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龄给曹武解开绳索,便给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在在一进门处挖一个陷阱,到时智通掉进里面,他们便可脱身。
曹武听了含糊不清地道:“也不知我们是被关在了什么地方?听说去年秋天朝廷下了一道命令,说皇宫前御街两边三十丈之内不许再挖井,也不许重建或新建房屋、楼阁、佛塔等一切建筑,如果违犯,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石龄思虑片刻道:“皇帝老儿管得倒宽!管他呢!我们两个一逃,哪儿还有满门让他好抓?这位掌柜的遭殃,谁让他贪财,帮那恶僧非法拘禁我们犯法在先呢!再说这也不一定是御街两边三十丈之内的地方。你不这样,难道要等那恶僧在南行的路上把咱们扔到长江里喂王八么?”
曹武摇了摇头,接着道:“这个人叫‘那恶僧’么?你如何得罪了他,非要杀你不可?”
石龄道:“不是!他以前是个僧人,法名叫智通,在偷盗一宗大财宝时恰巧被我看到了,一心要杀我灭口却没得逞。现下他虽还俗改变了装束,我和他却还是彼此认了出来。咱们俩关在一起这么久,你对我和他之间的事能不问么?他要杀我灭口,自然也不会放过你了!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曹武道:“石兄弟,你又不是成心的,我不怪你!都是我命不好,该当摊上这些事!好,我听你的,咱们挖!”
石龄高兴地道:“你只等我挖深了时,在上面往上提土就是!”
二人谋定即动,石龄用那把飞刀破土挖坑,曹武紧相配合,第三个晚上入夜不久,石龄在阱下看看已挖得足够深了,便让曹武续下六七根日间已削尖一头的木棍和一块石头,要一一砸入地里大半截后,再削尖上端,让智通掉下来后便是不死,也休想一时半会爬出陷阱。
万万不曾想到,石龄就要砸完第六根时,脚下的泥土忽然陷将下去,下落数尺摔在地上。他小有磕碰,并无大碍,展开双臂一摸,东西两向便触到了洞壁,南北方向却是不知尽头。听曹武含糊不清地问他话,料他是听见了自己的惊叫声后不明所以,故而压着嗓子喊问。便回他道:“我没事!下面恰巧打通到一条地道,我去看看,你耐心等我回来便是!”
石龄也拿不定是先往南去还是先往北去,心下生出个计较,结果摸到的第一根木棍尖儿朝南,眼下不敢催动内力施展暗中视物之能,便摸着洞壁向南走去。
石龄行不几步,差点被绊倒。双手摸索一阵,才知自此地道上下左右已全为砖石所砌。又走了两三丈远,有台阶向上行去。他步阶上了数十级,到了一个平台上,却还不是地道的尽头。他又步阶上了十多级,面前被一扇木门封住。他有了以往的经验,很快摸索到开启的机关,轻轻一转,便推开了一条门缝,辉煌的灯光突然射来,耀得他一时难以睁眼。
过了会儿定睛细看,只见自己是在一个古玩架的后面。那古玩架格调高雅,布局独具匠心,使每一件陶瓷玉器等古玩都有一个适合摆放的位置。透过空隙,可见室内或吊或放的有好几个烛台,每个烛台或三或五点了数支红烛。雕梁画栋,窗明几净,两个盘子里各放着葡萄、桔子、香蕉、荔枝等新鲜水果。兽炉中白烟袅袅,檀香弥室。几盆奇花异卉默默绽放,散发着淡淡花香,叶儿葱翠欲滴。墙壁上数幅字画或清秀而不失风骨,或浑厚凝重而兼具飘逸之气,令人观之忘我,如对敬亭。
石龄正看着这些字画发呆,忽然轻闻一声叹息。这叹息似有若无,竟不似从口中发出。
他扭头循声望去,只见右斜前方一张碧纱橱旁,一个端庄秀丽的美貌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手拿一支玉箫,看似当鉴自赏,更多落寞的目光却是落在了玉箫之上。如葱玉指不断轻轻抚摸,就象一个守财奴抚摸他终生的珍爱之物,只是眼中流露出的却不是贪婪,而是难以掩饰的凄凉和落寞。良久她抬手拭了拭眼角,起身以箫做剑,翩翩舞了起来。
石龄看了会儿心道:这是什么剑法?美固美矣,却当不得用,便是再练十年二十年,别说取胜,命也早丢了九九八十一回了!
就在这时,石龄隐约听见身后地道深处传来“哎哟”一声惊呼,心道:难道是曹武没了耐心也跳下来了么?不对!这声音可不象是从他那样的口鼻中发出来的。
他想罢退身关门。退到那个平台上时,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衣香飘了过来,这绝计不是曹武身上的气味。黑暗中来人走得虽慢,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似已近在咫尺。石龄别无躲处,蹲身向左侧洞壁上紧紧一缩一靠,不想竟毫没声息地一下向后仰倒进去。他坐起还没回过神来,就听来人已走了过去。石龄站起探头外望,来人已步阶而上,不刻开门进了那女子的深闺兰房。
石龄回头再看这间秘室,迎面是一挂苏绣窗帘,月光半透,室中事物依稀可辨,原来已在地上。秘室中空无一人,几椅齐全,花石皆备,别无余物。陈设虽然简单,却不简陋。虽不奢华,但却精巧雅致。
石龄心系来者与那女子的安危,草草打量了几眼,退出秘室再度步阶而上,轻开木门,从门缝间向里张望。只见一人近在眼前,站在古玩架后,锦袍玉带,衣香沁人,手拿一把翡翠坠儿折扇,正从古玩玉器后望着那位女子翩翩起舞。
过了好一会儿后那女子收箫在胸止住了舞姿,胸口起起伏伏,娇喘不胜。来人观罢舞姿以扇击掌连声赞了三个“妙”字,绕出古玩架去。
那女子闻声吃了一惊,忙不迭地将玉箫藏在背后。扭头见是他来了,迎上几步降个万福,浅嗔薄怒道:“万岁,您进来又没拉铃儿,看奴婢的丑态!”
石龄听了她对来人的称呼,心下惊道:“难道他就是我大宋当今的圣上徽宗皇帝么?”
石龄所猜不错,来人正是当今大宋皇帝徽宗赵佶。
宋徽宗道:“丑么?我可是从没看过这么轻盈柔美、刚柔相继的舞姿了!不知佳人心中是为何人而舞?”
他说着已然走近,忽然道:“咦!师师,你怎么哭了?是谁恼你了?该不是朕吧?是不是这赠箫之人?”
那女子正是京城里乃至天下最有名的“御香楼”的名妓李师师。石龄一个小孩子家虽不关心此道,但一路来京,对李师师之名已有耳闻。目睹此情此景他也不由觉得目眩心惊,当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李师师双手将玉箫搁入梳妆台的抽屉里,关好后转身娇嗔道:“不瞒万岁说,就是万岁您!”
宋徽宗行至近前扳过她香肩揽入怀中道:“如何是朕了?你可要分说明白,不然我可要罚你入宫伴驾!”
李师师道:“近来我听人说,十年前我的家乡发了大水,淹死了好多人,好多人背景离乡妻离子散,如今杏花村酿的酒不如以前的味儿也是为此,你并非不知,却为何不说与我知道?”李师师说完,抬手拭泪。
宋徽宗道:“好了好了!是朕的不对,快别哭了!改日我派专使以你之名去给汾河两岸的子民每人发放一百钱和一百升粮米,以示你心系故乡,未忘家乡父老之心如何?”
李师师道:“奴婢怎敢抢圣上爱民如子的隆恩圣德?能让家乡的父老乡亲知道皇上是体恤子民的仁爱之君,奴婢就心满意足了,怎敢和圣上争名邀功?”
宋徽宗道:“只要你高兴,朕什么都肯为你做!至于生前身后名,其实朕也看得与你一般淡!”
李师师道:“一个平常人若能有这样的见地襟怀,那是极难得的。可圣上您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怎么能放得开国家的盛衰、苍生的疾苦呢?少不得要日夜操劳,受些委屈了!”
宋徽宗闻言不禁动容,道:“自古天下君王为何称孤道寡,有几人能知?朕有你这个知己,今生无憾矣!来,让朕再好好看看你这朵瑶池仙荷,解人灵花!”
李师师突然推身轻旋挣脱了宋徽宗的怀抱,嫣然笑道:“除非万岁能捉得到我!”
宋徽宗盯着她搓手笑道:“好,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么?这个我虽然已很久没玩了,可仍是行家里手!”
李师师道:“宫里的嫔妃们个个巴不得让万岁捉到,万岁当然是个行家里手了,要捉到奴婢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宋徽宗道:“好!拿绸带来蒙上我的眼睛,看我捉不捉得到你!”
李师师拿了条红绸带来给他蒙眼,不想宋徽宗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了他的小蛮腰,道:“好师师,朕这几日想你想得好苦!你就不要再难为朕了!朕这次来可是冒了给活埋的危险呢!”
李师师听了将纤纤玉指一下压在宋徽宗的唇上,道:“不许万岁胡说!天下有谁敢对万岁如何?”
宋徽宗道:“这次我来,地道里就在快到你这儿的一处地方塌下了一堆土,害得我一跤把灯笼也摔坏了!你说,我若是赶巧了,岂不是要被活埋了么?”
李师师道:“那万岁就赶紧儿让工匠们砌完再来好了,不然,您的龙体若有什么闪失,奴婢可是承受不起!”
宋徽宗道:“好,朕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不过现下你可要先依从了朕!”他说着,将李师师拥向碧纱橱中,按她坐在锦榻之上,蹲身去剥她的三寸金莲。
李师师受宠若惊般回缩道:“万岁,这可如何使得?”
宋徽宗抓住了一只不肯便放,道:“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我不过是为我的知己红颜脱一回金缕鞋,有何使不得的?”
李师师道:“若是让人知道圣上为奴婢脱鞋子,还不都道是奴婢欺负圣上么!这欺君之罪,可让奴婢如何再在京城呆下去?”
宋徽宗道:“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哪儿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师师笑吟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看来,万岁对这首词是不陌生了?”
宋徽宗道:“这是南唐后主李煜的那首《菩萨蛮》,朕二十几年前就熟知了,想来那时候你还没来到这世上呢!怎么?你要考考朕么?”
李师师道:“奴婢不是考您!是怕万岁哪天也来了兴致,和他一般觅来得意之作,挥毫留下墨宝,焉知就不会和他一般令世人皆知?”
她话音甫落,忽听门外一个婆子道:“姑娘,这几天晚上那个重金求宿的客人又来了,我对她说姑娘的身子未见好转,他不肯信,和我磨了半天,非要见姑娘一面才肯走。以老身看,姑娘就让他见上一见,死了这心,让老身也清静会儿!”
李师师听了对宋徽宗道:“万岁!您若体谅我和妈妈的难处,就委屈会儿,给奴婢行个方便,到秘室里暂避一下,待奴婢与他见上一面,打发他走了,再好好儿地侍候万岁好么?”
宋徽宗思虑会儿道:“好!朕不为难你!但你可不许他碰你一下!”
李师师玉指轻柔地在宋徽宗的额头上戳了一下,道:“奴婢知道!”说完对着那婆子道:“妈妈,让他一盏茶后来吧!”
那婆子应声退下,下了楼梯,绕过一个头戴斗笠独自品茶的青衣怪客,来到旁边一张桌前,对一个正低头喝茶的客人道:“这位大爷,师师姑娘正从病榻上起来,怎么也要梳洗一下才能见客。不等您喝完这壶茶,就会有人来接您!待您见过了师师姑娘,可千万别觉得扫兴,其实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温柔漂亮,行乐有术,身子骨也好。大爷若是看上了哪个,就告诉老身,老身让她好好侍候大爷,大爷有多大本事,只管使便是!嘻嘻嘻!”说完笑着去了。
那喝茶候见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智通。这壶茶他喝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粗壮的汉子来到他的面前。他一看着装便知是御香楼的龟公打手。但见他脸似严霜地客气道:“这位大爷,请随我去见师师姑娘吧!”
智通起身随他登上楼去。入门时那打手道:“师师姑娘大病未愈,不能会客太久,请大爷多担待些,别等小的去请!”
智通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锭黄澄澄的十两大元宝丢进他怀里,步入兰房。
石龄见李师师左手提了个灯笼,右手拉着宋徽宗向古玩架后走来,急忙退到地道中台阶下面。片刻后见二人开门而入,下到台阶半程处的平台上时,毫无声响地推开洞壁左侧暗门,进了秘室。
李师师点燃了在方几上的一个插着三根红烛的烛台,转身拉开了那挂苏绣窗帘,推开轩窗,清风习习吹入。窗外半池荷花随风轻摇,一池碧水映天微晃。圆圆的明月悬于柳梢,一朵云彩飘过,如嫦娥舞袖,仙衣拂尘,玉盘更明。李师师目睹此景不禁有些痴呆,当窗遥相凝望,一时忘了眼前之事。宋徽宗已坐在了方几旁的朱漆楠木椅上,见李师师凝月神游,催道:“师师,时候无多,快去改妆。待那人去了,朕与你一起偎窗赏月,对句联诗,岂不是好!”
李师师如从梦回,点头应了一声,轻移莲步,出了秘室。
石龄待李师师返入闺房,便蹑手蹑脚地过了秘室,又向她房中窥去。只见李师师洗脸卸妆后,坐在梳妆台前又上妆。过了会儿后待她起身坐到外室时,已成了一个脸色蜡黄,莲步飘摇,弱不经风的病西子。
她坐下不多会儿,智通推门而入,施礼道:“师师姑娘,小可金万通,自从听说姑娘贵体染恙,不是不信,实是无时无刻不牵挂在心,难以安枕。且因小可师出名医世家,更加急于探望姑娘的病情,故而藉口妄言,抖胆得罪了姑娘,实是情非得已,请姑娘多多包涵!”
李师师见她相貌虽不很招人喜欢,言谈举止倒斯文有礼,也不好失了礼数,病恹恹地道:“金先生请坐!我这病整日里只是茶饭不思,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也找京城里的几位名医看过,都瞧不出病根子在哪儿。有说是患了季节病的,也有的说是娘胎里带下来的,如今才发病。都说只要勉强能吃下点东西,过上阵子慢慢许就好了。既然无性命之忧,那也就不必烦劳先生了!”
智通坐在她对面,道:“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说着将手伸向李师师的皓腕,看那手势是要给她号脉。
李师师如何看不出他的真实用意,急忙一缩,道:“先生此来是要见小女子一面,小女子见的也不是医生!现在你已见过了小女子,敬请速回吧!恕小女子有病在身,不能久陪!”说完起身走向内室。
智通不慌不忙地站起跟入道:“姑娘的逐客令是不是下得早了点儿?我为一睹姑娘的天颜,已花去了千金不止。姑娘想称病在身打发我走,那也太不合情理了吧!我想姑娘还是除却病妆,让小可一睹丽质天颜为好!”
李师师道:“让先生枉自破费,实是小女子染病之过!先生看这室内哪些东西能偿所失,尽管拿去便是!我保证无一人会阻拦你出门!”
智通道:“我如此破费所谓何来,姑娘心里自是明镜儿似的,怎么说出这样话来?莫非姑娘是嫌我即非骚客名流,也非风流倜傥的才子浪子,更非九五之尊的万乘龙体,才轻贱搪塞我么?哈哈哈!想来被你如此轻贱搪塞过的又何止我一个!今晚你若乖乖儿地依从了我,大家都快活。若还想拿老子当猴耍,嘿嘿!可别怪老子不会怜香惜玉!”
他说着,眼中怒火欲火齐喷,一步步逼向李师师。李师师见他如此模样,吓得连连后退,不知如何作答。
石龄见这恶僧目露凶光向李师师越逼越近,探身伸手从古玩架上抓了一个羊脂似的玉瓶儿从架子顶上向他扔了过去。
玉瓶落地,清脆悦耳之声响彻兰室。
智通大惊止步,转身向后望去,忽见房门猛然被人推开,只见那个身着青衣,头戴斗笠的怪客走了进来。身后那个龟公打手在门外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显然是被人点了穴道。
智通一看便知来者非寻常江湖人物,沉下怒气道:“这位兄台有何见教?”
那个青衣怪客沉压怒火道:“若不想死,那就快滚!”说着将斗笠摘了下来。
李师师一见那怪客的面目先是一惊,后是一痛,似乎不知何时在他英俊的脸上割了一道刀疤的那把刀又一下刺在了她的心上。见此人来到她面前,终是喜不自禁,疑是梦中般失声惊道:“燕青小乙!真是你么?”
那怪客正是梁山上的浪子燕青。
自从那年他陪大首领及时雨宋江为让皇上诏安一事来见了李师师后,对和李师师彼此一见钟情的种种流露,一直铭记在心。再到诏安后要南征方腊的临行前,她眼底里泪花打着转儿,脉脉含情地送给他一针一线亲手绣的祈求平安的精美荷包时的情景,他一日也不敢有忘。那一刻,他心底里本已打定了主意,此番远征恶战若能有幸不死,凯旋还师,便用所得赏赐为她赎身从良,娶她为妻,远离京师,去过无拘无束的清静生活。可是,此番恶战眼看着一个个日夜相伴的好兄弟倒在血泊里,营帐里再也听不见往日那一声声豪气干云的爽朗笑声,他胜利凯旋了又怎样?每当他想到朝廷要给的赏赐,待任的官爵,他便如看到了杀害一个个好兄弟的真正凶手。他回到京城后便离群索居起来,他没有去见皇上,他不稀罕那一官半职,身上也没有一文余钱。他没有忘记明月当空,小轩窗前师师姑娘那双日夜期盼的眼睛。他宁愿选择放弃,在暗中默默祝福、守护她,也不要那些黄白之物、朝笏纱帽来玷污、亵渎了和师师姑娘的这份纯洁真挚的感情。他知道这样的选择太自私,但他从未怀疑过师师姑娘视他为平生唯一知己时的眼神,他深信师师姑娘如果知道了他为何没有如期来为她赎身,一定不会怪他。若让他在良心的谴责中和心爱之人的轻视中过活,他不但不会开心,也决计活不下去。故而,他的默默守护等来了这一刻。
他听李师师唤出自己的名字,还是那么自然亲切,几步上前执着她的双手关切地道:“师师!你真的病了么?”
李师师闻言泪珠儿夺眶而出,哽咽无语,扑进他怀里使劲点了点头。
燕青紧紧抱住了她,双目如电射向智通,冷森森地道:“师师姑娘既是抱病在身,还不快滚!”
智通见来者竟是大名鼎鼎的浪子燕青,掂掂自己的分量,哪儿敢在他面前逞凶斗狠,旁挪一步道:“小人如今为师师姑娘千金散尽,回去对家人难以交待。方才师师姑娘答应小人任取房中之物,小人就少拿几件,聊做偿还!”
燕青懒得理他,搀扶着李师师坐到锦榻之上,嘘寒问暖。李师师借着病容,越发娇弱无力,惹人万分怜惜,百般疼爱。燕青拥在怀里,一刻也不愿再放开。
智通来到古玩架前,忽见眼前一个空格里少了个物件,忽地想起那个房门未开,先已投入不仅惊吓到了他,更是惊动了燕青闯入的玉瓶,心道:看来这房中是另有他人了!怪不得这个贱人死活不肯见我!那玉瓶当是她所藏之人信手拈来之物,想必他就藏身在这咫尺之内了。且他自知斗不过老子,才来摔瓶子以坏老子的好事。他越想越恼火,一心要看看是何人坏了他的好事。他透过古玩架仔细察看,很快就发现了墙壁上不易察觉的秘密,轻脚快步向古玩架后绕去。
燕青和李师师两情相悦,久别重逢后互诉相思之苦,缠绵忘我,对他的异常举动丝毫未觉。只要他的行举不会危及到师师,整个房间里的东西似乎全是他的。
智通推暗门悄悄进来时,石龄紧紧贴在门后。智通从灯火辉煌处乍入暗洞,咫尺不见,忽然探臂向门后摸去。石龄在暗中已久,隐约可见,急忙蹲身躲了过去,只见他伸手在前摸着洞壁向下走去。
他下至平台,摸壁而前的手不经意间便推动了秘室之门,烛光射了出来。
智通推门大步而入,冲惊愕万分目瞪口呆的宋徽宗怒道:“原来是你这厮乱丢东西坏了老子的好事,看我不要你的狗命!”说着从小腿上“铮”的一声拔出一把匕首,逼向宋徽宗。
宋徽宗吓得冷汗湿透颊背,张口瞪眼,如在恶梦中一般,想喊却喊不出来。眼看那把匕首就要突然发力刺入自己的心窝,忽然就见凶手背后又多出一个虎头虎脑大眼环睁的半大孩子,手中也紧握着一把尖刀,在凶手刺落前的一瞬间向凶手后心猛刺下去。
智通正要发力刺落的刹那间忽觉背上一凉,心窝子里豁然开朗,什么也不再萦怀,魂儿飘飘摇摇、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而去,升往天国。
他的身子没了主宰,尖刀便没了掌控,松松垮垮地偏出,从宋徽宗的肩头滑落一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尸身鲜血满口地扑倒在宋徽宗身上。
宋徽宗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除了些微国事,挥毫泼墨之外,玩的是花鸟鱼虫,奇石香木,哪儿想过今生还会见这等危及自己身家性命的血光杀戮。智通的尸身扑头盖脸地扑下,他只觉脑袋“轰”地一声响,便不醒人事。
石龄见情急之下一刀便刺死了智通,心下也有些着慌,收起刀子端了烛台出了秘室,向陷阱处回返。
燕青和李师师互诉别情,本就心心相印的两颗心贴得更近。燕青道:“师师,我身无分文为你赎身,你愿意就这样跟我走吗?”
紧偎在他胸口的李师师使劲点了点头,抚摸着他脸上的刀疤道:“愿意!自从你南征走后,我无日不在盼这一天!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也没忘了我!”
燕青听了满怀歉疚地站起一下将她抱起,道:“是我不好,害你多煎熬了这许多日!走!我们现在就走!”
李师师任他抱着走至外室门前,双臂忽然用力一抱他脖子,中气充沛地娇声道:“好了!我自己能走!”再不象方才那般病入膏肓的样子,简直比健康时还有精气神儿。
燕青刹那间已猜到了些什么,面露喜色道:“你不是病了么?”
李师师下地认真地道:“我是病了,可得的是心病!现下心病一除,身上的病也就好了!跟着你是跑是跳都不碍了!”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纷乱,登上楼来。接着房门洞开,老鸨带了四五个龟公打手半闯进来,堵在了门口。原先那个打手依是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连话也说不得。
老鸨打量了燕青会儿,记了起来,面带几分尴尬疑惑地道:“莫非方才那个人是燕壮士所扮?老身这就放心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师师忽地想到房中好像已不见了智通,急忙上前一步挡住意欲直闯的燕青,道:“妈妈您回吧!我没事的!”
老鸨带人一走,李师师道:“不好,万岁有危险!”
她边往回走边给燕青简单讲明事情的原委,顺手提了灯笼,向暗门走去。燕青接过灯笼快步在前道:“正好,不论他愿不愿意,今日都要给我们写一份赦书,免得此去一路上多伤人命!”
二人推暗门一进地道,(其实自那平台往上,是通到了二楼,已属地上,这一段通道当称暗道才是。)便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端着烛台背对着他们往下走。二人都不禁诧异,燕青沉声道:“下面什么人?站住!”
石龄回头见是他们秉烛而来,心下毫不着慌,回返道:“是我,我叫石龄。”
李师师道:“你是万岁爷带来的侍童么,我怎么不知道?”
石龄道:“不!我是地道上面在一家客栈柴房里被那恶僧关起来要加害的一个孤儿。我为求脱身,想挖个陷阱害他掉落,不想挖通到了这里。方才见那恶僧要杀皇上,情急之下我从背后杀了他!”
李师师也顾不得他为什么管那人叫恶僧,总之说的是一个人是没错了,心下松了口气,道:“万岁呢?他怎么样了?”
石龄道:“他被吓昏过去了!”
说话间三人都来到秘室门前,燕青入内探鼻号脉,确定一个已死一个昏厥过去。石龄看看燕李二人道:“李姑姑,你既然在这儿活得不开心,又和燕叔叔彼此难舍难分,不如就跟燕叔叔走吧!你们跟我来,准没人知道你们是从哪儿走的!”
燕李二人相对而视,见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敢再向宋徽宗索要赦书,便随石龄而去。
行至陷阱下,石龄告诉曹武上去的人是朋友,不要见了陌生人乱打。李师师,石龄,燕青,三人先后出了陷阱。石龄以头碰撞窗棂吸引过那个看守他们的人,那人瞌睡中迷迷糊糊地从窗棂间伸进手来道:“小子,什么要紧事来搅老子的好梦?”要给石龄取下口中的布团。他万万没想到,一下被燕青牢牢抓住,饶是痛得厉害,也不敢再出声,只是纳闷这人是什么时候如何进去的?
燕青在他胸前点了两处穴道,说在一时三刻之内若不解开,必然血脉闭塞气闷而死,然后松手放他去开门。那人怕得要死,急忙开门放他们出来。见出来的人中又多出个高贵清丽的女子,也不知自己这一放惹出了什么样稀奇古怪的大祸事?溜之大吉之心一动,见这对青年男女着装气度不凡,若再帮他们一帮速速出了这大院,必有不菲的奖赏。他想到这儿道:“这位壮士!小的董三,今日放走了你们,也不知闯下了多大祸事?这儿我也早不愿呆了,干脆好人做到底,带你们一起逃出这院子,到别处另谋生计得了!”
李师师听出他言中之意,摘下头上的一支金钗递给他道:“有劳董大哥!你就拿去做个小本生意吧!”
董三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说着便要伸手接下。
石龄挡下道:“不急,待我们出去了,我自会重重谢你!”
董三骗过门房,带他四人出了大门,走不多远,曹武便认过路来。石龄要去那座破家庙里去取楚堂玉藏起来的财宝以便答谢董三。燕青无心于他的财宝,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道:“小兄弟,燕某身无长物,只有这本闲来无事时涂鸦般编绘的拙劣拳谱,你千万别嫌弃,就收下作个纪念吧!”
石龄喜出望外,料他对上面的所有著述自是烂熟于心,便不客气地接了过来,道:“谢谢燕叔叔!我这儿也有一本拳谱,就请燕叔叔收下作个念想儿吧!”
燕青接过那本无皮旧书,在皎洁的月光下一边翻看一边轻轻摇头,好一会儿后还给石龄郑重道:“小兄弟,这本书上所载不是武学正统,便是武学名家来练,若不走火入魔而死,心智性情也要大变,你千万不要去练!你若将燕某当朋友,就请答应我!”
石龄认真道:“好!我不练!燕叔叔不忙就走,待会儿我还有事要请教你们,请先别去!”
燕青要问何事,曹武含糊不清地小声说了几句,又偷偷指了指董三。燕青和李师师当即明白过来,知道他是怕董三到时以大欺小,将他们的财宝全抢了去。当下点头一笑,随他们去了。
曹武领路,五人很快就来到了那座破败的家庙中。拿出那包财宝,取了一些将董三打发得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地走了之后,燕李二人又辞行。石龄见已别无他人,掏出得自这包裹的那封信道:“燕叔叔,李姑姑,你们能看懂这封信么?”
在皎洁的月光下,燕李二人看了会儿,李师师道:“我只认得这字体是‘梅花篆字’,却不识得!”
燕青道:“萧大哥人称‘圣手书生’,摩写他人的字堪称一绝,各种字体都识得,金大哥是篆刻名家,定然也识得。可他们都在皇宫里,我要见他们一面也难!”
石龄道:“好,我有办法见他们。燕叔叔,这一些是我和曹武的一片心意,你们带上吧!”说着将一大捧珠宝玉器捧于燕青。
燕青道:“谢谢两位小兄弟!你们不用为我们的生计担心。倒是你们还小,留着你们自己用吧!”
石龄道:“我们不是担心你们的生计,一则是份心意,二则,曹武,你背着嫌不嫌累?”
曹武倒想说不累,可那多丢份儿,含糊不清地豪爽道:“嫌!这么一会儿工夫,勒得我膀子都疼了!”
燕青道:“好,燕某收下了,两位小兄弟多保重!”
李师师道:“石兄弟,你是要从那陷阱下的地道里进入皇宫去见萧大哥他们么?”
石龄点了点头。
李师师道:“那你可要小心!皇上有两个贴身侍卫,一个叫卫剑光,一个叫庞忠怀。这块玉佩是皇上给我的,他们都认得,或许到时能帮你一帮!”
石龄接过,双方互道珍重,挥手而别。
月色下石曹二人目送燕青和李师师远远一转不见了人影,石龄道:“曹武,你有伤在身,我一个人去好了!”
曹武几分不情愿地将包裹递向石龄,含糊不清地道:“这个给你!”
石龄道:“我去爬上爬下的嫌它累赘,你拿着吧!若有人来,别要钱不要命就是!”
曹武道:“石兄弟,你不怕我带着跑了吗?”
石龄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从陷阱下入地道,往北走了十几丈,地道又全为砖石所砌起。又行数十丈,拐向东行。走不多远又转向北。没走多远,步阶而上。
石龄一出石门,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假山之中,渐已西沉的圆月之下峰峦嵯峨,怪石嶙峋,翠草离披,树影婆娑。石龄钻月洞过小桥,绕出假山,见右前方树影外高高的露出一角兽脊飞檐,便悄悄向那边摸去。
正行间,忽见左前方曲折的长廊下有两个人打了一个灯笼走过来,听前一人道:“安太医,这儿有一级台阶,您可小心些!”
他身后一老者道:“胡公公,你可知皇上是如何得的病么?”
提灯在前的胡公公道:“听卫庞两位贴身侍卫说,今晚在后花园赏月兴意甚浓,便多呆了阵子。也不知是疲倦了给邪祟上了身,还是怎么,突然间双手乱舞,东躲西藏,乱跑乱撞,不让二人靠近一步。他二人担心皇上乱跑之下误伤了自己,便抖胆给皇上封了几处穴道,这才将皇上背回了寝宫,现下似乎已睡着了。安太医,您是天下名医!自从您受诏安入宫之后,众多太医之中皇上可是最赏识您了!故而这次我等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您!您若是诊断不出是什么病,病根子又在哪儿,还要早些请得道的高僧或仙术有成的道长来作法驱邪才是!”
二人说着,入回廊登台阶,步入寝宫。
石龄心道:“看来这位安太医便是安道全安伯伯无疑了!带他给皇上瞧过病后,我尾随而去,岂不是好?”
他到一旁猫起来后,气还没喘上一口,忽觉身后有异。还没来得及回头,嘴已被人捂住,接着被此人挟在肋下转身便跑。眼前事物一一急闪而过,浮光掠影一般急驰,不刻将他带进几间宫房之中。
那人将他丢在地上道:“小叫花子,你到皇宫里来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若不从实招来,我可要秉公严办了!”
现下石龄在杏花村换的那身新衣已然破旧,任是谁见了也不会怀疑他小叫花子的身份。
他见这个锦衣侍卫剑眉星目,仪表堂堂,言语之中大有要徇私枉法之意,却不知他心里藏了什么秘密?他一人捂了我的嘴急匆匆带到这里私下里问话,定有蹊跷,待我先蒙他一蒙再说。
闪念间想罢,道:“我冒着生命危险到这皇宫大内来,自然不是玩的。现下落在了你的手里,正可谓适得其所!”
那锦衣侍卫一惊沉声道:“难道你是那个说书人派来的?”
石龄一听心下窃喜,心道:原来谜底在这儿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便道:“不错!正是马先生派我来的。十几年过去了,那位姑姑她可还好么?如今您府上又有几位公子小姐?马先生可是关心的紧呢?”
那锦衣侍卫闻言一笑,自言自语般道:“好个马三哥,当真是哪坡有草哪坡吃,连这些穷小子也驱使起来了,亏你想得出来!”转而一整容色认真道:“卫某膝下有一子一女,都很好,不劳他挂念!”
石龄一听他姓卫,心道:“他莫不就是李姑姑所说的那两个贴身侍卫之一卫剑光?”
石龄猜得不错,此人正是卫剑光。他见石龄若有所思,不待他再来问这问那,急忙道:“走,我送你出去!这可是皇宫大内禁地,若给第二个人看到了,你可就活不成了!”
说着抓住了石龄的手。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此起彼落的叫喊声,都是“捉住刺客!”“别让刺客跑了!”等话。
卫剑光连点石龄三处穴道,以使他口不能言四肢难动,提起塞进一个衣橱里,跃身出门,张望刺客何在。
他出去得快,回来得更快。且身边多了一个人。石龄从衣橱的门缝里虽然之扫到了那么一眼,已认出那人正时说书先生马三坡。
一关上门,马三坡打量了一下房中,含讽带刺地道:“卫师弟现下可真是风光得紧啊!怪不得一走便再也不愿见我们这些山野莽夫了呢!”
卫剑光道:“马三哥,你找我不会是为了取笑我吧?”
马三坡突然含悲带恨地道:“不错!卫师弟,你知道师父为什么派我们四处找你么?”
卫剑光见他声色骤变,不禁惊愕道:“马三哥,门中出了什么事?”
马三坡道:“去年秋天,岳大师兄被人暗害死了!师父他老人家遭此打击,已卧床不起,在等着岳师妹……其实说白了就是在等你回去接任我华山派的掌门之位,查找元凶,为岳大师兄报仇呢!”
卫剑光闻言一脸愕然,眼中含泪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了!你先到隆泰街昌平巷八十一号带着师妹他们母子三人悄没声息地回山去见师父,到时候我自会到师父他老人家面前请罪!”
马三坡怒道:“怎么,难道华山派掌门的位子,还不如一个狗屁奴才侍卫的名头响亮威风么?”
卫剑光道:“当然不是。我入宫谋职,是要谋取一样宝物献给师父。一旦得手,就立即回山领罪!”
马三坡一听来了兴趣,道:“天下可没几样东西能入师父的眼!不知卫师弟说的是什么宝物?可别到时空费力气!”
卫剑光道:“总之是样天下习武之人无不梦寐以求之物!”
马三坡惊道:“难道是《回天宝卷》?”
卫剑光忙不迭地捂住了他的嘴,低声急道:“你若不想坏我的大事,那就快走!”
马三坡点点头,道:“若得此物,什么三山五岳,我华山派便是武林至尊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卫剑光忽道:“对了,把你派来的这个孩子也带上!”
他一开橱门,石龄“扑通”摔在地上。马三坡一见笑道:“嘿嘿,你小子果然能干!老子收你做徒儿,真是英明之极!”他说着来抓石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