统思想观念,蒂固很深,并不是暴风骤雨式的激烈阶级斗争所能推翻的,也不是“思想改选”所能批倒批臭的,更不是喊几句口号“破四旧,立四新”所能破除的;尤其是男女婚姻上的处女情结,世代因循相袭。假若你是已婚女人,不说左邻右舍多嘴多舌,就在领结婚证时,那个签章的鄙夷地看你的介绍信,翻着上眼皮打量着你,以他(或她)的见多识广,瞧瞧你哪儿不贞。当下,处女膜涉及到性,禁忌讳言,就连改革开放以来的思想解放也不触及;然则在商品市场上,处女身价大增,市场经济前沿的那些大款们,他们的包二奶哪一个不因此而加分加码?社会由此兴起修补处女膜行业。——现代科技俯首传统,愚昧向文明挑战!近年来不少高学历高职业的高龄女性,她们的婚姻都成了老大难,社会上冒出“独身主义”一族;像叶老师这样子年龄的离婚女性,要想解决个人问题,实在是老大难中的老大难。当然,恁她的品貌才情,不能说没人爱慕,可同龄的多已有家室,不可能移情别恋;像那个颇有勇气的副主任,她又看不上;年龄比她小的思想解放,可能她自己又禁闭自己。我同情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她则说知我心也苦,有学问又有才气却尽遭人妒,身边又少一位贴心体己的人……夸我人好,厚道,至诚,要是别人早离了如何云云,大有惺惺惜惺惺之态。80年代以来社会上离异之风颇盛,特别是像我们这一辈的,遇上文革,讲阶级路线,找对象须经组织审查,领导点头,注重家庭出身,轻视或根本不管对方的文化素养,多是无奈逃不过男大当婚的时限,父母着急,亲戚朋友热心帮忙,经人撮合,更有的连面都没见过,信上交换相片,乃至父母包办。只要组织批准,打不打结婚证无所谓,领导重视的亲临讲个话,一般的请几位同事或亲朋好友到场,发些喜糖,二个人把被子搬到一起就完婚,比旧社会抬大红花轿迎亲省事多了,婚姻大事简单到不能再简化的赤裸裸的性,说得难听点就好象牵来二头牲口配种,哪有真正的自由恋爱?感情好是日后逐渐培养的,倒是应证了当年挺时髦的那句话:先结婚后谈恋爱。尽管有文化水平悬殊或思想性格不合,找不到共同语言,但女性多是温柔善良,任劳任怨,相夫教子,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顺顺当当,无后顾之忧;更有的烧得一手味美可口的好饭菜,丈夫侍候得体体贴贴,酒足饭饱,哪也不想。自有冤家对头或“母夜叉”与“气管炎”的,彼此之间无法分享性生活之外的种种快乐,嗑牙拌嘴争风吃醋乃至离婚闹了二三十年,无奈上有老下有小,扛着一份责任,兼之亲情羁绊,碍于情面,凑合着过日子。改革带来新风尚,性观念也大为开放,有的人碰上“三八婆”,过不下去了离异也无可厚非,自然也有新式陈世美。我不属于这一类,况且泰山健在,常抑女助婿,从未闪过此种念头。可怜那些三八婆哭天喊地,甚至有的跳河或悬梁自尽,予心何忍?即便大内跟我吵翻天,那二个字是错也没有口误而出。不觉已到中午,听到大门响,她看一下手表,立马起身,道一声谢谢,急匆匆跨出房门,不巧与大内碰个正面。她头也不敢抬,一脸惊惶,连招呼也想不到打,尴尬一顿,迅速掠一下挂在额角的一绺头发,慌慌张张的抽身就走,一溜烟消失大门外。
大内回过头来直奔书房内,例行她那套搜查侦破工作,屈腿躬背,张眉怒目,活像一只跳到床上又随时蹦跳的狗熊,果然跳将下床,手里扬着一根头发质问:“这是什么?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行,好心到处给你寻医问药,原来你是个喜欢采野花的,见年青漂亮的就没有病,嫌我老了是不是?你明说呀,我烧高香请到家里来,我让床,何必偷偷摸摸呢?我哪点对不起你呀?为什么要背着我尽干偷鸡摸狗的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当初要不是我给你掖着藏着,早开除遣送回家‘吃老妹’去了,你哪有今日?你不是人,我瞎了眼,你是个忘八蛋!”嚎呀啕的,哭哇闹的,没完没了,无论我怎么跟她解释都没用。她已认定了,特别点出她惊慌失态和那尴尬一掠头发,似乎就是铁证如山,声嘶力竭的对我吼:“没做那个事会惊慌失态?连头发都乱蓬蓬的,你还要我捉奸拿双你才承认哪?”我气愤不过,也对她吼:“不相信就拉倒算了!过不下去就离!说我忘恩负义也好,忘八蛋也罢,我都认了,好说好散!”不晓得我是哪来的这么大的勇气,从来没想过也不愿讲的“离婚”二字,脱口冲出一半,而且吼起话来从来没有过这样底气十足。
听说我要离婚,她人像疯了一样,哭天喊地的,嘴里不干不净的一个劲地骂,扯着我的衣服,在我脸上抓,身上拳,伸手到我下身狠狠的掐一把,要不是我反应迅速的一缩,那简直是要了我的命根子。我火冒三丈,挥手搧她一巴掌,趁她愣神之际,强行挣脱,抽身就走,背后骂声不绝于耳……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爆发了。
这样的日子我实在不想过。
鬼找的!她中午从来不回。我越想越疑:莫不是有人跟踪报信?
转悠半天,觉肚子饿了,到校门口附近餐馆子吃个便饭。已2点了,用餐的人不多,我选了个角落,要了二个小菜。人坐在那里,心里惦记着日记,会不会被她发现?催服务员赶快上,吃完赶紧回去。大概是人要倒霉,就这么凑巧叶老师也进来了,偏偏坐到我对面,说声对不起。我说与你不相干,挥挥手请赶快走人,免得别人疑心生暗鬼。她不动声色地说领导刚才找去问情况,话的意思叫她言行举止检点点,不要引起人家误会。“误会就误会,我也不愿辨解。坦率讲,我认为你离婚不一定是件坏事,看你那里外受气受屈的样子蛮可怜……”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这个社会,这禁止,那改革,为什么就禁不了也改不了多管闲事的那张嘴呢?不过二个多小时,我们闹离婚的事,恐怕全系的人都晓得了。她七七八八的说,不觉一点委屈,倒好象我受尽折磨,要打抱不平,为我申冤。我说叶老师,你就别掺乎,还嫌闹得不够?她却问我要不要喝点酒,我说请你自便,最好你我离远点,避避嫌,说不定有人躲在哪个见不得人的角落,架个望远镜正瞧咱俩,说不准在你我周围什么地方偷偷地安装个窃听器,来个人赃具获,哪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们又没做那个事,怕什么?”她理直气壮的说,“越是躲避,别人反而越会认为是真有其事。”一副不以为然。我不想扯那个事,闲问道:“你还会喝酒?”她解释说因前夫打伤之故,回家后父亲托人找些中草药浸药酒,每天早晚喝,坚持一年多,伤好了却离不开酒,跟吃鸦片一样上了瘾,至今每天晚上都要喝一点,还是那种药酒,不喝浑身不舒服。
“不会真的有鸦片吧?那么上瘾!”我想放松心情,跟她开起玩笑。
“应该不会吧?你莫吓我!”看得出她也挺逗的。
“你说说是哪几味药吧,看有没有罂粟?”我煞有介事的说,“如今有的狗肉馆子里用罂粟壳烧狗肉,吃了就上瘾,你没看见狗肉馆子门前小汽车排队,哪一个不是回头客?”
“我记得大概有虎骨,龙骨,首乌,泽兰,田七,香附,虎杖,巴藤,川乌,草乌,黄柏,当归,观音竹等十几味中草药,哪有罂粟?”
“怪不得你长得像观音,原来你肚子里塞满了观音竹。”
“可有的人背后骂我狐狸精……”
绕开不愉快的话题,我继续谈草药:“龙骨好象是龟甲化石,如今你哪里能买得到?”
“大概就是乌龟壳吧。你不说是龟甲化石,我哪分得清楚?”
“你那酒里头的虎骨……说不定是狗骨头。”
她嘎嘎大笑道:“也许是吧。——管它什么骨头,只要能治好病。”
上了饭菜,她要卤牛肉和羊杂碎,外加一瓶五加皮。她说也算是药酒,劫风湿,壮筋骨,劝我以后也多喝一点。满满倒了二杯,端起酒杯礼貌性的一扬,自己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说:“人生当醉一杯酒,难得痛饮糊涂时。”
五加皮未喝过,先小抿一口;或许今日我的舌头已麻木了,尝不出它的味道,她的话也叫我莫明其妙,叫她伸直舌头说说是什么意思。她不假思索,说:“自古以来,最讲不清楚的就是男女关系,越辨越黑,不辨更黑,还是糊涂点好!”我说你糊涂,别人硬往你脸上抹黑,白的也成了黑的。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也给我杯子斟满,很惬意的说:“那还不是你个小白脸太漂亮了,不抹点黑,哪别人的脸往哪搁?哈,哈,哈!”
“你哪就喝醉了……尽说酒话。”
“你去访一访,哪一个女老师不夸你,百看不厌的美男子,连女学生都躲在背后切切私语,她们在课堂上都炯炯盯着你,不离你的身影,不亚于挤在珠宝店里瞧一颗新款式的宝石戒指,你以为是你的课讲得好哇?”
“胡扯什么?越说越不像话。”
“这叫酒后吐真言。”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呀?”我拿起筷子挟菜给她碗里塞,叫她吃菜,别光喝酒说酒话。
“要堵住别人的嘴,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她端起杯仰面就往喉咙里灌。
我从未见过女同胞这样子喝酒,也没听说过有能堵众口的好办法。一个埋头教书,不懂人情世故的文静女子,我哪里肯信她有什么办法?酒行四肢,身心如卸重货一般豁然清爽,喝一满口,吃一口菜,又跟她调侃:“那就阿弥陀佛,请观世音菩萨给我支个招啰!”
“你越要清白,别人越要抹黑,当然堵不住。”她这一讲,颇有道理,我示意请她往下讲。她笑笑说,“其实很简单,不管白也好,黑也罢,要白就白到一起,是黑也黑到一块。”
“幽默哲学。”我觉得这种奇谈怪论不应出自她之口。
她一副从容自若:“如今改革开放了,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都请进来,待为上宾,敌人都成了朋友,这点子黑白算什么?你还害怕装入你的档案哪?这个世界,谁怕谁?”
“舆论!”我加重语气说,“群众舆论,你懂吗?那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她又把二只杯子斟满,举起酒杯要跟我碰杯,轻轻一碰,她猛一仰面,一杯酒又下海了。“你不觉得我们俩人已经卷入旋涡之中了吗?”半醉半醒,半是真话,半是假话的说,“说不定明天会有人给你夫人寄一张你我刚才碰杯的照片呢!”
我听了颤慄的一惊:很可能这是个陷阱!要不她怎么会晓得我在这个小餐馆里?是不是专门设计的?谁的杰作?问她,可她已醉得差不多了。
一个孤身奋斗又不得志的女人,大概是天天用酒来麻醉自己。我可怜她却帮不了她。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把她背回她的宿舍,一定会是一条特大新闻加绯闻,全校恐怕都要开锅了。
我想到仲华,只有请他出马,可人不在,正好系办公室女秘书接的电话,临时抱佛脚,向她求援,她一到,说声对不起,立马抽身。
踏进家门,听到仲华的声音。显然是为我和大内而来的,想必跟她已谈了多时。进书房,摄像一般扫视一遍,并无零乱之象,桌子上的书和教案依旧,看来她并没有别的疑心。物归物,人归人,吵归吵,家里的东西她是不舍得砸的。我宽心的落坐,也没心绪,把日记本挟进教案里。
仲华随即跟进。他总是关键时刻出现在我们面前。
“你们领导消息好灵通啊!”前天刚宣布他就任系副主任,既是恭维,也是打招呼。
他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哇?领导……消息灵通的。”突然醒悟,陪笑着说,“你不要搞错,是大嫂叫我来的。”
“严书记(系党总支书记)派你来的吧!”
“你这哪是哪?我连办公室门都没进。”他不加思索,“大嫂电话打到我家,我急的连脚上的鞋都忘了换,这不!”他伸出室内穿的棉鞋给我看。“大嫂说有急事,你说我能不急吗?”
“当领导的听的汇报多,自然就要比旁人多管些事嘛。”我不冷不热的说。他听出我话中有话,并没生气,很有涵养,要不怎么会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呢。他想了想,说:“不要误会。这年头大家都很忙,谁还有心思管你们这些破事。”
“那我问你,为什么有人跟踪叶老师?”
仲华摆摆头,觉得简直有点可笑。不气不恼的问我:“你是不是刚才在外面多喝了几杯,头脑发昏?”
呵呵,他晓得我中午喝酒,真的有人跟踪盯梢?紧逼追问:“那你大嫂怎么会晓得叶老师上午到我家里?”
“我哪晓得?你直接问大嫂不就得了。”
她那醋坛子,疯狂得简直是只母老虎,张牙舞爪的要吃人,容得我问吗?我一副无可奈何之态,说:“要是能问她至于闹成这样吗?”
“大嫂还是爱你的!”
“爱?——就这么个爱法?”那是种什么样的爱,我真说不出口。“你说说,见风就是雨,这一传出去,叫我哪有脸上讲坛?”
“她是真心的!要说别人我没有发言权,你们俩个,我哪点不清楚?”他以问代答,“是有些不妥,刚才我也跟她谈了许多,她的脾气性儿就那样,早就提醒你,更年期,又不是不晓得。”
我生就骨子里讨厌那种泼妇骂街,更鄙夷和憎恶下三流的行为。我毫不讳言。
“那都是因爱而发,是太爱你,太在乎你。”
“爱不是占有,不是绳索,不是桎梏感情的枷锁,应当有个人情感的活动空间!家庭不是‘钢铁公司’,不是埋情葬爱的坟墓!”我几乎吼着喊道,不晓得这话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或许是她逼的,也或许是看春桃日记,感同身受自然引发的。我这人有个习性,平常遇上什么问题不得其解,并不急于求其答案,而是沉入脑海,让潜意识思维,尔后,像电子电路,瞬间触发导通。
她茫然不解,求援一般跟仲华说:“你看看,这是什么奇谈怪论?——吃自家饭,想别的女人,仲华,你给评评理,这还叫家吗?”她怒目横我一眼,用手把额前一绺头发向后一甩,从牙齿缝里挤出二个字:“没门!”
“那就离!”我也不示弱,态度坚决的说,“要是真爱,那就要相信我!”坦然道出我的结心。
她一阵狂风的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说:“那你就得保证不能跟别的女人乱来,尤其是那个狐狸精。”
我跟仲华说:“你看看……”意思是她还是想拿根绳索捆绑我,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夫妻?或许叶老师说的对,离婚不是坏事。故意激她说:“你不是派人盯梢嘛!直话告诉你,刚才我们一起碰杯,庆祝,开怀痛饮,碰杯的照片大概一会儿有人给你送到。”
她倒不闹,直要仲华评理。仲华对她说,大嫂,你这也信哪?他是故意编排气你的。你也不冷静想想,就二个多小时,连约会碰头的时间都没有?
我说是真的,喝的是五加皮,不信你到小馆子去问。
她怒不可遏,横冲过来打我,仲华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拽住。我巴不得她打我,造成重伤,正好多一个离婚理由。“你打呀,最好拿刀来。”
“你以为我不敢?”她气头上,总是一跳三尺高,这回她倒只是嘴上痛快,顿一下她的天足,并没挪动身子。
“不吵是吧?也好,我们好说好散。正好仲华也在,做个证人,我们写个离婚协议。”我取出纸笔,刚写离婚二字,她见我来真格的,直扑过来,老虎捕食般抓起纸狠狠的撕了,“要离婚,除非我死!”又抓住我拿笔的手往她身上打,不喋的说“打死我好了!打死我好了!”我抽回手,她便在我身上又是打又是捶的说,“要死就一起死,你也别想跟狐狸精快活。”
见她那样,我心也软了,打趣她说:“打死人可要偿命哦!”
“偿命就偿命,死也不许你离开我!”说着拦腰把我抱住,“我这条贱命早就交给了你,今天死给你看,”头直往我胸脯上撞,“死也不许你离开我!”最后像小孩子听大人说要离开那样伤心,脸埋进我怀里“呜呜”的哭起来。
仲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们相交相处经年,他是个极明白事理的人,为人真诚,处事妥当,话不多,点到为止,又善于察颜观色,不适时机的来,最适的时机离去。
她近乎跟我打情骂俏,我赌气的跟她说:“你不是想要我的命根子吗?……”她悔恨加心疼的说:“我是一时气的,没掐着吧?”手又伸到我下身爱抚地摸摸,“我不许你给别人。当时真恨不得把你那骚东西一刀给割了!”话虽狠,语气里透出用语言无法道尽的爱。
“要割你现在就下手,哪我就全心全意做个‘金莲英’,天天侍候‘慈龚太后’!”我逗趣的说,“莫等我后悔哟,过时,恕不从命!”
她双手如环扣住我的腰,安静地躺在我怀里,或许太爱太爱我,也或许闹腾得累了,需要休息。我说何必呢?捕风捉影,20多年夫妻还信不过?
“你没听说感情是自私的?”她仰面回答。
“仲华还夸你挺大度的。”我点击侧敲,“对我没信心,对自己也该有信心嘛!”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可没那么大度。死人可恕,活人不容!”立马显出强硬态度,推开我说,“告诉你,我不允许你跟别的女人好!千万别让我撞见,我是个眼睛揉不进沙子的!”
“尊旨!”我差一点像戏台上李莲英听老佛爷下旨,单腿一跪,“喳!”
她过来在我鼻子上温柔的一点:“你真气死我了,巴不得一口把你吃了……”身子柔软若泥,一歪摊倒在地板上撒娇要我抱……
世间怎么会出这样的女人?“招呼有人盯梢!”
“神经兮兮的,谁盯你的梢哇?”
“哪你怎么会中午赶回来?”
“你以为我回来捉奸哪?”她温柔的一笑,“傻瓜!”在我脸上飞送一吻,“想你呗!”她说中午吃饭,几个婆娘叽叽喳喳的讲昨晚的电视剧,何慕天低声下气的求蕴文同意离婚,梦竹跑到昆明找慕天……她说骤然想我。这电视剧害人不浅,连老太婆也疯狂。谎称家里有事,临时请个假,哪知真的撞上了。
她不依不饶,施展一惯的伎俩,振振有词的说是给我的补偿,抓住我那个东西说“是我的!是我的!谁也别想从我手心里抢去!”疯疯癫癫的简直要发狂。经这么一番折腾,我哪提得起一点性趣?她狂燥暴怒地叫我滚,“找你的野花去,又香又嫩”,把我的不中用硬是头上栽葱一样怪罪到叶老师头上。
兴许缘已尽而情未了。
唉!如何解脱?真想乘桴桴而去。可眼下的春桃日记牵我的心。
[1964年3月12日]
正月初三我们抱着儿子从街上转到公社,要是以前,这里是白天唱戏,“夫妻观灯”,“小放牛”,“打猪草”,“天仙配”,“牛郎织女”……要唱个几天几夜,还有各大队的划龙船,蚌壳精,踩高跷,舞狮子,玩龙灯,一路的小商小贩叫卖,好不热闹。有时晚上还放电影。社教运动批“牛鬼蛇神”,割资本主义尾巴,统统不准演,不准卖。尽管如此,但人们还是到这里来玩,一是习惯,二是图个喜庆,看公社组织的篮球赛,下象棋,打扑克,人多揍个热闹,说不定会碰上晚上放电影。看完篮球赛正想走人,听到有人招呼,是他的老同学,熟悉的不熟悉的聚在一起,抽烟,闲聊,谁娶了媳妇谁生了孩子,乌七八糟的瞎扯,尽说些下三流的话。最后把目标转向我,长得如何漂亮,小木匠有艳福,胸脯挺挺的,屁股翘翘的,水蛇腰扭扭的,红润润的脸蛋罂粟花一样,好诱人,好过瘾,在我身上大做文章。时下人们吃饱了肚子,没个寻乐的,闲得无聊至极,特别是男青年,剩余的精力无处宣泄,狗嘴里哪吐出得象牙。我扯小木匠的衣服想走人,竟有个舔不知耻的说,今晚二人换个老婆睡,让他也过过瘾,问小木匠同不同意?我还没反映过来,他气的扬起拳头在那人面前摇晃说,那要问我拳头同不同意!那人涎着脸皮刺激他,说句玩笑话嘛,你就当真?就你那熊样,说不定你同意我老婆还不愿意呢。他更火了,一拳头揍过去,那人趔趄倒退几步,几个人上来解围。他气怒难平,不依不饶的说,要不是看在老同学面子上,非揍扁你不可。我看情势不对,催他赶快走,还没动脚,老同学耻笑他“怕老婆”,他似乎觉得就这么走太丢面子,叫我带儿子先回家。不晓得是哪个烂舌头的嚼舌根,说儿子不像他,取笑他戴了绿帽子,一回来就发火,跟我吵嘴,大发雷霆。年还没过完,我不想理论,他直逼我,臭骂不说,还想动手打人。心想,当初为什么没找个瞎了眼的呢?我也不好气的说,新年上岁的吵什么,你吃糊涂药啦,算算日子,不是你的儿子是谁的?你这个人就是耳朵软,尽信人家挑拨,脑袋长在别人的肩膀上啦?晚上我好言相慰,也就过去了。
接连二回他回来坐在那儿闷头抽烟,唧哩咕噜说儿子像一个人。我害怕他会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唬着他说外面撞上鬼啦?瞎了一只眼是不是?自个儿也不看清楚点,不像你像我哇!儿像娘,坐大堂。将来你儿子要做大官,不信你找人算个命。你就安分点,莫吵,修个长寿,等着享清福吧!说得他气也自个儿消了。
这又是撞上什么鬼,今日他无缘无故打儿子,骂“野种”,我在外头听到儿子哭喊叫妈,心痛一截,拿起门口的扫把冲进去就打他,把儿子抢到怀里。他气未消,冲我臭骂一顿,硬说儿子不是他的,算起来顶多只有七个多月,逼问是哪个的野种。大吵大闹,四邻八舍都听见了,围在门口伸头张望,就是没一个进屋劝解,连公公婆婆也没见一个人来。我讨厌这些无耻的看客,个个是小喇叭,专门把人家吵架的话添油加醋的传扬出去,教你丢人现眼,跨不出大门。我把大门关起来跟他理论:你没听说“七活八不活”哇?嫌好日子过腻了是不是?那好哇,算我瞎了眼,错认你小木匠。这个家我不要了,我们到公社打离婚去,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他听说我要离婚,也就罢息,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生闷气。我缓下来说,三天二头吵什么呢?好好的日子不晓得过,尽给人家看笑话,早就有人动我的脑筋,你是死人哪,眼睛瞎啦?不信你试试,今天离婚,保证明天就会有人要娶我,巴不得我们离婚,他们才高兴呢。当初求我你是怎么发誓许愿的?一糊涂起来,就不晓得自己姓什名谁,说的好好的,我们甜甜美美过日子,你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日子就好像没有油盐只有酱醋,怎么过法呀?
[1964年5月10日]
公公婆婆就住在隔壁几步路,自他跟我吵嘴至今,从不见他们来看孙子,有时我抱儿子过去,一副爱理不理的。儿子刚学会走路,摸着墙壁过去,姑子小叔往外撵,儿子哭哭啼啼的回来,背后是“野杂种”的骂,丢杨家的脸。事后听说公婆左算右算,兆军的日子就是不对,发狠诅咒,就是断子绝孙也不要野杂种……啊,原来是公婆在背后捣的鬼。我说呢,无风不起浪,就凭他那个木匠脑袋能有许多花花肠子?这也难怪,儿子长得越来越不像小木匠。满月后,我特意抱回去给外婆看,她好喜欢,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也要坐起来抱抱,当时就说像那个冤家,眉毛眼睛像我。妹妹说跟那个冤家像是一个粑印模子倒出来的,喜欢得了不得。唉……世上的事就那么怪,是谁的种子就像谁。真个是种瓜得瓜,种豆不结茄子辣椒。
一日,我跟他说,瞧你爹妈哪副脸相,不要我儿子姓杨,不是你的种,看你那熊样子,还不晓得会生出个什么猫儿狗儿。不要就不要,反正也没上你杨家户口,要是看不顺眼,我就带回娘家去。当初要不是你下跪求人,发誓赌咒,我会嫁给你?花言巧语说转城镇户口,吃商品粮,我图个什么?就图个娘儿二个“黑户口”?你以为吃了好大亏不是?那好哇,叫你爹妈给你找个黄花闺女,正好我也不能给你们杨家生个一男半女,剖腹产后医生就说我以后不能生育,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就离吧,免得断了你们杨家的后。他倒奇怪,垂头丧脸的不作声。我一再要离婚,他终是憋不过,苦着脸说,他想过好多时,好为难,公婆给他找过好几个,品貌、文化也不差,黄花闺女也没一个打动他的心,就是舍不得我。言诚意切,坦露心声,说着说着竟嚎啕痛哭流涕,一头扑到我脚下,双手抱着我的身子,好像真的怕我离婚走了,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哭诉说:“我晓得你瞧不起我,也不爱我,所有人都耻笑我,鄙视我,连弟妹见我都撇嘴,爹妈骂我是窝囊废,教狐狸精迷了心窍,连黄花闺女都不晓得要。我说就是喜欢你,不许骂你狐狸精,气得跟我分家,你也看到了,好长时间都不理我。”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哭。自古男儿有泪不轻弹,大概是夹在我和公婆中间,心里头郁的难受……这一哭也把我的心哭软了,陪他一起掉泪。我拉他站起来,他抬起头,顿足捶胸对着天说:“我就不相信,就没有我杨保根出头的日子?”他这人脾气,说他犟就犟到底,哪怕是断子绝孙,也死心塌地,不愿跟我离婚。我心里热热的,好感动,也好内疚,对他说,我也不图你升官发财,只要你对我儿子好,就当是我抱养的,人还小,不能离开娘,我就感激你,再怎么样都不离婚,跟你一起好好过日子。他说自己也变了,其实心里非常非常的爱我,巴不得时时刻刻搂在怀里,哪里舍得打骂,事后常常后悔不已。宁愿我在家闲着养着,连到厂里做个临时工都不让我去,更不屑说离婚看到我嫁给别人,等于拿刀子割心头肉;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心里头好像长根刺,别人一挑就痛,火冒三丈,一跳三尺高,一见到兆军就来气,要我多多原谅。
人哪,都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他确实变了,变得小里小气,举止无常,疑神疑鬼的,猥琐小人一个。稍微有点不顺他心意,就发脾气,暴跳如雷,动不动就打人骂人,拿我出气,肆意作践,成了他的家常便饭。对儿子也一反从前,以前一回来就抱在怀里亲呀舔的,逗得满屋子嘎嘎的笑,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甚至觉得碍眼,找茬子甩二巴掌,儿子痛得叫娘,见他就躲。
想想自个儿也觉得变了。一牵扯到儿子,我就变得特别敏感,易怒,发燥,气势汹汹,像只要吃人的老虎,谁要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会不顾一切的猛扑过去,哪怕身边有把斧头菜刀,我也会操起来朝他劈过去,毫不手软。
唉!我们二个就这么结缘,命该这样争争吵吵,这辈子怕是解脱不了,就像一根绳子上绑的二只蚂蚱,谁也别想蹦出去,只有一起死!
佩兰怀孕后,反映日重,吃不了多少,吐起来翻江倒海,几乎把肠胃都吐出来了。我可怜她,尽量呵护照顾,她却一天天的娇宠,好象一跃变成了皇后,毕露出高干子女的娇骄二气,傲慢,蛮不讲理,稍不顺心就发燥,绊根草儿都要发脾气,火烧半边天,教人受不了,也惹不起。我只有忍气吞声的功夫,“气管炎”成了我的别名,我也不管她高不高兴,回敬她尊呼“大内”。
虽说是结婚,不过是把单人床换成双人床,房间还是那不到20平方,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剩下的空间就有限了。生下大女儿后,接我母亲来照顾她,学校又给一个单间,依然在筒子楼,吃饭依旧在教职工食堂,顶多一个煤油炉,应急煮点鸡蛋面条之类,这样的条件自然满足不了大内的要求。母亲已是60多的人了,生我时,奶奶已过世,据说是姨母来帮忙照顾个十天半月,尚未满月,不得已自己下床,时值春寒料峭,好在她一身筋骨强壮,但眼睛落下个见风流泪,后来就患上了白内帐,做事,找个东西,尤其是生地方,自有诸多不便。然而却得不到大内的体谅,母亲不知受了多少冤枉气。
解放以后,提倡男女平等,妇女地位日益提高,一些知识女性一夜之间“翻身解放”,“提高”到丈夫的头上,公婆便不在话下。我母亲生是命苦,好不容易把我们扶养大了,又为我们操劳。嫂子怀孕后,接母亲去照顾,就像是地主老财家专门侍候小姐太婆的女佣。她每天早晨起来,床不褰,被不叠,痰盂(尿)不倒。母亲见她起床,赶快倒热水给她洗漱,晚上的洗脚水也是送到她脚下,就差没叫梳头、洗脚;一日三餐全是哥哥从机关食堂买回来,她吃完饭丢下碗筷就走人,有时下班回来叫饿死了,母亲急急忙忙给她现煮三个鸡蛋……母亲眼睛不好,自有差迟,她就发脾气,或找哥哥的岔子吵嘴。哥哥常下县乡,她不管母亲,一个人到食堂买的吃。最教人伤心不忍的是,那年端午节哥哥下乡未回,她甩下一份食堂加餐的就餐卷,母亲不知就理,待去后,见一家一家的亲亲热热围坐一起,嫂子也高高兴兴地与别人同桌共饮……母亲在旧社会做公婆的媳妇,新社会妇女翻身了,并未享到几天福,昔日苦媳妇熬成的婆,很快又轮上低头做事受气的小媳妇……我心疼母亲,打抱不平,责怪哥哥耳朵软,没有骨气,跟嫂子理论过;母亲每每阻止,总说千错万错怪自己不好,常常用话来压我平息事端。这又跟大内理论起来,顶嘴,争吵,伤了感情,直闹到就差要离婚。母亲照样说“怪自己”,背地里心痛得暗自流泪,在意的并不是媳妇对待婆婆如何,她在意的是我这个儿子,埋怨说真不如找个本乡本土的,知根知底,晓得持家过日子。知儿莫若母,这话说到我的心坎上,教我想起春桃和那铭心之恋,可怜她已不在人世。
初恋,往往铸造一个人一生的情感世界。
春桃是我的初恋,我俩的恋情,生发于原始生命,长自幼小心灵,纯洁而珍贵。她是我爱的第一个女人,我是她爱的第一个男人,无庸置疑,彼此都是唯一的。初吻的一刻,是二颗灵魂的碰撞,源自幼时的“KS”,爱恋则是幼时游戏的继续……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是一块神圣之地,任何人挤进来也仅仅是暂时的,始终占有不了;那纯洁无暇的情感,刻骨铭心,铸造我心中,任何人替代不了。虽说是短暂的情和爱,结果是我们俩人的基因构造了一个新的生命,也改造了我的情感基因。在我意识中,往往以我的春桃为参照系,潜在地存在排他性,或许这就是我跟大内婚姻失败的总根源。
母亲终是不愿夹在中间教我为难,大女儿半岁断奶,便执意要走,我也看出她嫌我母亲土气,伺候不了高干小姐,送走母亲,由她自己请保姆,好歹我就不管了。可又谁知,不管她也三天二头的闹,离婚自难启齿,分居嘛又不放心,同女教职工在食堂打饭招呼一下也要查庚问卯,甚至连女学生上门求教都心存芥蒂,时常气的我胃痛发病,真是一口的酸楚,一肚子的苦水,要不是遇上文革下放到“五七干校”,那几年真不晓得会是怎么过来的。
春桃啊……量你地下有知,我也碰上个生死冤家对头。满以为苦丁茶换上了洋咖啡,岂只是没放糖,从舌头一直苦到肠,如同小时候端午节父亲要我喝的黄莲水,苦不堪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