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天空中一道黑影闪电般划过,落在练武场当中。只见此人一身黑衣,披头散发,一张黝黑的大长脸,牙齿外龇,上身长,下身短,长臂大手,手背上遍布黑毛,瞧来令人生怖。
此时坐在山腰大石上手捧一将一帅两枚棋子心喜不已、浮想连篇的王杞,忽听一声大吼,定晴一看,见院中多了个丑陋怪物,似乎把大家伙儿都吓住了。身为将帅,自当身先士卒,怎能也为他的奇形怪貌所震慑,当即跃下大石,抄过如意齐眉铜棍大声喝道:“呔!大猩猩,你从哪儿来的最好还回哪儿去,若在这儿撒野,小心我一棍打烂你的狗头!”
那怪人猛然一扭头,眼中厉芒一闪,扭转着脖子大嘴一张,牙齿尽现,什么话也没说,同时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哼,便如饥饿的猛兽进食前活动—头颈项嘴巴一样,令众人忽如置身猛兽当道的深山老林之中。
王杞见了,心下怔了一怔,双眼一瞪,道:“张你的狗嘴干什么,吓唬三岁的孩子么?看我不把你的狗牙都打进狗肚里去。”说着,飞身纵步,挺铜棍向他嘴里捅去。
解辉未料他如此性急,心下一凛呼道:“好汉小心!他就是‘鬼手血狼’邬螣!”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王杞的铜棍已被邬螣右手牢牢握住,任他怎么夺也是纹丝不动。狼狈之下,他运气灌入头顶,一头向邬螣胸口撞去。邬螣躲也不躲闪,左手迎着向他铁头抓落。
解辉双眼一闭,暗叫一声“完了!”
“当啷”一声铜棍落地,邬螣抱住王杞的光头贪婪地舔舐着头顶上五个圆孔里涌出来的红白之物。在别人看来只欲作呕,他却显得津津有味。王杞双臂下垂,看似乖乖地立在原地,实则已在顷刻间呜乎哀哉了。
众人只觉如坠阴曹地府,周遭阴风阵阵,血滞气塞,欲吐欲呕。小白兰一头扎进石龄的怀里,大张着小嘴,却不敢哭出一点声来。
这时一人强抑着悲愤大呼道:“还我师兄命来!”一人纵步欺身,一只油黑乌亮的铁手向邬螣面门抓去。正是“汾水二鬼”中的“铁爪鬼”杜天。眼看他就要得手,邬螣猛一抬手和他的铁手相抓在一起。伴着一阵手骨碎裂之声,杜天发出高声惨呼,那只铁手已扭曲不成形状,指节间鲜血淋漓,显然里面的手已然废了。
解辉没想到瞬息之间又有人惨遭毒手,大喝一声飞身欺至,连出三招点打绝技,招招都灌入十成内力。他尚未近身,邬螣已感到气血不畅,心头烦恶,当即丢下那一死一伤后跃丈许,看了看解辉师兄弟三人,纵身向郑玄扑至,道:“拿宝卷来!”
解辉知道郑玄方才化解自己那一番强打疾点,虽是风雨不透,没堕了他“遮月手”的威名,实则已是强弩之末,苦自挣扎。若和这等强敌交手,虽不至有性命之忧,但不出三五十招,必败无疑。七师弟虽不矫情,但对名声颜面却极是看重,怎可坐视他在臭名昭著的“塞外七狼”手下挫败受辱后再行援手,当下喝道:“恶贼!近几日你们尽和我缠斗不休,今日当分个高下才是!”飞身欺上,拦下邬螣。
邬螣非止和他斗过一次,虽知没半点便宜好占,但在众人面前,若是一味躲避,没的让众人小瞧了,怒道:“好,老子就好好和你打一架!”长臂毛手疾向解辉胸口抓去。
饶是众人从先后二人的口风里听出他们已非止一次交手,也不免想见那开膛破腹之惨状,各自心悬在喉,如欲窒息一般,手里各捏了一把冷汗。
解辉虚步侧身让过,食中二指叉开,齐点邬螣手腕上“列缺”、“神门”二穴。邬螣鬼手一翻一挑,双腕交碰,二人臂膀均是一震。解辉二指一并斜掠而出,手臂来回圈转,便如游龙飞蛇在空中猎物一般,甚是飘忽诡异。邬螣知道厉害,若给他寻准一处穴道点中,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再休言其余。方才应急之下未曾失手已是侥幸,当下不敢再硬接,只怕又如以往一般给他缠上,随腕而上,一时避让不及给他拿住点中,那这条胳膊就运转不灵光了。此番寻食乱走巧遇这一干人等,“采花色狼”潘少风又没同来,当真是大大不妙。只得后退半尺,施展“太虚魔幻爪”,虚抓实拿,避其锋芒,严防死守,以待强攻良机。石龄在假山上观看,见二人出手远不及方才解郑师兄弟二人那般快法,心下纳罕,不明所以。岂知二人爪指间劲力磅礴,超乎寻常,谁若在非大占上风之下自乱节奏,强自硬攻,一个破绽就足以致命。
【 二 】
斗到百十余招上,邬螣见强敌环伺,自己孤身一人,旁无援手,这般拼斗下去,己所欲得若不求必得,只求自保性命虽不足为虑,但数日来餐风饮露,眠沙卧草,所为何事?现下岂能意气用事,放手丢开?想罢蓦地后退三步,双爪一垂,眼看他两侧飞沙走石骤起,向他双手聚去,两个土坑越变越大,霎那间已如大锅一般,他双手猛然平推出去,两大团沙尘土石,分向解辉和崔放郑玄师兄弟三人劲吹过去。解辉急向外纵,听得身后山石“劈厉啪啦”声乱响,尘土弥漫,夕阳也暗。邬螣趁着尘土弥漫之际,飞身向郑玄扑去。
忽听假山上一个女孩儿惊呼道:“你别抢我石龄哥哥!石龄哥哥!你还我石龄哥哥!”
同时听崔放怒道:“恶贼,打不过想跑么?”
邬螣道:“蠢货,怎么是你?”
崔放道:“怎么,你还没吃我一掌,就已怕了我么?着!”随着崔放一声大喝,一股劲风将尘土疾吹净尽。这时众人方始看清,郑玄和石龄已不见了。
原来,邬螣是想趁着大放迷尘,障人眼目之际来夺郑玄身上的宝卷,不想郑玄也立即看出了这是个求之不得的脱身良机,知道单凭邬螣一人决难牵制住两个师兄,记起石龄在山上向他投石之恨,当即纵身上山,点昏了他,挟为人质,趁着尘土弥漫之际飞身而去。崔放见他大放迷尘,则以为他要趁机逃走,见他方才杀人手段胜似厉鬼,惨不忍睹,且当真舔食人血人脑,虽无必胜把握,已存必除之心,岂可让他走脱,当即纵身拦住了他。
,你别哭,大哥哥带弃他不顾,纵去找他好不好?”说完左臂夹起白兰,纵体入空哪里肯放,抢步风接连掷去。情急之下,失了准头,眼看前一块要打中白兰。众人不由均是双眼一闭,惋叹一声。不料潘少风腰眼用力,于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右手折扇一合,迎头将来石击碎。他翻转的余力未止,第二块拿捏的准头奇好的飞石被他这么一调转位置,又是
崔放才应了声“是!”忽听半空中有人笑道:向白兰打来。潘少风故技难施,但潘求免伤自己性命,不得不出左手挡下来石。如此一来,白兰便从他左腋下掉落院中。
潘少风去势不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院墙上,对白兰笑道:“小妹妹,哥小妹妹你给这厮伤得好重,六七年之后哥哥再来找你疗伤好么?”说完跳出院去。
崔放料他已看清七师弟的去向,飞步纵身,衔尾紧追。
翻坡越涧,在山谷中追出数里,远远看见一人挟了个孩子在前飞奔,正是郑玄的身影。
原来郑玄见邬螣虽是艺高人凶,但两位师兄却毫无性命之忧,正思如何走脱,见邬螣双手齐推,大放迷尘,正是天赐良机,心虑邬螣挡不住两师兄的追踪,记起石龄在山上向他投石之恨,当即纵身上山,点昏了他,挟为人质,趁着尘土弥漫飞身而去。
他在山谷中飞奔不久,便发现了先后追来的两人。再向前山谷一转,只见前面一座大山当谷耸峙。三面悬崖峭壁环抱,刀削斧切般拔地而起,高耸千丈,竟是一条猿猱愁攀的绝路。
他见此情景,犹豫间脚步一慢,潘少风不刻追至近前,道:“郑兄,我看你那个四师兄厉害得很,你若等他追了来,我看你是无论无何也走不脱的,不如你先把宝卷交给我,日后我一定物归原主就是!”
郑玄道:“做你的清秋大梦,一掌向潘少风拍去。潘少风知道厉害,飘身躲过,道:“郑兄,非你我二人拒敌,只怕你也无法脱身!”
郑玄不再理会他,飞步直向大山脚下奔去。
【 三 】
潘少风被崔放拦住,两人掌风扇影交错,一时难分胜负。他正想使阴损招数摆脱崔放的纠缠,忽见不远处解辉飞步追来,当下急攻三招,腾身跃出圈外,回奔数丈,和飞步追至的解辉电光火石般急交三招,不待崔放追来形成前堵后阻之势,凭着轻身功夫了得,摆脱解辉,越坡爬山,逃得无影无踪。
郑玄已发现四师兄也已追至,见二人齐头向他追来,高声劝他止步回山,向师父磕头陪罪,再定报仇大计。郑玄哪里肯听,只作不闻,直向大山脚下奔去。
山脚下一条小溪流水淙淙,源头却是从高高的峭壁上的一个洞穴中贴壁汩汩而下,泻入时下一个水深仅有一人之深的深潭里,又渗漏出些许,其下生成了一条小溪。郑玄挟着一个孩子,终是慢些,在小溪边给解崔二人追上。他不待二人出手围攻,出手一下锁住了昏厥中石龄的咽喉,道:“两位师兄,你们若还顾惜这孩子的性命,就请两位师兄不要逼我!”二人呆了一呆,他纵身越过溪流,扭断旁边一根长垂入地的根藤,双腿夹住石龄,抓住根藤直向上攀去。
原来,他在和潘少风说话时,已发现峭壁上有一个洞穴暂可容身,最终能不能从两位师兄眼前走脱,只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郑玄飞速攀入洞中,便将这条根藤提拉上去。
此时余辉落尽,归鸟相啼,甚是欢悦,似乎在彼此问候诉说这一天旅途中的所见所闻,所得所乐。
洞穴之中一片漆黑,唯有这条崖壁暗流叮咚轻奏,回音袅袅,于悦耳之中别添深邃神秘之感。
解崔二人见郑玄提上了树藤,天大本领也攀缘不上,解辉道:“崔师弟,洞中有水流下,只怕山上有容人出入的出口,你在此守候,我去看看!”
崔放道:“师弟不累!我去好了!”说完纵步回返,爬坡绕上。
解辉见他已然去了,在崖下对着洞穴苦口婆心地力劝郑玄下崖归山。可始终不见郑玄身影,料他已不在洞口,这才止声。
天近四更,崔放方回。左手提了一只野兔,两只山雉,右臂挟了一捆干柴,道:“四师兄,你放心,山上小溪流入了一条岩石裂缝之中。这条裂缝甚为狭窄,别说是他,就是那个孩子也钻不出来。我在上面已和他通过了话,还是不听规劝,固执得很。我们就守在这儿和他耗着,看他饿不饿,能撑到几时?”说完,两人给野兔山雉剥皮退毛,架火烘烤。
一连五天,郑玄虽偶尔来洞口和他们见上一面,却不予置答。这天崔放又以烤得肉香四溢的麋鹿腿相诱,道:“师弟,你不疼爱自己,也该为那个孩子想想,你若把他饿死了,看你还拿什么来要挟我们?”
不想郑玄却向潭中丢下一物,两人奔近往潭底一看,不禁大惊失色,那竟是一条白森森的手臂骨骸。就听郑玄道:“这都是两位师兄的聪明善举!他已然饿死,我也是迫不得已,让他尽其所能而已。两位师兄若不想让我食尽童尸,就每天扔些吃食上来,让我休养一段日子,下去好好和你们打一架,若是两位师兄不赢,那可怪不得师弟了!”
解辉轻叹一声,也不知是为石龄死于非命而叹,还是为七师弟偏激固执,性情大变而叹。
崔放怒道:“你怎么不点他相关穴道,让他入僻谷之境,多活一日是一日?”
郑玄道:“两位师兄,我接连大战,内力亏虚,休养生息尚且不及,岂可一损再损?”
崔放大怒道:“别叫我们师兄,我们没你这样的师弟!好,你想练成宝卷上的功夫再打么?好,那就给你一月为限!给你吃!”说完,将那条麋鹿腿连扔带打用力向郑玄掷来。
郑玄接下道:“不够不够,再扔些上来!”
崔放为石龄丧命甚为悲愤,气郑玄偏激自私,固执冷漠,气自己未料后果,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以至害死了石龄,哪儿还有一点食欲,含恨一股脑儿将所剩的大半只麋鹿向郑玄掷去。
郑玄接过大声道:“谢射五师兄,到时我一定留你一条活命!”说完,也不管崔放如何气冲斗牛,火冒三丈,指天大骂,自管自扛起所得,伸手拎起四肢下垂的石龄向洞穴深处走去。
【 四 】
石龄醒来时,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一团漆黑,身下乱草铺地,寒气侵骨,浑身乏累酸痛,如散了架一般。只觉脑瓜儿顶上隐隐发痒,且甚是清凉,好象当顶毛发无存,给人剃光了一般。心道:我死了么?听人说小鬼都是秃顶儿的,看来是没错的了。这地狱可真够黑的!也不知阎王爷几时提审我?
他浑身不适,又不知身在何处,如何是好,胡思乱想间要挣扎坐起,忽然一只手将他按住,声音低沉地道:“别动,你不想要命了么?”
石龄心惊道:原来小鬼就在我身边。哼,我死都死了,也是个阴间小鬼,还怕你么,什么命不命的,你吓唬活人说顺嘴了么?对了,只怕他说的是还想不想投胎转世。这谁不想了?我上辈子命短且苦,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好不容易遇上几个好人,偏偏不知怎地又死了!再投胎转世,我一定好好呆在爹娘身边,好好地认认他们,记住他们!心中想着,便不动了,心下猎奇,问那个鬼道:“你是牛头,还是马面,现在带我去见阎王么?”
石龄猜想中的小鬼正是郑玄。
郑玄闻言暗自好笑,心道:“好小子,对死竟能坦然受之,不惊不惧,倒也有种!”他好久难得开心放松一下了,兴之所致,接了他的话茬道:“我不是牛头,也不是马面,我是象鼻。”
石龄道:“原来你是象鼻鬼,我在阳间可没听说过。你快带我去见阎王,等我转世到了阳间,一定也宣扬一下你的大名!”
郑玄呆了一呆,道:“阳间有什么好,侍强凌弱,尔虞我诈!欲海恶波,谁能自己!恩恩怨怨,痛苦不堪!”
石龄道:“你说的我也明白一些,倒也不错!可也有很多好处你不知道!”
郑玄道:“那你说有什么好处?”
石龄道:“我还小,也说不尽来。不然人们怎么只愿活,不愿死?等我到阳间好好活过一遭回来后,再来跟你细说!”
郑玄听他语气严肃认真,心下好笑,道:“好,我一会儿就带你去!”
说完,忽然将他的身子抛在空中,双手在推拨旋转之中,又点又拍。这般翻翻转转地在他浑身上下弄了好一阵子后,又摆弄着让他盘坐在地上,双手掌心上下隔空相扣,如抱日月,置于腹前。石龄只觉经他这般一番摆弄后,似乎浑身筋骨复位,再无不适之处。这般坐了会儿后,更觉浑身气血通畅,有了精气神儿。
一有了精神,也觉饥饿起来。这一饿,就闻到了烤肉的香味。忽然香味更浓,如在眼前。接着喷香油腻的一物触到嘴上,听“象鼻鬼”道:“吃吧!”
石龄生怕是小鬼诱惑自己犯下大戒,使他不得投胎转世,犹豫道:“鬼也要吃东西么?”
郑玄道:“当然,你没听说过食人鬼,吸血鬼么?”
一提到这两个名字,石龄立刻想到了“鬼手血狼”邬螣,不禁毛骨悚然,当真有比在地下鬼域还残忍可怖之感。
郑玄见他怔住无语,猜他是想到了此节,道:“吃吧!没力气走路打架,你可见不到阎王,不得阎王亲审,那你可就没机会再转世为人了!”
石龄惊诧道:“怎么还要打架,和谁打架?”
郑玄道:“当然要打了!阳间的人事事处处若非动手打武架,那便斗嘴打文架,阴间也是一般。你不想动手打武架也行,你识得多少字,写的文章能比那个‘歌神颂仙’文赋鬼令阎王爷拍案叫绝么?能说得那个‘满腹谀词’马屁鬼甘拜下风么?能驳得那个‘口若悬河’狡辩鬼哑口无言么?能说得‘嬉皮笑脸’无赖鬼无地自容么? 能说得让‘挑拨离间’长舌鬼和‘言之凿凿’诽谤鬼大打口水战么?能让‘唇髭中废’厚脸鬼听得涔涔汗下么?”
石龄听得已有些头晕目眩,道:“我一个字也不识,更不会乱嚼舌根诬陷好人。至于说理训人么,我自己还什么也不明白呢!”
郑玄道:“还是了,你目不识丁,见识浅薄,笨嘴蠢舌,再无一把子蛮横之力,别说你无资格再转世为人,便是做了人,也是下苦力受剥削,给人欺负的主儿!”
石龄默然片刻,道:“坑害别人的事我是不做的,只要不受人欺负就好!你说,打败了谁就能见到阎王?”
郑玄道:“你吃下它去,有了力气,我教你几日打鬼或抗鬼打的法门,只要你能闯过厉鬼阵不死,就能见到阎王了!”
【 五 】
石龄抓过烤肉闻着肉香,犹豫道:“我可不吃人肉,哪怕永世不再为人!”
郑玄道:“我虽不知这是阳间供上来的什么肉,但这块决计不是人肉。人肉我吃过,生着还好,熟了难嚼得很。嚼不烂,便难以咽得痛快,味道也差了。当然,也有易嚼味儿好的。这要看你选没选对人,这人是适合烤、适合煮、还是适合蒸?佐料加得对不对,是不是时候,是多是少,火侯掌握如何?这全要因人而异,操作对了,你便得享无匹美味,稍有差错,口感味儿就会大变。总之那是阳间仙间阴间的御厨神厨鬼厨们也拿捏不好的一项绝顶手艺!”
石龄听他说爱生食人肉,心中打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丝丝发庠的光秃秃的头顶,转瞬惧意尽消,心道:现下我是秃顶小鬼,不是人,可没听说有鬼吃鬼的,还怕他什么?当下和郑玄各抱着一条麋鹿腿大嚼起来。
吃罢,郑玄又于黑暗中摆弄着石龄盘膝打坐,两个时辰后才让他睡下。睡姿又有讲究,躬身曲腿,枕臂侧卧,便如小儿在娘胎里时一般。
如此吃睡打坐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石龄只觉腹中似乎聚积了一股气流,常常随着自己打坐时在周身徐徐运转,通流百脉,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这股气流愈来愈强,似乎已分化成好几股,在体内乱蹿乱奔,令他直欲唯有踢腿挥拳打人以发泄才得痛快之感。
郑玄未料他内力修为精进如此之快,便一边点打他身上穴道,一边对他讲人身上的穴道脉理,和脏腑有密切联系的十二经是哪十二经,其中手三阴经少阴心经上都有什么穴位;手三阳经中的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上都有什么穴位;足三阴经中的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上都有什么穴位;足三阳经中的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上都有什么穴位,另外的奇经八脉中何为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维、阳维、阴跷、阳跷,这八条脉络上都有什么穴位,其中任脉如何总领一身之阴经,督脉如何总领一身之阳经,任督二脉打通后,冲脉带脉等其余六脉如何同任督二脉来调节平衡全身十二经中真气的盛衰,如何运行一周叫小周天,如何运行一周叫大周天,行功养气时如有意外,该怎么办,都有哪些禁忌等等,给他讲了个清楚明白,让他将周身气流按脉理有意导之,最后收入丹田之中。
石龄依言运行疏导,这些气流果然有条不紊地汇入丹田聚为暧洋洋的一团,如烈马归厩,颇受管束。
郑玄于黑暗中又摆弄着教他 马步、弓步、虚步、垫步、叉步、蹲步等诸多基本步法,讲解如何运用。石龄有把子蛮劲,现下内力修为也有小成,做来已颇显扎实稳健。郑玄又手把手地教了他一套掌法,让他早晚习练,稍有差错,便兽骨加身,以作惩戒。石龄为了能打赢这一仗见到阎王,只恨自己太笨了些,毫不怨恨于他。
这天石龄正打坐行功之际,心中忽地一个谜团涌上心头,纳闷道:“他是鬼,我也是鬼,如何他能看清我一丁点儿差错,我却看不见他?是我年纪小,道行浅么?还是在地狱当差的小鬼也与人间来的小鬼大有不同?”他这般一分神,立时觉得内息紊乱起来,直有些气闷心慌,生怕当真会走火入魔,心道:管他呢,反正我也不想在这地狱里多呆,只要让我能在人间看清楚就好!当下急忙收束心神,缓调内息,逐渐平静下来。
不想运功行气练了两个时辰后,要收功睡下时,任督两脉中却各有一股异样之气,如脱缰的野马,如何也收束不住,偏偏又不知“象鼻鬼”去了哪里,只得依他从前所嘱,任这两股真气在体内自由运行奔袭。
他一不加管束,似乎这两股气也从暴燥无比变得温和了些,在周身经脉里对流着运行了三圈后,又一起回到了丹田里,并无不适之感。石龄放下心来,才要收功将周身余息全全收入丹田,不料那两股真气又此凉彼热,此缩彼涨,互变不定,在丹中转着圈儿互相追逐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后,都变得不凉不热,游出丹田,一股延胸腹上的神阙、巨阙、膻中、天突等穴徐徐而上,一股延脊背上的命门、大椎、风府、玉枕、百会等穴徐徐而上,令人飘飘欲仙,浑身舒畅通泰无比。
这两股气涌上头来,前右后左,双双涌入了两只眼内,忽凉忽热,忽涨忽缩,清灼交攻。石龄不敢去想是不是已走火入魔,既然心思还澄明,那便依“象鼻鬼”所言,任其做为。
【 六 】
石龄忍痛过了好一阵子,两股气同时聚在印堂穴上,清灼交攻之厉陡然增倍,连带得整个头颅时而膨涨欲裂,时而紧缩如豆,令人苦不堪当,直将石龄痛昏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石龄才醒转过来。只觉头脑澄明无比,双眼没有丝毫不适之感,几乎忘了先前那清灼交攻,热涨冷缩之痛。他睁开眼来,模模糊糊竟看见了东西。眼前有啃过的兽骨,移步向前,竟又隐约看见几整副人体骨骸,不远处还有好几副残骸,心下好不恐怖。
石龄转而想到这是地狱,见到这些原也平常,心下大安。又见两个骷髅头里盛满了清水,想想这些时日来捧着用来喝水的正是此物,极是手熟,不再害怕,捧起喝了一些后喜道:“象鼻鬼老兄,我能看见东西了,现在带我去见阎王吧!”
连喊几声不见象鼻鬼回话,向前数步,看到怪石嶙峋的岩壁,遁壁而行,觉出这是个石洞,竟颇宽敞。他延壁前行间发现一个洞口,向里走去,石级层层曲折直下,浑身越来越冷,渐渐四壁结冰,寒冷彻骨。石龄好奇心重,生了深达尽头一探究竟之心。他仗着身怀内力驱寒,体内有真气弥补洞中氧气之不足,良久呼唤一声“象鼻鬼”,直下到一个天然冰窖之中。但却仍是不见“象鼻鬼”的影子,只见在边角一隅的一大块坚冰之上,放着一大堆结冰敷霜的烤肉。石龄心道:难道我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地狱食库?
虽然烤肉香气也被冻结,可石龄似乎马上就闻到了它的香味。石龄看了看,虽看不出是什么肉,总之没一块象人肉。当下抓了一根一口咬下,却差点儿把牙齿给崩了去。当下已不耐饥寒,又给“象鼻鬼”拿了一根,向外回返。
石龄回到原地,见还有通道向外,曲曲折折向前走了好一会儿,绕过一块嵯峨大石,眼前忽明。探头外望,久居洞穴不见微光的他只觉刺眼得很。适应了好一会儿,再向外走,听得叮咚流水之声,紧走几步,前面露出个光洞。
上前外望,只见艳阳高照,青山连绵,山花烂漫,和风习习,鸟鸣啁啾,一派春意盎然。自己就站在高高的悬崖峭壁上的一个洞口上,心道:这哪里是什么地狱!怪不得身上有衣,足上着鞋,头发也越来越长,连公孙道长给的字幅也还在怀里,原来我压根儿就没死。从我在白大叔家的假山上看热闹,被忽然飞上来的假扮为仆人贵顺的什么手郑玄在胸背之上连点几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料来这个“象鼻鬼”就是他了,也不知他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这又是什么地方?他将我擒来丢在这儿干什么?若是要我死,为何又要教我武功给我烤肉吃?若不是,将我丢在这样的地方,我如何下得去,冰洞里食物虽多,可最终还不是会饿死在这里?
石龄望着洞中流水汩汩流下,注入下面几近干涸的深潭之中,忽然眼前一亮,心下惊喜道:“是了,他是要我等雨季来时,暴涨的溪水注满深潭时,我便可跳下去脱困了!”
石龄前思后想间,烤肉渐渐解冻,他大口啃食起来。
石龄在洞中有吃有喝,洞外有美景好赏,洞内清静无比,正可练功习武,便安下心来等待雨季的到来。
随着他内息日增,双眼于黑暗之中辨别事物也日渐清晰,但也有些内息似乎丹田之中已容纳不下,总也收不进去,他又不知该收在哪里,只得又任其自行运转。这些内息便日夜不停地在他周身经脉中运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