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二童上了残垣断壁,小心翼翼地来到房檐下,探头悄悄向房顶望去,目之所见,不禁令他们大吃一惊,那上面果然伏着一个人。二童生怕被他发觉,急忙蹲下身来,他们都是一般心思,心道:这说书人说话办事虽是奇异乖张,但对群童别无恶意,也还一视同仁,若被官兵抓走,曹武这小子还不又作威作福为所欲为起来。便是大家伙儿在十日之内没能帮他找到那对男女一家,哪儿当真就会弹足可令人致命的脑瓜崩儿了,不过要挨些疼罢了!”
二童下墙回到庙里,回说房顶没人。那军曹听了,望着露天窟窿思虑如何回去交差。秦桧以为他在琢磨贼人会藏在那里,也急作思虑。不刻惊诧地盯住残破高大的神像,才要俯身近前相告,忽然房顶窟窿的边缘滑下一片瓦来,正落向那军曹的当胸。他惊呼一声双手乱拨,那片瓦却似长了眼睛,躲开他的手,砸在他胸膛上,不禁失声痛呼。
秦桧见他身为众官兵之首,连自然滑落的一片瓦都拨挡不开,可见武功稀松平常,若那说书人果真在中空的神像之内,赶他出来了只怕他们个个也是白给。抓他不住,他若一问……不必他问,新来的这两个小子就会说出是我告了密,那还有我的好么?我何必多生事端,自讨苦吃,还是早早随他去了得好!便道:“军爷,那贼人武功不弱,只怕听到你们来了后,在被围之前便逃开了,我们还是早点到别处找找去吧!”
那军曹痛若不闻,揉着胸膛欲起。秦桧急忙全力扶起,向石楚二人道:“你们两个不是说房顶没人么,怎么掉下了瓦来?”
楚堂玉道:“这么多个新旧窟窿,滑下片瓦来有什么稀罕的?一会儿没准还会掉!”
那军曹听了顾不得揉伤抚痛,一下跳离供桌,仰头看看庙顶窟窿后,接着转身挥手重重打了楚堂玉一个耳光,道:“臭小子,你敢咒老子再挨一下!”接着一挥马鞭道:“走,我们到别处找找去!”另一只手拉了秦桧的小手要走。
秦桧刚才想到石楚二人会向那说书人告密,心下便如真有了这事一般,甚是不快,心道:那说书人躲着不出来,必有隐忧,只要不逼他,料他是不会自己出来的。我今日一走,若要再出这口气,只怕要到猴年马月去了,那可不成!一拉那军曹的手道:"军爷大恩人,这两小子今日才来,却总和大家伙打架,我怎么看怎么来气!”
那军曹看着石楚二人,才要挥鞭抽打,突然停下道:“你去给他们一人十个耳光出气,我看谁敢还手?”
秦桧道:“今后我这双手是伺候大人和军爷的,岂可再碰他们的脏脸?曹武曹帮主,你的巴掌是打惯了人的,愿不愿替兄弟代劳?”
曹武见秦桧攀上了高枝,正自心痒,思虑如何开口随他同入官府,见此刻秦桧还没忘了自己这个比狗屁强不了多少的帮主,只觉平日里他从不敢在自己面前自称的“兄弟”二字无比亲切,喜出望外道:“好,秦兄弟,我来替你打!”
他说完,走到石楚二人面前,道:“我是替秦兄弟执行军爷的命令的,你们若还当我们是小孩子瞎打乱闹,不怕惹军爷恼火,还手便是!”他说完,挥手向弱小些的楚堂玉打去。就在他的巴掌快要落到楚堂玉的脸上时,石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他的十个耳光我替他挨了!”
话是冲着那军曹说的,目光冷峻,含着七分不屑,三分轻蔑。
那军曹虽不愿和一个黄牙未脱的小叫化子斗气,却也不由为他的鄙夷狂傲之态气恼,皮笑肉不笑地道:“好,这小子够硬气,这二十个耳光就全赏了他吧!”
楚堂玉心中感激石龄,不愿看着石龄老老实实的挨打,忙道:“慢着!军爷,你看他比他又高又粗,让他老老实实地站着干挨打多无趣,你猜若是许他可以随意躲闪,只不许还手,这二十个耳光他能打到他几下?”
那军曹打量几一下楚堂玉道:“好!到底是富家子弟,便是败落了,也还忘不了用赌来寻个乐子!”他说完,招手唤过那六个官兵道:“来来来,弟兄们,我们就赌一局。”
依着门框靠着墙打哈欠的六个官兵一听此言精神为之一振,揉眼搓脸地围拢过来。那军曹和他们讲明了赌法,各自掏出银钱下注。然后让两个小丐各去捂住石曹二人来双眼,以防他们心气相通,在看了各人猜的数目后,为讨好那军曹而迎合他的数目作弊。他们各人猜石龄会挨曹武几个耳光,就捡几块石子瓦片交在对面一个小丐的手里,再也不许这个动一动,只待打完张手查验数目。猜对了的,按所压赌资比例瓜分所压赌资。他们七人之中那军曹猜的是九下,其余六人分别是十一下、八下、十一下、七下、五下、十下,秦桧都一一看在眼里。
【 二 】
石龄虽不愿做他们的赌具,但如此处境之下,总比傻站着挨打强,便任由楚堂玉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就在这当口,楚堂玉发现对面的秦桧正紧盯住自己, 暗递颜色。正自不明其意,就见他抬手去挠耳朵。他却不真挠,游目余光见那六个官兵并未留意于他,先展开五指,接着握拢后又伸出四指。他是给那军曹拿着所猜数目的,楚堂玉一见恍然大悟,不想再得罪他们多生事端,却也不就点头应下,道:“军爷,你说的是打耳光,打在身上可不算数是不是?”
那军曹道:“那是当然!”
楚堂玉点点头,蚊蚋般问石龄道:“石大哥,你觉得会挨这小子几个耳光?”
石龄小声道:“地上翻弄得乱七八糟,少不得要挨四五个。”
楚堂玉道:“那你就挨四下,不可多挨,也不可少挨。”
石龄道:“为什么?”
楚堂玉与于他虽是刚刚结识,却看出他的善良热心,刚直不阿,只怕讲明了他不会曲意逢迎这个狗头军曹,便道:“你为我挨打,我当然希望你少挨几下了!”
石龄道:“我挨三下两下不是更好么,怎么又不可少挨?”
楚堂玉语塞刹那后道:“若挨三下,‘三’‘散’同音,我已没有一个亲人了,石大哥便如我的亲哥哥一般,我实不愿再和石大哥分离!你若是能只挨他两下一下,甚至一下也挨不着,那自然是好!”
石龄听了情思涌动,道:“好兄弟,我记下了!”
楚堂玉见他答应了,偷偷向秦桧伸出四个手指。秦桧自是希望石龄多挨几个耳光,又打了个“六”的手势。楚堂玉见他面色神情强硬,退一步伸了五个手指。秦桧拉长了脸再打手势还是要石龄挨六个耳光。楚堂玉狠狠瞪他一眼,小声对石龄道:“对不起,石大哥,你别笑话我,‘四’‘死’同音,大不吉利,‘五’‘无’同音,天下谁愿一无所有,人们常说‘六六大顺’,以为吉言,你就挨他六下好么?十全十美我是不会信的了!”
石龄心道:“这遭变故可真把蜜罐里泡大的楚兄弟折腾苦了,以致迷信至此。好,我还在乎多挨他两下么!”
这时七官兵已把猜定的数目交到对面小丐的手中,那军曹身边一个比他年长些的官兵道:“赵都头,你提拔这位小兄弟连升九级,只怕他会为了报恩,到时偷偷丢掉或加上几块可没准,要换个人给你拿着才成。”
赵都头笑道:“这赌局少了你铁算盘铁贵,当真纰漏处处,不成赌局!好,我猜的数目就让你拿着好了!”
秦桧把六块小瓦片交到铁贵手里,道:“这位军爷可比我们小孩子力大,使劲捏掰可不成!”
铁贵道:“小兄弟,你可也真抬举我,你道我有三个脑袋么,敢篡改赵都头的数目?对了,我先给弟兄们看看,一旦赵都头猜对了,免得你们又说我铁贵或加或丢的来巴结都头。”
其余五个官兵看过了数目,曹武望着石龄运了会子怒气后,突然间一巴掌向他打去。石龄矮身藏头躲过。曹武知道一下是一下地打自己一下也打他不到,只打他身子几下,自己脸上无光,秦兄弟和这些位军爷也不会满意。当下欺身而上,双手连挥,直向石龄头上猛打下来。石龄撤步躲闪,大多数都躲闪过去,可还是或轻或重地挨了三个耳光,这时楚堂玉和秦桧已异口同声地喊到了第十五巴掌。这时曹武已追打得气喘吁吁,暂且停手,要歇息一下再拼命猛打。七个官兵看出他既无石龄灵活,也无石龄力长,倒是都赞成他歇一歇再打。秦桧心下焦急,和楚堂玉互使眼色。楚堂玉道:“石大哥,我不要和你离散,今后要和你顺顺当当地在一起!”
经他这么一提醒,石龄这才记起所应之事,冲他点了点头。石龄心想:“我再挨这臭小子三下不大紧,让他在我身上头上白打了这许多下可不成。我还不得手,让你摔上一跤吃点苦头,可也算是有来有往,礼数周全了!”想罢,只待伺机施为。
曹武不敢歇息太久等官兵们催促,大喘二十几口后又猛扑猛打上来。石龄故作不备,连挨了他两个耳光后方才退避开。接连又躲过他两巴掌后,见他最后一掌又到,忽然迎面抢上一步,身子往旁侧一偏,脸上轻挨了他一巴掌,脚下却将曹武踩着的相摞的半拉青砖一拨,他立时脚下蹬空失重,摔倒在地。他双手只顾着打人,未来得及先着地保护,立时头撞乱砖,两颗门牙磕落到了砖缝里,鲜血满嘴地流。想要站起,一时竟也不能,捂嘴蜷身乱滚,呻吟不止。
赵都头见二十巴掌打完,离自己猜的数目还差三下,甚是泄气。才要张口骂娘,却听秦桧连拽自己的衣袖喜道:“军爷,你猜中了,你猜中了!”
赵都头疑惑之中见铁贵等六个手下甚是丧气地来向自己道贺,始信为真。知道铁贵这个赌鬼不会帮自己作弊,料是秦桧所为,但他是如何做成的,一时却也无暇去想。他接过秦桧收集起来的银钱拍拍他的肩膀道:“好,这些就算带你去见老爷的新衣钱了。我们走!”
【 三 】
待曹武痛得稍见清醒,秦桧随官兵已去得不见踪影。他哎哟连声地坐起来,怒视石龄片刻后,嘴中透风撒气地对三大护法道:“你们给我打死这个野杂种!”
帮主之命发出,三人却无一人应声而动,个个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就在这时,忽听头顶一人尖声怪气地道:“我看你小子才该活剐了喂狗!”
话落人落,一人轻飘飘从庙顶窟窿里跳下,毫无声息地落在供桌之上。此人身形虽和那说书人极为相似,却不是那说书人。只见他贼眉鼠眼,两撇鼠须,面目丑陋滑稽,而又不乏恶毒阴狠。
楚堂玉一见,正是日间抢走自己银两包裹的那个贼人。他刚要上前痛斥其非,讨要包裹,忽见他此时腰间已多了一把弯刀,背上背的也已不是自家的包裹,正阴笑怒视着曹武,令人生怖,他便饮忍下来。自己衣着太扎眼,忙躲到了几个小丐身后,静观其变。
那贼人忽然“仓啷”一声抽出了弯月钢刀,探臂用刀尖将几次想站都难以站起的曹武硬生生挑着下巴瑟瑟发抖地站了起来,道:“你小子是不是活得太自在了,竟敢告老子的密?我若真藏在了神像后,岂不又要露了行藏,动刀动枪的大费手脚?杀了你小子,实在是有损阴德,可不给你小子留点儿念想长点记性,也实在对不住你小子的所作所为。你小子自己说吧,让老子从你身上卸个什么物件儿作念想?”
曹武战战兢兢地指了指自己满口是血的嘴,没有说话,眼中满是乞怜之色。那贼人道:“这跟我没关系,是你小子自找的,活该如此,就像你的鼻子一样,长在了你身上实在是长错了地方!”
他话音一落,刀光一闪急掠而下。曹武只觉得鼻根儿一凉,少了一样东西,而贼人收回平持的刀面上却多了一样东西,正是他鲜血淋淋的鼻子。众小丐见贼人这般心狠手辣,无不骇然,个个胆颤心惊地连退几步。石龄虽然也恨透了曹武的所作所为,随着摔他那一跤给他摔落了两颗门牙,早已愤恨尽消,且心下些许有点抱愧,此时见他眨眼之间又给人割去了鼻子,心下顿生怜悯,扶他急忙到了一旁,在门楣上找了一把观音土给他按在了鼻跟上,以土法止血。
他们这一走开,一下把吓得魂飞魄散呆立木鸡的楚堂玉闪了出来。待他惊觉想要再躲,已然不及,只听那贼人叫道:“小辽狗,你还藏得了么?给我滚过来!”
楚堂玉听他冲自己这么一叫喊出来,恐惧之心反而镇定了许多,向前一步昂首道:“我不是小辽狗!我是久居辽国的汉人,姓楚名堂玉。你日抢夜盗,欺负老人小孩,才是猪狗不如,丢尽了汉人的脸!”
那贼人见了他如此模样行举,不怒反笑,不经意地将刀上血迹在鞋底上擦了擦收入刀鞘,道:“你小子想打嘴仗么?老子可没工夫和你玩。何况你小子的尖牙利齿,老子日间已领教过了,你这小狗倒是再咬一口试试!”
那贼人说着,抬起右脚在楚堂玉面前乱晃,刻意羞辱挑衅。楚堂玉从小尽是受人捧受人宠,便是逃亡路上也有个关怀倍至的老仆尽心尽力的伺候,从不违拗。现下雪上加霜,沦为衣食无着的街头孤儿,全是拜眼前这个贼人所赐。想到以往眼前的种种,这般活着有什么意思?还怕死么?愤怒羞恼之情顿时烈焰般腾起,猛然抱住他的脚张嘴狠命咬将下去。
那贼人死也没想到他敢再咬,当即痛呼失声,猛然急收,一下竟将楚堂玉带倒在地。他伸手抽刀,这时石龄从一旁扑上抱住了他的胳膊。那贼人气急之下挥臂奋力一挣,石龄再也抱他不住,登时向后摔跌出去,屁股痛得大叫出来。
随着他这一声痛呼,庙门外忽然跃进两人,前一个高大,后一个矮小,均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前的大个子朗声喝道:“住手!不许欺负这些小兄弟!”
那贼人打量他几眼,盘腿又坐在供桌上,爱搭不理地道:“老子教训儿子,关你这龟孙儿屁事?”
那大个子怒道:“老子偏要管管!”
说着纵起飞落,劈面一拳“石坠西峰”,向他头顶打落。那贼人仰面一倒,躺在供桌之上,出脚轻描淡写地连挡了他四五拳,进而一技“怪蟒翻身”,出腿踢向他胸口。他见这一脚凌厉凶狠,所含内力远在自己之上,当下不敢硬接,侧身退步,出手抓住那贼人的脚踝,一技“苍松迎客”,向怀里猛拽,欲将那贼人拖下供桌。不想那贼人却借力使力,顺势如纸鸢一般飘起,另一只脚向他眉心飞踢而来。他急忙松了双手上举封挡,连退数步,被门槛一绊,跌出庙门外去。与他同来的矮个子见那贼人持刀逼来,急道:“帮主快走!”拾起一块破门板,向贼人迎面扔出。接着转身扶起那个大个子奔逃而去。那贼人也不追赶,仰面哈哈大笑,转而向楚堂玉逼来。
忽然间轰然一声巨响,只见那残破的神像飞崩四散开来,尘土弥漫,其中一块残躯将那手持弯刀逼向楚堂玉的贼人撞了个趔趄。那贼人回身定睛一看,隐约可见尘埃之中一人已坐在了供桌之上。只听那人道:“小毛贼,你把他们杀了,谁帮我找人去?”
【 四 】
尘埃渐消,群童看清供桌上坐的正是那个说书人。他说完忽然一怔,道:“咦!你小子日窃千家夜盗万户,一定知道这京城里的不少事情。来来来,咱们做笔生意,老子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那贼人揉肩扭腰骂道:“去你奶奶的!你要找的人老子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说书人道:“好个逆子歪孙,敢和你爷爷自称老子,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让你想说也不能!”
那贼人道:“老子不砍下你的狗头,便不姓梁!”
说书人道:“只怕你这毛贼没那个本事!”说完,起身探手,抓向那贼人肩头。
那贼人拧身躲过,挥刀便砍。说书人施展空手夺白刃之技,在他刀光里出出进进,虽没被他伤到却难以得手。
二人拆解了五六十招后,那贼人几次险些被说书人夺了刀去。见无胜算可言,便无心再与他纠缠,当下奋力猛攻数招,转身便逃。他动作虽快,不想却被说书人一把抓住了背上的包裹。那贼人竟却并非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当即一刀割断包裹系带,纵身向庙顶窟窿飞去。
说书人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个知晓百家事,粗通万户情的主儿,岂肯功亏一篑,纵身探手直抓他的脚脖。眼看要手到擒来,忽然一缕寒光射下,直袭他咽喉。他拧身扭头,咽喉要害躲过,肩头却中了那贼人的暗器,应声落在地上。那贼人蹿上庙顶阴阳怪气地笑道:“不必远送,后会有期!嘿嘿!但愿老子辛辛苦苦得来的这百万钱财,能医得活你!”说完蹿房越脊不知去向。
说书人从肩头伤处拔下一把飞刀弃于地上,要纵身去追,只觉伤口处一阵麻痒难当,却不如何疼痛,一惊之下脸色大变,立即自点了七八处穴道封住经脉,骂道:“狗贼,爷爷最讨厌在明器暗器上喂毒。若再让我见到你,非将你大卸八块喂狗不可!”
众小丐虽非武林中人,却也算得是江湖中人,对以口吸毒之事多有耳闻,听了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个个生怕他指令自己去给他吸毒。
说书人见了冷笑道:“一群贪生怕死的小龟孙!”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底青花小药瓶,先倒在了口中少许,又扭头低下欲自吸伤毒。可惜舌尖刚可触及,却不能吸。
石龄见他在此危急紧要关头竟不再欺凌弱小,心下敬意陡生,上前道:“先生,我来给你吸吧!”
说书人惊讶地看着他道:“你不怕死么?”
石龄道:“说起来先生多多少少也是为我们出头才受的伤,我们怎么能视如不见?何况吸了也未必就死!”
说完,从说书人手中拿过小药瓶,也倒了少许药粉入口,俯首在他肩头伤口吸了起来。吸了吐,吐了吸,如此十几口后,觉得他血里没有异味了,将药粉敷在他伤口上。说书人撕下一条衣布,任他包扎着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石龄道:“我叫石龄,先生叫什么名字?”
说书人闻言顿了一顿,道 :“小子,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石龄道:“我已经回答了你,现在是我问你了!”
说书人道:“胡闹!天下有徒儿随便问师父名讳的么?小子们,你们听仔细了,今后这姓石的小子便是我的开门首徒了!也是你们今后的帮主了!不,我还要他做这整个京城里大丐小丐老丐少丐男丐女丐,所有叫化子的总帮主!”
【 五 】
众小丐听了先是一怔,接着有几个笑出声来。说书人道:“你们笑什么,不信我的话么?”
有个小丐道:“这京城里的乞丐,总共有四大派,每派都有一百多人。虽然他们也互有争夺,时常打架,但若有外人相欺,一派打不过的,却是毫不含糊地一致对外。每派的帮主都有一身好武艺,不分上下,且个个都天天勤学苦练,每日都有进境,要不然早就并派合帮了。你打得过一个两个,能打得过他们四个么?能打得过他们四个,能打得过这四派的数百之众么?何况你现在还……嘿嘿嘿!”
说书人道:“这个不劳你老费心,你们尽管在新任帮主的带领下去打探那对男女的消息,三天之后,这四派的帮主定会携礼来这儿拜见你们的这个总帮主就是!”
石龄道:“先生,我不做你的徒儿,也不做什么帮主。”
说书人闻言惊道 :“什么?小子,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求着我马三坡收他做徒儿我都不肯,你不是毒气攻心昏了头吧?”
说完,伸手抓住了石龄的手腕,给他号脉。片刻惊道 :“果然是毒气攻心!不过,这毒气可是有些古怪?小子,此前你已中过毒么?”
石龄连打几架,几番引动内力,又要控着内力不发,已是身心交瘁,此刻双毒攻心,欲言无力,张口无声,昏倒在地。
楚堂玉急道:“姓马的,你别混说不认帐,石大哥就是被你毒死的,你快救他活转过来就是!”
马三坡道 :“臭小子,谁说他死了?我把他救醒过来,你自己问他,我有没有混说?除非他自己也不知道中了这种专吞噬他自身内息真气的古怪之毒!嘿嘿!想不到这小子竟有些来历,怪不得不愿做我的徒儿!”
楚堂玉没听清他嘿嘿一笑后自言自语地叨叨些什么,催促道:“你要救快救,有什么好埋怨的!”
马三坡怒道:“臭小子,天下没几个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你若再多嘴多舌,打扰我给他驱毒疗伤,小心我拧下你的头来当球踢!”他说着,连点石龄几处穴道,扶他盘坐在地,坐在他背后运内力以无伤的单臂为他驱毒疗伤。
初始阶段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内力打入石龄体内后的对抗反应,可后来输出的内力却如泥牛入海,竟毫无感觉了。他又输气为石龄治疗了会儿后,见仍是如此,甚至自己的内力都要被他吸得收束不住,惊骇之下立即凝神全力收住,神色古怪地难以明白为何连自己打入的内力也吞噬了去。
楚堂玉见他收功好一会儿了还不见石龄醒来,道:“我可没打扰你半点,石大哥为何还没醒过来?”
马三坡道:“我怎么知道?我打入他体内的内力好像都被他体内的古怪之毒吞食了一般,实在是古怪!”
楚堂玉道:“这不是混说混赖,什么叫混说混赖?先前石大哥又是打架又是闪避人家的耳光,都是好好儿的,身上哪儿会有毒有病了?”
此情此景马三坡真是有口难辩,怒道:“你小子再来不知就里地咬人不放,老子可真要拧下你的狗头来了!”
楚堂玉见他恼成了斗鸡脸,也信了他几分,不敢再说他是乱找借口,便道:“就算是这样,他给你吸毒总不会没害处吧?”
马三坡道:“什么叫就算是这样,事实就是这样。他给我吸毒没有害处的话我说过吗?”
群童无语。
静静地过了会儿后,石龄“哎唷”一声悠悠醒转过来,伸了个懒腰,便站了起来,精神头儿胜过了先前,丝毫不象方才曾昏厥过。群童不禁都脸现喜色,围得更近。
马三坡却一把将他紧紧抓住,语缓声厉地道:“小子,你的内功是跟谁学的,在给我吸毒之前,又如何中了这种古怪之毒?”
谁不讨厌被人胁迫?石龄也一样,他道:“先生,你把手放开,否则,你打死了我也不会从我嘴里抠出半个字来!”
说书先生道:“哼!老子让你抓到了软肋,你就硬气了,若是在‘塞外七狼’或是方才那毛贼等没人性的家伙面前你也敢说这等话,那才叫爷们!”说着不屑地轻推松开了石龄。
石龄被他一激,男儿血一热,吹牛道:“‘塞外七狼’算得了什么,晚辈也没在他们面前丢脸跌分,叫屈服软,不然,也不会中了‘卷云天狼’萧云海这‘卷云天魔掌’的掌毒。”
马三坡闻言大惊,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此毒如此贪婪古怪又霸道!小子,那教你练内功的又是谁?”
石龄道 :“教我的人是将我抓到黑灯瞎火的洞穴里教的,不许我多问他一个字,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马三坡笑道:“既然人家不愿你知道他是谁,那就是人家不愿正式将你收在门下,你也就不是他的徒儿,我正式收你做我西岳华山派的第六代弟子自是顺理成章了!”
石龄摇了摇头。
马三坡惊诧地瞪着他道 :“小子,当今武林你听过‘三山五岳’之说么?”
石龄又摇了摇头。
【 六 】
众小丐们齐声道 :“我们听说过。他们可都是厉害角色,官府的人见了他们也要忍让几分。”
马三坡道 :“三十年前,武林中黄山、庐山、天山上的三位主人武功最强,互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下。泰山、华山、嵩山、恒山、衡山上的五派紧随其后,其余各门各派远难企及。近些年来黄山、庐山上顶尖儿的人物不知为何都归隐遁世了一般,踪迹难觅,威望大跌。天山远在西疆北域,极少涉足中原之事,故而五岳派的名头大长。我肯让你做我西岳华山派的弟子那是求之不得之事,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故意和老子过不去么?”
石龄道 :“‘三山五岳’我虽然没有听说过,可‘梅岭八手’和‘塞外七狼’的名头倒是没离开我的耳朵,不知他们比‘三山五岳’如何?”
马三坡一时语塞,吞吐道 :“老子又没和他们交过手,如何知道?总之老子选定了你做徒儿,便无不成之理!”
他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底红花小药瓶,对石龄道:“乖徒儿,把这金创药敷在那小子鼻子上些,他说话的声儿一定怪好听的,我可不想让他伤口恶化,再也见不到他!”说着将小药瓶递到石龄面前。石龄给曹武治伤心切,将小药瓶接在手里。
马三坡嘿嘿笑道:“乖徒儿,你可着了我的道儿!待为师日后有了空闲时,一定教你武功。对了!方才我从神像孔洞里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大个使的武功颇有几分来头,你们可有谁认得他、了解他么?”
秋子上前道:“我认得他!他叫常青山,是那四派帮主之一。我听人说他几年前原是一个买柴的樵夫,见几个乞丐被人打,他气愤不过,仗义出手。却终是打不过对方,眼看就要吃了大亏。恰巧这一切被皇宫大内的一位侍卫看在了眼里,危急时刻出手平息了这一场殴斗。那位侍卫敬重他为人仗义,敢打抱不平,便指点了他些许武功,以致使他成了这新一派丐帮的帮主,并能在这四派帮主中立足。”
马三坡听完对秋子道:“小子,是你运气不好,还是他运气太好?你若早跟我说这些的话,被我收为徒儿、做丐帮总帮主就是你而不是他了!”说完飘身出了破庙。转眼间没了踪影。
石龄给曹武上完了药,曹武扶着二更和秋子跪在他面前含糊不清地道:“谢谢帮主!我永世不忘帮主的大恩大德!”
石龄见他要磕头谢恩,扶他道:“你想折我的寿么?我可不想早死!”
这时楚堂玉又跪倒大声道:“石大哥,我们都服你来做帮主,大伙儿说是不是?”
众小丐自从遇见石龄后,一大半已敬服了他。现下曹武的势力又一败涂地,心甘情愿地去认别人做帮主,大家伙儿哪还有一个不服,当即全部跪倒,齐声道:“今后我们一定效忠石帮主,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石龄急道:“我来京城是有要紧事要办,你们别听马先生开玩笑,我可不当什么帮主!”
楚堂玉拾起地上那贼人丢下的一包裹珠宝往供桌上一放,道:“石大哥,有这么多值钱的东西在,你还怕饿了大伙儿么?便是整日里大鱼大肉,三五十年也为难不了你!”
石龄才要分辨推辞,见包裹中有一本无皮旧书,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朱漆木盒,盒里露出了书信的一角。想是盒子的主人关得仓促,也没上锁。石龄打开来拿起书信,只见其下一方黄绢还盖着一物,揭开一看,下面竟是一只干干巴巴的死老鼠。看来那贼人行窃仓促,还当盒中是什么稀世至宝。可是失主为何会将这么一只死老鼠装在这般精致的盒子里,委实让人想不明白。石龄见那封信已经开启,道:“这怎么成?那失主丢了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一定急得什么似的。有了这封信便可找到失主了,该当还他才是!官兵虽坏,那失主却无罪!”
楚堂玉道:“石大哥,平头百姓家即没有这样的东西,也不会这么快就惊动官兵紧随那贼人追来,定是贪官污吏家的东西,就当那贼人是劫富济贫,送与我们的好了,不还也罢!”
石龄未置可否,抽出那信打了开来。这时有个几小丐生起了一小堆火,石龄蹲在火堆旁细看,只见上面写的都是些形状奇特的文字,个个好像都是在漩涡里似的,不类中土文字。他琢磨了会儿对楚堂玉道:“楚兄弟,你见识多,认得这是些什么字么?”
【 七 】
楚堂玉见他来问,蹲下来看了会儿,认真道:“我从小虽没好好识字,却也认得几种字体,却没见过这种字体,辽人的字也不是这个样子。”
石龄又拿起那本无皮旧书,大体翻看之下,识得这是一本记述一套掌法的武学秘笈。欣喜之下正要细看,几个小丐不约而同地道:“石帮主,我们不可再留在这里了!那些官兵一去,该让那些混混儿来抓我们去卖钱了!”
石龄见他们个个神色紧张,宁信其有不敢信其无,道:“好!你们说去哪儿?”
那几个小丐异口同声地道:“先离开这儿躲一躲再说!”
石龄道:“好,我们现在就走!”
他话音甫落,忽听庙外脚步纷乱,人声嘈杂,眨眼迫近。石龄急忙把书和信揣入怀里,楚堂玉则使劲把那老鼠同那木盒扔出了房顶窟窿去,而将包裹放在神像的底座里,用那些干泥块掩盖起来。
他动作虽快,可还是被冲入院里来的七八个混混无赖样子的人看见了。他们冲进庙门,一个头儿模样的人看了看没了鼻子的曹武,前仰后合地笑了半天后摇了摇头,转而目光严厉地望向楚堂玉道:“神座里藏了什么?快拿出来,可别等老子动手。”
石龄听这人的声音好生耳熟,似乎此前曾近在耳边,急促间一时却又难以想起。那人走动中脸朝他一转,他一见此人面目,禁不住惊诧万分。此人正是方才那些官兵中那个叫“铁算盘”铁贵的人。
楚堂玉也已认出了他,心道:“我若拿出这包裹,丢了一宗大富贵且不说,这给那贼人窝藏赃物的罪名可不是好玩的。若拿一点点出来,给他认出是他家大人所失之物,岂有不再来翻之理?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若等他们来翻,那可就糟糕透顶之极了!”
他想到这儿,上了神台,拨弄着泥块急作思虑。他脑瓜儿本来就灵光得很,当下急中生智,计上心来,一只手装作在腰间挠痒,把腰带里藏着的一块玉佩解了下来,攥在手里又拿开几块无关紧要的泥块后跳下神台,万分不舍地递到铁贵面前。铁贵料他们也再无值钱之物,一把抓过,看了看满意地一笑揣进怀里,道:“小子,老子也不白拿你的,你生在富贵人家,老子给你找户好人家,让他们待你好些就是!弟兄们,动手吧!”
那七八个人闻声而动,扑向群童。石龄反抗之下,两个粗壮汉子向他扑来。他终是力所难敌,被他们按在地上反背双手绑了个结实。众小丐更无反抗之力,他们转眼间便将他们都反绑了起来,只没理会瘸腿少鼻子的曹武,推搡着往庙外赶。
楚堂玉盯着曹武向铁贵道:“大爷慢着!他的腿伤并不很重,没了鼻子妨碍说话闻味,却挡不住打扫院子清理茅厕!”
铁贵思虑片刻道:“嘿嘿!你小子竟比老子还能算计,没准我哪天一高兴,就让你跟着他们混吃喝去!大杠,把这个漏风撒气鬼也绑了一块带走。”
往外走时,石龄忽然脚下一绊,滚倒在地。铁贵怒道:“狗崽子,你想摔断腿给老子跌价么?快给我滚起来!”
石龄屁股上挨了两脚,吃力地站起来,随群童向庙外走去。
【 八 】
群童被他们推搡着左转右拐地走了好一段路,被赶进一座高墙大院的后门。行不多远,前面一座高楼灯火辉煌,满院酒肉飘香,清歌丝弦之声可闻。
行至西侧一座房前,那七八个人把群童推进去锁了起来。和石龄靠在一处的楚堂玉小声问道:“石大哥,你在破庙里摔那一跤,是不是把说书人丢弃的那把飞刀捡去了?”
石龄小声回道:“是,我正要用它割呢!”
楚堂玉道:“别心慌着急,千万要小心,别被它伤到!”
他话音甫落,房门忽然打开,那七八个人挑着两个灯笼走了进来,紧接着铁贵领着一个醉醺醺的人来到群童面前。这人微黑偏瘦,穿着象个富商,腰间却又系了一口腰刀,样子有些不伦不类。铁贵从人堆里拉出石龄和楚堂玉殷勤地道:“这位大爷,这两个小子一个有力气,一个鬼机灵,几番我都没舍得卖,今天遇到客爷这般豪阔的人,我也让让价,就十两一个好了!他们无论是在府内伺候您穿衣洗脚,还是出门背包挑担,一定都错不了!”
那人醉眼惺忪地打量石楚二人,二人也打量他。石龄见他有些面熟,似曾见过。且见他望着自己神情也有些异样,似乎酒也醒了大半。石龄忽地想起,失声叫道:“智通和尚?”
此人正是绵山岩穴中盗宝后离寺还俗的智通和尚。他见石龄喊出自己的法名,一怔后道:“小子,你喊谁也没用,大爷就买你了!”说完掏出十两银子拍在铁贵手里。
铁贵道:“大爷,您不是要买两个么?若嫌这小子人小体弱,又出生在异邦富贵人家奸馋滑懒吃不得苦,那就买这小子好了。他虽然五官不全见不得人,却有力气,让他打扫茅厕马厩岂不是好!您只要花三两银子便可。”
智通生怕石龄在此啰造,掏出四两银子丢进铁贵怀里,道:“你们给我把他们的嘴堵上,眼睛蒙上!”
一个歹人用布团堵了二人的嘴,一个歹人从怀里掏出两个黑头套,套在石龄和曹武头上,智通推搡着他们出门去了。
石曹二人被他押着走了多时停了下来。听智通道:“掌柜的,给我开一间上房,再找个可靠的地方把这两个小贼给我关起来,我多给银子就是。”
掌柜的思虑会儿后道:“开间上房没问题,关人却只有几间柴房好用,不知大爷放不放心?”
智通道:“带我去看看。”
又走了一段路停下来过会儿后,智通道“好,就关这儿吧!我在京城再游玩三日后,就随朋友的商船离京南下。这三日你找人在外日夜看好了,每天从窗棂里喂他们一顿饭就行,要多少银两,你开个价吧!”
掌柜道:“私自关押人是触犯大宋刑律的,大爷若信得过小的,总共给五十两银子好了。”
不刻锁响门开,石曹二人被猛力一推后,听得身后门又锁上了。
石龄将小心翼翼地藏在袖管里的飞刀慢慢退出,不刻便割断了绳索。取下头套和口中的布团,黑暗中隐约可见这是两间柴房。想想智通方才那话,猜他定然是怕自己的丑行败露,在京城里终是不便行凶,故而要在南行的路上将自己沉入江中杀人灭口。石龄如何肯坐以待毙,又想了会儿后问曹武道:“曹武,你愿意终身为奴么?”
曹武含糊不清地道:“当然不愿意!”
石龄道:“好,只要你肯听我的,我们就能脱身。”
说着给他取下头套布团,割断绳索。曹武见他让自己在顷刻间便身无束缚,对他更加佩服,无不遵从。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