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东京汴梁,天子脚下,京师重地,盘查自是又严了十倍。石龄身上所余珠宝,一个没留心,被那城门官欺小凌寡,硬当赃物给扣了去,转眼间变得身无分文。
皇城帝都,街宽路直,酒楼铺户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各色人物不一而足,熙来攘往甚是热闹。叫卖的游商小贩,算卦测字的先生,打把式卖艺的江湖郎中,有人在酒楼上听曲,有人在茶摊前听书,惊呼喝彩声、鼓掌叫好声时时合入弦韵清歌之中,一派繁华景象。
石龄这儿瞧瞧,那儿看看,直有些目不暇接,令他兴奋不已。他自小就爱听江湖豪杰、绿林好汉的英雄故事,便在一个说书的茶摊前停了下来。那说书人神形消瘦,气色倒好,一撮山羊胡子随着下巴上下而动。他嗓音甚是清亮,二目精光灿然,不时从周围新到的看客脸上扫过,似乎要记住每一个听他说书的人,生怕一会儿收钱时落下一个似的。
他说的是大宋初期名将杨邺率众虎子拼命奋力阻击辽军南侵的一段,手中折扇不断随声做势,道:“六郎延昭亮银枪一抖,枪花数点,那辽将上下左右中五处要害都给他这一枪罩住,虚实难辨,无论刺中那里,都不会好受,不死也要去认认阎王爷的门儿是朝哪边开的。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之际,六郎分心刺出,快如闪电,‘扑’的一声,穿甲透心,双膀一较力,将辽将挑落马下!”
石龄听得痛快,才要喊“好”,不想有人已抢在众人之前喊出声来。他喊的虽是汉话,嗓音里却带着明显的北地辽音,引得众人回首扭头向他看来。只见这人须发已白,一身破旧辽服,怀中抱了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这孩子衣服虽然破旧,却是绸缎做的,绣有纹饰,衣领袖口下摆等处的毛皮显是上等貂皮。他主仆二人身着辽服,却为书中辽将惨死大声叫好,众人见了却并不奇怪,大辽皇帝整日沉溺于打猎和酒色之中,不理政事,贪官污吏遍地,人民深受其害。他身为一国之君,滥用酷刑,搞得境内各族民不聊生,无不切齿。现下此情此景,都已见怪不怪,不足为奇。
说书人说到这儿,茶摊掌柜的喊他停住,让小二端了个托盘收钱。那辽人从包裹里掏了一块碎银扔到盘里,他怀里的男孩吵着要看那边打把式卖艺的,便把他放在地上,挽手出了人群。石龄身无分文,急忙矮身缩头,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这边当街人群之中两个卖艺人一个持刀,一个擎枪,身影起起落落,雄姿威势不断,险情迭出,惊呼喝彩声接连不断。石龄才要从人缝里挤进,忽听城门口方向一通金锣急响,接着听一个高嗓门的拖着长音大喊道:“花——石——纲——到——,行——人——闪——开——了!”
他一声喊出,街上人群纷纷作鸟兽散,如羊群之中惊现虎狼一般,个个惶急不堪,唯恐避之不及。石龄随着人群躲向路边,忽见那对身着辽服的一老一小被奔逃四散的人群连推带撞倒在地上,老人见无数只脚接连踩在孩子身上,紧爬几步伏在他身上,代受踩踏之苦。猛地他的胳膊被人一拽,接着肩上沉甸甸的包裹已不见了,抬头一看,包裹已到了一个贼眉鼠眼的精瘦汉子手中。忽见他吼道“小畜生快放手,我踩烂你的头!”
老人见贼人怒视脚下尖声低吼,才发现是那孩子双手紧紧抓住了贼人的右脚脖子,任他连挣几下都未挣脱。那贼人以为必能唬得那孩子松手,不想他却变本加厉,伸头探嘴直向他的脚脖子狠咬去。那贼人未料他有此招,压着嗓子尖叫一声,抬左脚向那孩子头上踏去。老人大腿屁股上被人踩了几脚,也顾不得疼,伸手将那贼人的左脚推到了一边。那贼人再次奋力拔脚求脱,情急力增之下,那孩子再也抓握不住,他脱身钻入了纷乱的人群之中,转眼不知所踪。
主仆二人才要爬起,锣声已在耳边,身下道路抖动,数十骑骏马已飞驰到不足一丈之处。要起身再躲已是不及,老人抱住孩子就地连滚出去。身还未停,一匹边马紧踏着他耳畔飞驰而过,铁蹄践踏厚厚石板的声音震耳欲聋,吓得主仆二人冷汗涔涔而下。
待他主仆二人起来站在一边,马队已过去,其后无数辆马车拉着各种奇花异草,怪石古木辘辘驶来。车载之石有的如骄龙飞腾,有的如骏马人立,有的如卧牛望月,有的如胡女起舞,林林总总各具形态。所载花木也都是些京城少见中州少有的物种,无一不令人耳目一新,赞叹天地之神工造化。这些车辆整整过了一个时辰,押后的马队才入城来。
【 二 】
不觉间天已黄昏,石龄腹中空空,饥饿难耐,见几个乞丐蹲在墙角树下倒也吃得津津有味,便也在大街上逐户乞讨。不想讨了数家也未讨到一粒米。最后一家小店中的一个老伙计用荷叶包了些剩饭偷偷塞进他怀里,在他耳边小声道:“孩子,你才到京城不懂这里规矩,这乞讨的也是拉帮结派,各有各的地盘,设铺开店的也不敢随便施舍,若被他们看到施舍给了外人,他们虽然不敢到店里来打砸抢,却要故意在店门前打闹个没完没了,搅你的生意,故而大家才不敢施舍给你。你在怀里藏好了,别让人看见,寻个僻静地儿去吃吧!”他不待石龄言谢,转身抹桌倒水去了。
石龄拐进胡同深处,再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棵大树后掏出剩饭而食。
他吃完后才要背靠大树眯一会儿,忽听小巷那头有人走了过来,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只见淡淡的月光下,正是身着辽服的那一老一小主仆二人。老仆人从怀里掏出几块大小不一的剩炊饼道:“公子,老朽无能,你就先将就着吃些儿吧!”
那小公子看了一眼,头扭向一边道:“你让我吃这些狗剩么,我宁愿饿死得好!”
老仆道:“都怪老奴不好,未防这大宋天子脚下,守善之区,也有这许多贼人,害得公子衣食无着,老朽真是该死!公子就委屈一时,千万别饿坏了身子!”
那小公子道:“你怕死你吃吧!我是不会吃的!”
老仆正要再劝,小巷那头脚步纷乱,人声嘈杂,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小丐,将他二人团团围住。当先一个高出其他小丐近一头,且在他们之中显出难得一见的发福之相,料他当是这群小丐的头儿,他上下打量了这一老一小几眼后趾高气扬地道:“谁让你们在这儿讨饭的?”
老仆听他口气看他神情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无心和一群小叫花子计较,躬身向那为首的小丐道:“这位小哥请了,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小哥和众位小兄弟开恩,原谅则个!”
那小丐首道:“原谅?我原谅你了,这肚子能原谅我么?”说完将头一摆,他身边一个较为瘦弱白净的小丐把手伸到老仆面前,道:“拿来!”索要那几块碎炊饼。
那小公子见了嗤之以鼻,哂笑道:“哼!几块狗剩,什么好东西了,也值得抢!”说完脖子一扭,昂头向天。
那白瘦小丐闻言大怒,向那小丐首道:“曹帮主,这小辽狗敢骂我们,非揍得他跪在地上叫爷爷不可!”
那小丐首却抬手摆了几下,一副大将气派般道:“不用了!过不了三天,我非让他管狗叫爷爷,和狗抢食吃不可!”
白瘦小丐笑道:“曹帮主说得对,小弟遵命!”
他话音甫毕,漫不经心间突然出手挥落,将老仆手中的碎炊饼猛然打落在地。有一块滚落到一个眼窝深陷、皮包骨头的小丐脚下,那小丐蹲下抓起便吃。突然一只脚飞踢过来,炊饼不知飞往何处,那小丐痛得紧缩双手坐在地上,却不敢出声。小丐首饶是如此犹不解气,怒道:“臭狗蛋,你还有没有帮规了?给我掌嘴!”
那白瘦小丐闻命率先出手,一巴掌打在小蛋子脸上。接着其余小丐逐个向他脸上打去。
石龄没想到这京城里的穷苦孩子竟比乡下富户地主家的坏孩子还坏,再也看不下去,从树后冲出,一跃冲入众小丐堆里,伸双臂挡在小蛋子面前,向那小丐首道:“你凭什么打人?”
小丐首上下打量了一下比他矮半头的石龄,道:“哪儿冒出你这根葱来,敢过问本帮主立下的规矩,身上痒了,讨打是不是?”
石龄道:“什么破烂规矩?你若有个帮主的样儿,每次省出两口饭来给别人吃,他,他,他,还有他,也不致于饿成这般模样!”
小丐首大怒,卷着袖子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杂种,竟敢来教训老子?好,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老子凭什么打人!”说完,一拳向石龄当胸打去。
【 三 】
石龄侧身让过,出手便刁住了他的手腕,一技“顺手牵羊”一带一送,他趔趔趄趄跑出几步,扑跪在地,摔了一个狗吃屎。他自任帮主以来,在帮中都是他打骂别人,从未有哪个孩子敢犯上作乱,跟他顶嘴,更别说被摔得如此狼狈,颜面扫地。当即迅速站起,怒指着石龄道:“好你个野狗小杂种,老子没拿你当碗菜,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今天老子不拿出本事来好好教训教训你,只怕你还不知道京城里还有我曹武这号人物!”他说完,一蹲马步,双手一阵指天划地之后,亮个门户,摆手让石龄放马过去。那架势,竟似颇合路数。
石龄自从学了这身不知名堂门派的武功,还没好好儿地施展过,难得今儿有个年龄相若又会武功的人和他好好打上一架,试试身手。当下回道:“好!你若输了。你这些臭帮规可要改改!”
石龄言毕,纵步欺身,一技“偷天换日”,虚晃一掌向曹武劈面打去。曹武抬右臂封挡,石龄虚掌向下一划一收,他本就身矮,借着一靠之力,用肘撞向曹武右肋下空当处。此变招之破解之法通常有两种,一是曲膝高抬以挡肘击,进而踢出铲向石龄下盘,转守为攻;二是拧身躲过来肘,左拳顺着转身之势劲击石龄面部,即便不中,也可化解危势。
石龄此刻和他方始交手,尚未尽全速全力,料来他当可应变有暇,谁曾想这曹武哪儿通什么武功,全是从大街上打把式卖艺的哪儿学来的些唬人的花架子,哪儿有什么破解之招,当即被撞个正着,连退几步,捂着肋骨呼痛不止。喘匀了这口气后向众小丐一挥手道:“大伙儿上,非把这臭小子揍扁了不可!”
不料却无一个孩子应命向前。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所未有之事。曹武见了恼羞成怒,向石龄道:“好!小野种,今日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和你拼了!”说完,合身向石龄奋力扑去,再不摆什么花架子,仗着身高力不亏,死缠烂打蛮干起来。
石龄无心伤他性命,出手有所顾忌,一不留神,被他贴上身来死命抓住,两人摔起跤来。石龄实战太少,一时不知如此境况之下如何用上所学,只得也和他使起蛮力来。
若论蛮力他略输曹武,几次险些被他摔倒。但他终究是未忘所学,和他相持之际身劳心不闲,急思之下,大有触类旁通之感,已然识破了些当下该如何借力使力,以巧取胜的法门。曹武再发力时,他不再以力相抗,顺势下蹲仰身后倒之际,一只脚直铲曹武此时借以立身相攻的前脚。曹武的重心脚突然失去支撑,应声被石龄摔倒在脑后。石龄毫不客气,一跃骑到他的身上,按住他双肩道:“你认输不认?”
曹武气急败坏道:“我认你祖宗个球!”用力翻身,想从石龄身下挣脱出来,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不得不又向众小丐命令式求助道:“秦桧,孟虎,二更,秋子,你们把这臭小子给我拖开,我封你们为本帮四大护法,今后一人分两个人的饭!”
众小丐中三个较高较结实的小丐齐向那个帮腔的白净小丐望去。这正是那个名叫秦桧的小丐。
秦桧见曹武几次翻身都是差一点儿成功,正想上前相助,又恐自己体弱也要挨打,正自踌躇,一听曹武此言,见这三个呆蛮小子现下全看自己的行止而动,当即大声道:“解救帮主,揍死这个臭小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撒野?”
常言道:好汉难敌四手。石龄如何抵得住他五人的反抗攻击,情急之下不禁催动内力相搏。不想他内力一发,心头便有一股烦恶袭来,四肢乏力,比平常更是不如,登时被四人扳倒在地。五人拳脚相加,没头没脸地向他打去。
那身着辽服的老仆见他们虽是些孩子,打起架来却毫不手软,急忙跑上去道:“诸位小哥,都是老朽不好,就放过这位小哥吧!有什么不是,都有老朽担着好了!”
说着抓住了二更的胳膊向一边拽。他一则老迈,二则还未对这几个小丐下重手,不小心被另外两个抱住双脚掀翻在地。摆脱压迫的曹武骑在他身上抡拳便打,骂道:“老狗,让你多管闲事!”
那老仆被他们按住虽翻身不得,双手总还能乱拨他几拳。秦桧见旁边有一块石头,过去拿起要递给曹武。那小公子见了几步抢上,下绊脚上击背,秦桧应声扑倒,手中的石头偏巧重重砸在那老仆头上要害之处,惨叫一声,鲜血满面,登时昏厥过去。
曹武见打死了人,起身胡乱弹着身上的土道:“老狗装死么?老子可不怕!”说完,转身便跑。参战的四个小丐也随他转身而去。其余众小丐恋恋不舍地望着石龄,有几个齐道:“你们快跑吧!若被巡逻的官兵看到抓住了,可要被他们转着法儿给卖掉的!”说完,也都跑了开去。
【 四 】
石龄和那小公子跪在老仆跟前,那小公子哭着连连摇晃着那老仆道:“徐伯伯,你醒醒,你醒醒!”一呼一晃之下,老仆悠悠醒转过来,双手无力地分别抓住了两个孩子的手道:“堂玉,我……我不行了!……记住,楚家的仇……一定要报!”说完,望着石龄,把他的手放在石龄的手里,紧紧握起,双眼中满是嘱托之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将二人的手更握得紧了些,突然一松,撒手人寰。
两个孩子正一个哭一个呆愣着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巷头有人说话,不刻认清是两个官兵拿刀持枪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两个孩子如何不怕给他们抓去卖掉,手拉手起身便跑。两个官兵见了,醉步蹒跚地来追,先后自倒巷中,大舌乱喊,一时哪里追得上。
两个孩子左拐右转地跑了好一阵子后才停下来。楚堂玉已疲惫不堪,再也不肯多走一步,石龄也已气喘吁吁,两人靠墙坐了下来。石龄道:“你叫楚堂玉么?”
楚堂玉点了点头。石龄道:“你们辽人也有姓楚的么?”
楚堂玉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使劲捏弄着道:“我不是辽人。我家是久居辽国的汉人,世代以经商为生。到了我爹这辈,伯伯当上了官,不想却不是好事,惹得遭人陷害,全家只徐伯伯带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石龄道:“那你知道仇人是谁吗?”
楚堂玉一脸愁苦地道:“大人们的事,我如何知道?”说完,将石子使劲摔在地上。
石龄见他从一个富家公子沦落到一个和自己一般的乞讨孤儿,心里定然不好受,便不再多问。
二人这一静下来,隐约听见身后有说话之声。原来他们身靠的是一座大荒宅子的后墙,丈许内有座破败的家庙,曹武一伙小丐通常就栖身在这里,此时正要惩罚那些没给他助拳的小丐。
石龄隐约听出了情由,道:“我们瞧瞧去!”
楚堂玉道:“你一个打他一个还成,如何打得过他们五个?我这个帮手可是稀松平常得紧,只有陪你挨揍的份儿!”
石龄皱眉思虑片刻道:“不管他,去看看再说!”
两人顺着残垣断壁,上树离枝,爬到了破败的庙顶之上,探头从一个窟窿里向下望去。借着星空中皎皎满月的清辉,隐约可见在一尊高大的首缺肢残的神像前,曹武居中坐在破供桌上,左右分立着那新封的四大护法,他对面不远处站着那六七个没出手为他助拳的瘦弱小丐,个个头低的不能再低,似有天大的罪过,其中两个也不知是饿的累的还是吓的,双腿直打哆嗦,看样子随时都会歪倒下去。
“哆嗦什么?想跪下求饶就跪下求饶,不然你们就站到天亮好了!”曹武说完,躺在破供桌上,往嘴里丢起了花生豆儿,吃得津津有味。
秦桧接言道:“你们不出手相助,反而想看帮主的热闹好看,那不是活够了么?帮主容你们下跪求饶免罪,还容你们留在本帮,那是天大的恩典,该当大跪特跪,大大地磕头谢恩才是!”说着,他上前先后将那个体质最弱从地上捡食炊饼和另一个腿打哆嗦的小丐按跪在地。第三个不肯就跪,他在身后抬脚一个窝脖腿,那小丐当即跪倒。石龄在房上见了,小拳头不禁握得格格作响。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道:“房上有人!”
【 五 】
这声音即听不出从哪里传出,又不象个孩子的声音。众小丐闻声无不惊怵,来不及多想,抬头齐向头顶的露天窟窿望去。石龄也听出这点破他们行藏的声音有异,心想:也不知是哪个小丐一时惊惧吓得声音大变。
即然行藏已露,石龄便叫一声“打”,和楚堂玉揭起瓦片向曹武和四大护法乱扔下去。下面众小丐纷纷躲避,曹武怒骂数声后道:“四大护法,快到房上去把这两个臭小子掀下来!”
秦桧应命,带着另外三个护法奔出破庙,直奔一处残垣断壁,帮手将那三个小丐推上墙去,他回转庙来道:“帮主,我怕我们都去了,这些个小子会穷凶极恶,趁乱造反!”
曹武躲在瓦片不易扔到之处向上回掷着道:“量他们还没这个胆量!他们三个上去了没有?”
秦桧道:“上去了。我这就上去!”
曹武道:“不用了。除了那个野杂种还经得住我三拳两脚,那个小辽狗只怕经不住我一拳,他三个足够了。孟虎,二更,秋子,你们快点!”
房顶上有人应道:“我们上来了!”
接着房上大乱,夹杂着叫骂呼喝之声。忽然房顶又塌下两个大窟窿,五个人三个一团两个一堆摔在地上。不待纷纷扬起的尘土落下,曹武又扑上加入了战团。秦桧扑上之际大声向其余众小丐道:“你们还不快快出手相助,戴罪立功,将功折罪!”他此言一出,竟当真又有两个小丐扑了上去。石龄本就缺少实战,在这般混战之中拳脚哪里还有招式路数可言,又不敢催动内力相搏,不刻他二人便处在了挨打境地。:“”
“穷小子们,你们闹够了没有?都给我滚过来!”
群童忽听有人大声插话,无不惊愕,透过尘土向发声处望去。依稀可见一个清瘦汉子从神像后走出,一跃坐在了供桌上,身法之快如同鬼魅,群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曹武心下虽惧,却不肯落了帮主之威,上前一步道:“说书的,原来是你在装神弄鬼!”
供桌上的人正是石龄日间所见的那个说书人。近几日众小丐都曾听过他说书,也算得是老熟人,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说书人昂首捋着颏下的山羊胡子道:“我平生最见不得以多欺少、以大欺小的事,今日让我撞见了,少不得要管一管。我教你们个公平比法,谁若赢了,今后便做你们的帮主。有谁不服,过来若经得住我一个脑瓜崩儿,那他便不用比了,只管做你们的帮主就是!”
他说完,从供桌上拿起一片瓦,一指头弹下去,竟是在上面弹出了个指孔般的洞儿。这可比弹断弹碎难了不知多少,群童无不惊骇。
曹武见他横插一杠来管闲事,本要出口不逊,见他露了这么一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说怎么个公平比法?”
说书人道:“我游走江湖,只为找两个人,不,现在是三个四个五六七八个也说不准?”
曹武笑道:“这可奇了!是几个便是几个,如何说不准?”
说书人道:“小混蛋知道什么。那是一对夫……夫……不!他们算得什么夫妻?不过是一对背……背……。”
“背夫偷汉!”秦桧忽然接口道。
“滚你个小浑球!你娘才背夫偷汉!”说书人说着拿起块瓦片作势要扔他。吓得秦桧急忙躲到了二更和秋子身后。
曹武道:“那你说他们倒是背了什么?”
说书人道:“他们背着我偷了我五百两银子,我一直也不知他们逃到了哪里?你们娘亲老子能生你们,他们怎么就不能生了?如今十几年过去了,生了几个娃儿,谁又说得准呢!”
群童哄然大笑。
【 六 】
说书人又道:“这对男女均为三十多岁,都身怀武功。但那女的自小把练武当玩儿,不甚高明,模样儿却极美!男的吗,模样也很英俊,任是谁见了也觉他们甚为般配,但他的武功却是极好,丝毫不在我之下。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下谁高谁低可是不好说了!”
曹武恼他来管闲事,嘲他道:“他从前比你强,现下也不会比你差,有什么不好说的了!”
说书人道:“傻小子,你没听说过‘美色消磨狂少年’这句话么?待你再大些,懂些人事了,就知道这话的厉害了!”
秦桧插嘴道:“说书的,你说的公平比法,是让我们谁帮你找到了他们,那便是谁赢了是不是?”
说书人道:“不错!你小子脑瓜儿倒是灵光得很!你们无论是谁,只要帮我找到了他们,我便收他为徒,教他武功,让他做个真正的帮主!”
秦桧道:“你十几年都没找到,我们又如何能找得到?”
说书人道:“我已探得些音讯,他们就在这京城之中居住。我给你们十日为限,若是十日之内找不到,嘿嘿!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秦桧惊道:“你不是说你最恨人以大欺小么?”
说书人一时语塞,转而笑道:“我以大欺小,你们尽可以多欺少,我决不另找帮手,这可是公平得紧!”
群童默不作声。
石龄虽觉这个说书人役使小孩十分可恶,但若能有个公平善良的孩子来做帮主,倒也不坏。一指那几个受欺的小丐道:“这几个小兄弟自己讨来的饭不得吃,还要受人欺负,哪儿有力气帮你找人,怎么算得公平?”
说书人道:“如今为我办事,自然没人敢再欺负他们。今后谁讨来的饭谁吃,自个儿吃不了的,爱给谁给谁,谁若是再强逼硬夺,那他也就不必活到十日以后了!”
曹武满腹怨气道:“好好好,我们帮你找就是!”
说书人道:“我天天都会来找你们的,你们若是跟我玩花活抖机灵,找不到一点信儿,小心我在你们每个人的脑瓜子上都来这么一下!”说完又在这块瓦片上弹了一个洞儿。
这时忽听庙外周遭街巷之上乱哄哄一阵人喊马嘶之声,接听一人道:“好好儿地围住,别放走了一个,铁贵,你们六个随我来!”
【 七 】
群童齐向外看,隐约可见破败的大门外一个军曹下了马,率领六个官兵来到破庙之中。那军曹右手马鞭轻打着左手踱步环视会儿后道:“方才有个精瘦的贼人逃到了这里,他藏在哪儿了?”
群童偷眼向供桌上望去,不知何时那说书人已没了人影。曹武听他说的贼人身形和说书人相符,不管他是不是,抓了去一来可一泄心头之恨,二来可免去为他找人之苦,便对那军曹向神像后努嘴示意。
那军曹向六个官兵做个合围之势,六个官兵你谦我让地紧握钢刀分从两边慢慢围拢过去。
不想神像后却空无一人。那军曹怒视曹武骂道:“小杂种,竟敢消遣老子,也不摸摸你有几个脑袋?”马鞭没头没脸地向曹武抽去。
曹武抱头蹲下哀声道:“军爷息怒,方才确实有个精瘦汉子来着,军爷们一来,我们一没留神他,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起初他是从神像后出来的,我道他又躲回去了呢,却不是有意要欺骗军爷!那人武功极好,想是从窟窿里跳上房顶跑了!”
“放屁!我已将这破庙围住,他如何跑得了?待我找了出来,再好好儿的收拾你小子不迟。搜,给我挖地三尺地搜!”
那军曹说完,伸个懒腰,走到供桌前,见两头还有些碎瓦片,向曹武一挥马鞭,示意他清理下去。曹武巴不得立功赎罪,立刻挥袖清扫干净。那军曹想要躺下,却没个枕头,接着道:“趴上,若是动一动,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曹武哪肯不从,上身立即伏在案头,以背作枕。
那军曹刚躺下去,秦桧便上前给他揉捏小腿。那军曹一见,收腿瞪眼望来。秦桧笑道:“军爷辛苦!我给军爷揉揉腿捶捶背,以消疲劳。军爷若觉得不够舒服,只管一脚把小的踹开就是!”
那军曹听了,哼拉一声应了,又闭上了眼睛。
秦桧一双小手在他四肢上又捶又揉又捏,不多时额头已见细汗。那军曹眼虽合着,哪里便睡着了,只觉这个小叫化子揉捏得极是舒服,手法竟颇为内行,轻咳一声梦呓般道:“你这手活儿是跟谁学的,果然弄得老子怪舒服的!”
秦桧道:“回军爷的话,自从我六岁那年爹爹病死后不久,我娘就常常三更半夜的来到我房里叫醒我给她捶捶这儿揉揉那儿。我若做不好,她就埋怨着教我,说我若伺候不好她,就不知道如今她养活我的难处,就不知道她能让我在白天里去学几个字要受多少委屈。我心疼娘受累受委屈,又怕没了饭吃不能去识字,就好好儿地学,直到让娘满意。不想今日能得军爷的夸奖,若是我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军曹听了淫邪地笑道:“看你小子细皮嫩肉的,你娘也一定怪好看的吧!”
秦桧道:“邻居家刘婆子也说,镇子上数我娘最好看!”
那军曹道:“那你娘呢?想必她一定是伺候男人的行家里手了,哈……哈……哈!”
秦桧默不作声地撩了他一眼,道:“去年夏天家乡发了大水,娘带我随逃荒的人们要来京城找我舅舅,不想半路遇到了山上的一伙强人,冲散了我们母子。后来我一个人辗转来到了京城,即没找到舅舅,也没遇见娘!好在今日遇到军爷赏识小的这点儿手艺,军爷若觉得受用,小的愿意天天伺候军爷!”
那军曹听了细看秦桧,见他虽沦为小丐,衣着虽旧,却干净利落,不光面皮白净,二目也很有神,着实比别个小丐机灵百倍,便道:“在这帝都京城,天子脚下,老子连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也算不上,可无福天天消受你的手艺。我们大人身边倒是缺你这么个会伺候人的小机灵鬼儿,你敢不敢去?”
秦桧道:“小的天天拼着被狗咬、被人骂地讨饭都敢,还有什么敢不敢的?只是我觉着今日和军爷投了缘法,更愿意伺候军爷!”
那军曹哈哈大笑,道:“只要你小子到了大人身边,别说我的坏话就是。待会儿便跟我走吧!”
秦桧退一步跪下磕头道:“谢谢军爷!小的有了饭吃,除了伺候大人,得了空闲便来回报军爷的恩德,决没有坏话可想,只有好话在心里备着!”
说话间,六个官兵已把破庙地上的青砖翻遍,墙壁敲遍,并无地道洞穴。秦桧望着庙顶的窟窿指了一指,那军曹立刻抬手招过一个官兵小声道:“上房顶看看去!”
秦桧不待那官兵应命动身,上前小声道:“军爷,那贼人身轻如燕,这位军爷去只怕会踩塌下来砸了您!我看挑两个小孩上去看看就是。”
那军曹道:“你看谁合适呢?”
秦桧一指石龄和楚堂玉道:“他们两个最合适!”那军曹看也不看,摆了摆手。那官兵走到石楚二人跟前俯身小声下过命令,二人不肯就去,原地未动。那官兵冲二人嘴咧目呲道:“还不快去!想吃老子的耳瓜子么?”
石龄才要出言顶撞,楚堂玉拉他走了出去,小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糊弄他们一下便是!”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