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龄换上新衣,精神倍增,坐在崔放身前,同骑一匹马随林源主仆打马而去。一路上三骑飞奔疾驰,披星戴月,穿林过桥,绕水涉滩,这天来到绵山地界。
在绵山主峰脚下,一所大宅院座落在群山环抱之中,溪水清澈,岸上草新,四周大片的树林如笼翠烟,到处都是一派盎然春意。
三骑到了宅门前,四人下了马,林源上前拍打门环扣开朱漆大门,报过名号,仆人急向里面主人报去。
不刻一人率领一僧一道和六个庄主寨主模样的人绕过院中影壁走了出来。当前一人年近四十,玉面美髯,身穿英雄大氅,行至近前。他向崔放抱拳道:“早闻”撼岳手“崔五爷佳传威名,今日大驾光临,寒舍篷筚生辉。白某和家中众位尊客真是三生有幸,请崔五爷到堂中一叙。请!”
崔放还礼道:“崔某来得不巧,扰了白庄主会客,请恕罪!”白玉轩道:“崔五侠今日来得正好,我们大家齐聚一堂,正在商讨一件除凶铲恶的大事,若得崔大侠襄助,定能成功。来,我先给大侠引见一下,这位是洪恩寺的方丈寂修大师;这位是白云观的观主清虚道长;这位是云峰寨寨主褚云松,人称”六臀鬼叉“;这五位是分布在鄙庄周围合称五行庄的五位庄主,这一位是地金庄庄主张镞,人称”小六郎‘;这位是隆木庄庄主王杞,人称“铁头铜棍”;这位是天水庄庄主李淮,人称“夺魄刀’;这位是流火庄庄主赵炽,人称”追命剑“;这位是厚土庄庄主周坊,人称”索魂钩‘。“
崔放早已听得不奈其烦,与他们唱喏见礼一毕,与白玉轩并肩前行间有些不屑道:“白庄主邀来这许多夺魂索命的高手,还有什么样的凶徒恶贼能经得住这般招乎?”
白玉轩听他语带讥讽,并不以为意,回道:“不知大侠近来可听说过”塞外七狼“的名头么?”
崔放闻言登时止步,道:“崔某和众位师兄弟十几年前就曾风闻这桩塞外大事,只是恩师极其严肃地告诫我们不许涉足塞外之事,没他老人家的肯许更不可轻意招惹他们,故而其人其事也不甚周详。怎么,他们的狼爪子踏入中原了么?”
白玉轩道:“是否七狼同入中原尚不可知,但”千面贼狼“梁闻千和”鬼手血狼‘邬螣、“摧花色狼”潘少风已在我绵山周边地界食人掠色数起,我们岂能做缩头乌龟,认其欲取欲夺,肆意妄为?“
崔放听他这般一说,豪气升腾,顿生敬佩之意,道:“好!各位既然这般瞧得起在下,在下就逗留几日,共除恶贼!”
厚土庄庄主“索魂钩”周坊对他方才的讥讽仍耿然于怀,面带嘲意笑道:“崔大侠若和这样的强敌结下梁子,就不怕你家恩师怪罪么?”
崔放笑道:“今日是他踏入我中原,可不是我远涉塞外,这可怪不得我了!”
流火庄庄主“追命剑”赵炽道“崔大侠若真有此意,最好留个字据写明原委,免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梅岭六手七手的来寻我们的麻烦!”
崔放知道他也是为自己方才的嘲讽之意负气难平,借机发泄,笑道:“只怕崔某若命丧此役,诸位也就……哈哈哈……那还有什么麻烦可寻?”
白玉轩略显尴尬陪声大笑,大家继续前行,绕过一座假山,穿过一个演武场直奔正北大堂。
石龄人小腿短,不觉落在后面。又见演武场西边有建造极美的假山怪石,亭台水榭,曲桥雕拱,花墙月门,处处翠草离披,各色鲜花点点簇簇纷缀其间,大增其趣,他顿时见之忘己,为之所迷,斜行过去。
他东张西望,两眼不够使之际,忽听得在那湾碧波对岸的月门那边一个小女孩欢声道:“宝有哥,快把鱼网拿过来,这儿有只好好看蝴蝶!”
接着听一个小男孩问道:“你的呢?”
女孩道:“在月门那边的亭子里呢!你先拿你的来我使。”
男孩道:“这儿鱼好多,我就快捞到了,你等会儿!”
女孩没再出声,片刻后忽道:“飞了,飞了,你可赔我,你赔我!”嗓音里已带哭腔。只见一只花蝴蝶飞过花墙而来。
石龄向不远处的小亭中一看,果然看见了一个小鱼网,忙跑过曲桥翻过雕拱,来到小亭中拿起鱼网,看着那只蝴蝶追去。见它落在一座假山后的一朵小花上,他悄悄绕过一块大玲珑石,迅速用鱼网向它网落。不想脚下土石给他一发力间踩活,一跤扑在坡上,好在蝴蝶没有逃脱。他从网内小心捉拿间,听身后不远处那男孩道:“好兰儿妹妹,我又没说不给你使,快给你……快呀……好!我去捕只还你!”
女孩负气道:“我就要方才那只,别的你趁早捞鱼去!”
男孩顿了顿,道:“好,你说它飞到了哪儿,我一定给你捉来。”
女孩气极止住抽泣道:“好没道理的话!我能有它飞得快么?如何知道?你捉不来,就别说狠话气人!”
石龄听了在假山后探头一看,只见一个比他高些的胖男孩跟在一个小姑娘身后向这边走来。这小姑娘仿若瑶台仙种,小脸儿生得粉白如玉,丹唇皓齿,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更显得稚气可爱。
石龄见他们走得近了,就从假山后走了出来。那胖男孩一见山石后面走出个人来,一惊止步,随即上下打量了石龄好一会儿,将信将疑道:“你……你不是我家的放牛娃石头么?怎么会在这儿?你从哪儿偷来这身衣服?谁让你进来的?”
石龄也认出了他,正是赵地主家的小少爷赵宝有。想起林源所言,知他是来舅舅家走亲戚的。想到这小子屁大点人就知在村里那些小玩伴们面前作威做福,颐指气使,最终弄得没几个人愿和他玩,他又和几个没骨头的贪嘴小子变着法儿来整治不愿受他指派欺负的孩子,便没一口好气好出,理也不理他,向那小姑娘道:“你要捉的是这只蝶儿么?”
小姑娘一看,登时面露喜色,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似一对带着露水的黑葡萄,泪水也成了笑的,一派欢喜不尽的模样,笑道:“正是!”。赵宝有见了她这般样子,更加怒不可遏,对石龄道:“臭小子,谁要你来多事,滚开!”说着向石龄当胸大力一推。
若在以前,石龄便是抖胆敢来还手,也只会挥臂拨开,可昨日见了公孙胜和崔放那一战,为公孙胜担心之余,又为两人施展出来的精湛武艺暗自叫绝,喜欢不已,不住琢磨能看出来的那一招半式的妙处。今日见赵宝有一掌推来,点滴心得不觉用了出来,身子一侧,左手一引,左脚一勾,赵宝有发出的猛力落空,收势不住,给他脚下一绊,扑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已是鼻青脸肿,嘴里含着些青黄之物,大现狼狈。他气急败坏,拿起摔丢在地上的鱼网,倒转杆柄向石龄头上打去。石龄不退反上,抢步站到了他面前。赵宝有劲力收发难以自如,心叫遭糕,肘部还是担在了石龄肩上,疼得他鱼网撒手,抱肘呼痛乱骂。
小姑娘道:“谁让你乱打人了,这怪不得他!”她见石龄脸上有伤,身上泥土草叶还未掸去,俯身给他打掸着腿上的泥土道:“我娘说男孩子粗心,让我别总怪宝有哥不好,我还道就他一个人这般呢,原来你也是这样!摔得痛不痛?”
石龄道:“不痛!给你蝶儿,我自己来!”
小姑娘如是不闻,帮他掸完后道:“我娘会做跌打金创药,做得比我爹还好。走,让我娘给你抹些儿去,保管你一会儿就不觉得疼了。”说完高兴地拉了石龄向月门走去,一边又道:“我叫白兰,你呢?又是怎么进我家来的?”
石龄边走边向她叙述来龙去脉。两个经九曲石桥,过了人工湖,穿月门过花墙,又绕过一个彼此相连的小些的池塘,从怪石嶙峋的曲折夹道中穿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阔,只见一大片杏林,均是一般粗细,约有十年光景。满眼花如堆雪,处处飘香,嗡嗡蜂忙。
走不多时,林中现出一道院落,女墙起伏,朱门半掩。内中一座绣楼半出女墙,雕廊画柱,脊兽成双,飞檐翘角,悬铃敲风。
将进门时,白兰忽然拉住石龄道:“对了石龄哥,一会儿见了我娘,你千万别跟她说”杏花村“这三个字,说什么都可以。”
石龄听了,看看周遭满眼的杏花,点头应了一声,心道:想必她娘是从杏花村嫁出来的姑娘吧?哎!那一场大水,也不知害得多少人没了亲人?
一进大门,白兰欢声叫道:“娘!”
石龄抬头向楼上望去,只见一位嫦娥般端庄忧郁的夫人手扶雕栏,眼神凝滞,似是望着满院杏花,又似望着更远处,竟没看见两个孩子来到小院中,更没听见女儿的呼叫。白兰笑道:“我娘又下神犯痴了,每年这个时侯最厉害,但你可别以为她是傻子!快走,咱们上楼去!”说着拉石龄进楼登梯,到了她娘跟前。
白夫人已听见女儿的连连呼唤,转过身抱住扑入怀来的女儿,爱抚了她的小头几把,望着石龄呆呆看了会儿,才要问话,白兰小嘴脆快,将石龄如何来到绵山,如何又来这里说了个清楚明白。
白夫人去拿了药膏来,道:“孩子,抹上会儿后会热辣辣的发胀,这不要紧的,你别怕!”说完在石龄膝盖伤处涂抹起来。
她那几句话,让石龄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与公孙胜给他的又自不同。石龄从记事起还从未有人这般疼爱过他。感受着她温润的手指在膝盖上抹来抹去,似乎他从小所受的辛酸苦楚,都在这一刻给她抹平了。他极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掉下来,可那不争气的泪水还是默默涌出了眼眶。
白兰见了,那颗自小在蜜罐里泡着的幼小心灵同情更胜身受,眼泪夺眶而出,强忍着悲声哽噎道:“石龄哥,你别哭,今后你在我家,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对了娘,咱们也让陈大伯家的采茗和孙二婶家的熏香来和我们一块儿读书识字好么?”
白夫人双眼潮润,呆滞未语,经女儿摇臂连晃,又回过神来,道:“好,我会和你爹商量的。”
白兰高兴地对石龄道:“娘答应了,爹就一定会同意!”
白夫人道:“你们到了一块儿,可要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识字,不许只图在一块儿玩!”
白兰连连点头答应。这时赵宝有来到楼下,含冤负屈道:“舅妈,兰儿妹妹她……她……。”
白夫人道:“她又欺负你了是不是?下午我罚她不许下楼去玩,给你出气就是!”
赵宝有吱唔片刻一指石龄道:“都是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臭小子多事,还动手打了我,我的胳膊腿现在还断了似的疼得厉害!”
白兰抢白道:“才不是!是你没本事打人,却要逞能耍威风,自个儿不小心摔的,我可是看得真真的,你可别想来骗我娘!”
赵宝有欲言又止。白夫人道:“宝有,先生怎么教你了,怎么又说粗话骂人?我知道你人纪虽小,对贵贱尊卑的事却比大人分得还清,现在,我就说给你知道,你这位小哥现下可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撼岳手“崔放崔五侠送来咱们这儿读书习武的贵人,再也不是你家的放牛娃了,他也有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梁山英雄公孙道长给他起的名字,叫石龄。现下别说是你,就是你舅舅也不能轻贱待慢了他。今后你们在一块儿学习玩耍,要互相爱护帮助才是!”
赵宝有负气含混地道:“你们都欺负我,我才不要识什么鸟字,我要回家!”说完慢吞吞转身便走。
白兰道:“你回去不怕姑妈姑丈打你,你就走,反正不是我们赶你走的!”
白夫人道:“兰儿,别胡说,我看宝有说得对,你的屁股又痒了是不是?”
兰儿缩头吐舌,俏皮憨笑。
白夫人又道:“宝有,兰儿说得也对,你这般使性子不争气,别说让你舅舅知道了先会狠狠地打你一顿,你若强自回去了,就算你爹肯饶你,你娘还会先前似的由着你任性胡来么?不打得你在床上先躺几天才怪!快上来,让我给你也抹些药膏儿!”
赵宝有本来就不敢真走,只是不自觉中以此来捍卫一下自己所认为的应有的地位,听白夫人不容违背且满是疼爱地让他回来,便转身走上楼来。
这时杏林中来了一个仆人,行至楼下行礼道:“夫人,老爷让我找到这位走丢的小哥后,带他到客厅说话。”
白夫人点了点头,和蔼可亲地对石龄道:“这就是兰儿方才说的陈大伯,你随他去吧!到了听你白大叔的安排就是。”
石龄应声下楼,随他去了。
石龄随陈大伯行至前院月门时,就听前院演武场上传来拳脚相加的呼喝之声。陈大伯笑道:“各位英雄们又忍不住技痒,下场子切磋武艺了!”
石龄不禁加快脚步,急欲上前一观。
穿曲桥过花架,登阶上了一座假山顶,只见前院当中两人正斗得拳疾形虚,龙威虎猛,不可开交。白玉轩林源及张王李赵周褚等众位庄主寨主及僧道二人站在堂前观战。石龄良久才认出相斗二人,一个是“撼岳手”崔放,另一个却是杏花村的仆人贵顺。
但见贵顺闪展腾挪,引缠盘打,无不妙到毫巅,竟不逊崔放半分。石龄见贵顺的功夫竟如此了得,禁不住心下纳罕,难以索解。
两人拳来脚去形影飘忽,快如闪电,旁观众人只觉气为之夺,呼吸也随着他们一招紧似一招的威势乱了节奏,胸中愈来愈加气闷,仿佛相斗二人胜负未分,他们先耍窒息倒地一般。
两人拆到近二百招上,崔放凸显刚猛之力,仿佛是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逼得贵顺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输赢立见。
就在此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至近随着两声勒马喝“吁”声停于院外,接着急步进来两人,却是“汾水二鬼”。此二人一个是“恶波鬼”纪鲲,一个是“铁爪鬼”杜天,此时只是衣着有变,再非船家打扮。
他二人进院直奔白玉轩等人,同时大声叫道:“白庄主,姓林的奸贼处心积虑,今日欲与他所带来之人对万马山庄图谋不轨,请庄主小心!”
白玉轩等人闻言一惊,望向林源。
林源双手乱摆,边退边道:“庄主莫听他谣言惑众,决无此事,决无此事!”
褚云松大声道:“白庄主,我道今日之事这般蹊跷,其中必有隐情。只怕他们就是由”千面贼狼“梁闻千一手造就的邬陆二狼!未明真相之前,还是先将他们通通拿下再说为妥!”
张镞、王杞、李淮、赵炽、周坊五位庄主也大声附合。白玉轩望向寂修、清虚僧道二人,见二人默默颔首,便大声道:“崔五侠,谢四侠,你等门中之事我等本不愿插手,但今日事出蹊跷,两位身份难辨,且容在下先得罪了!将他们拿下!”话言甫落,李赵二人齐扑林源,未出三招便将他擒下缚于廊柱之上,二人转身挥刀摆剑去助“汾水二鬼”,刀剑铁爪齐上,四战白玉轩口中的假贵顺“摘星手”谢辉谢四侠。
那边厢褚云松执一对三股钢钗,张镞抖红缨铁枪,王杞举齐眉铜棍,周坊舞亮银双钩,四战崔放。白玉轩和寂修大师、清虚道长仍是立于廊下观战。
崔放身处刀光剑影之中丝毫不惧,只是为这毫无道理的骤然突变气得怒不可遏,他一边应敌一边大声道:“白庄主,你休要听人胡言乱语,今日我等来此决无恶意。杏花村的仆人贵顺原是我四师兄所扮,此前我丝毫未曾料到,并非蓄谋为之。再则,听说那七个恶人虽合称”塞外七狼“,却都是独来独往,各行其事,从不联手做恶!”
云峰寨寨主“六臂鬼叉”褚云松道:“那是在塞外,尔等来到中原,为保狗命,岂有不臭味相投,狼狈为奸之理?”
崔放气得大骂道:“放你奶奶的狗臭屁!你再不住手,空费老子的力气,误了老子的大事,小心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庄子!”
清虚道长道:“清者自清!请崔五侠体谅我等,暂且容我等委屈一下尊驾,事后查明真相,我等定当谢罪!”
崔放性格直爽,脾气急燥,见他们一意孤行不听他分辨,气得大骂不止。这时从未开过口的假贵顺大声道:“崔师弟,你还分辨什么,你此来别无图谋,别人无端发难,就别无图谋么?你难道没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有罪“这句话么?”
寂修大师闻言双手合十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多心了!”
崔放听了假贵顺所言,好似一语惊醒梦中人,冷冷大笑,道:“四师兄终是聪明过我,只可惜他们打错了主意,我门宝物,岂可落入他人之手。”话音一落,掌力更加刚猛迅疾,已然下了杀手。那边厢已自认是四师兄“摘星手”解辉的假贵顺也已下手毫不容情。饶是他们两人已苦斗良久,执械群豪仍是没有丝亳便宜好占。不刻群豪中有人枪械崩飞脱手,有人应声痛呼,两厢凸显败势。
白玉轩一声长啸,凭着一对肉掌直扑解辉,道:“众位让开,让白某会他一会。”几位庄主闻声而退,但却都已打得血热性起,除了丢枪受伤的张镞退下强自被寂修清虚僧道二人留下治伤外,褚王周三人齐去围攻已打伤了李准和纪鲲二人的崔放。
在假山顶观看崔放一边斗局的石龄见他们从四个打一个又变成五个打一个,心下很是有些不屑,觉得白玉轩来和解辉一个打一个,虽是以逸战劳,拣了个大大的便宜,却也还有些英雄血气,移目专注于二人之斗。
白玉轩既为群豪之首,又敢来和名震江湖的“摘星手”放对捉单,自是有他过人之处。他运起一对肉掌呼呼有声,上引乾坤气,下带千江流,出脚毙猛虎,落地松根生,好一套根基扎实,炉火纯青的掌法。
解辉转眼间守多攻少,处于下风。紧迫无暇间又接了他三十多招,赞道:“好一套”归元化劫掌“,原来白庄主师出崆峒派。只可惜坚实有余,灵动不足,若能和你的人一般也辅以旁门左技,再添些真伪互变,虚实相生之能,可就无敌于天下了!”
白玉轩怒道:“君子不以恶语伤人!解四侠师从有德高人,说出这等话来,可是更加令人生疑了!”出掌越发迅疾凌厉。
解辉道:“在下不是君子,便假装不来,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解辉摸清了他的门派路数,应对之术也快了不止一倍,拆招破式顿显游刃有余。未出十招,扭转颓势,占尽上风。白玉轩苦自硬撑,败退到假山下。解辉毫不手软,纵起一掌向他当顶拍落。
石龄本对白玉轩听了“汾水二鬼”的调拨诬陷之言,便将他们一干人等诬为别有图谋的什么“外来七狼”很是气闷,现下为他被解辉打得无暇还手正觉解气,一见他身后已无退路,眼看就要被解辉拍落的一掌打得不死即伤,忽地一个小姑娘泪汪汪的小脸在他眼前一闪,心头“咯噔”一震,救人情切之下,双手竟一下将所扶玲珑石上狗头般大小的一个尖角掰了下来,奋力向解辉掷去。解辉听得头上有劈风异响,早知石龄在上面看热闹,看也不看,收掌上举划个云手,轻轻巧巧将落石接住落在地上,怒道:“好个给点吃食就摇尾巴的狗崽子,这还没住下呢,就先讨好上了!”
耽得一耽,寂修清虚僧道二人已抢至他近前,一个用大号的木鱼槌连点他周身要穴,一个劲舞拂尘,缠手缠足,裹头扫面,在僧道二人合击之下,他一时应接无暇,白玉轩趁机脱出困境,退至—旁调息静观。
石龄见这一僧一道兵器古怪,甚觉新鲜,正自凝神观望,忽听那边厢五人齐声大吼,颇具威势。移目望去,只见五人将崔放困于山下一隅,倚多为胜之念更盛,此呼彼应,欲一举败敌。
石龄见恩人有危,心知整座假山尽为巨石堆砌,黄土填充,别无碎石之下,想再掰一角石块以助崔放,不知为何,看来比方才那块好掰许多的几块都是坚不可摧,纹丝不动。扭头看见身旁一个小亭里有几个石鼓坐墩,跑去一搬,用尽全力也只动得一动,却哪里能掷得动。掷不动,滚下去吓他们一下也是好的。便推倒了,滚到崖边,看好方位推落下去。石鼓所落之处正是隆木庄庄主“铁头铜棍”王杞所处之地,听得同伴惊呼,砸下去的铜棍已收势不及,要躲更是来不及,一咬牙,迅速提一口内力涌上光秃秃的头顶,铁头一摆,“咚”得一声响,硬生生将直坠的石鼓顶得向崔放直撞过去。崔放的绰号被人称为“撼岳手”,果然不是白叫的,当即神力催发,出掌一声轰然巨响,便将石鼓击得四裂飞崩,众人躲闪多有不及,痛呼连声,多为所伤。
调顺气血的白玉轩正欲纵身去六战崔放,忽然听得大堂顶上有人高呼道:“崔师弟住手!”
这一声如龙吟虎啸,声震瓦砾,众人心头无不为之震颤,两边厢齐齐后跃住手,向大殿顶上望去。只见一人中等身材,剑眉星目,美髯飘飘,青袍罩身,渊停岳峙般立于大堂脊顶,高天风动,流云争西,衣袍猎猎作响,更添不怒自威的夺人气势。
崔放一见惊诧不已,失声道:“四师兄,怎么是你?”接着扭头望向假仆人贵顺,道:“你到底是谁?”那人再不答话,飞步欲走。
崔放凭着和四师兄多年的日夜相处,从殿顶来人的神情气度着眼,这回确实没有看走眼,那人才是真正的“摘星手”解辉。
解辉见那个假贵顺要趁机逃走,向他铿然道:“阁下是”千面贼狼“吧?你们三狼合伙划道儿给我走,阻我归山,原来是为假扮解某,盗取我门宝物。嘿嘿!今日我看你还能假扮到几时?”说着如一只神鹰般向飞步欲走的假贵顺扑落。
崔放见师兄出手,心下不愿让“梅岭八手”落个以多欺少之名,料来四师兄一人拿下他已然绰绰有余,又何必去自堕威名。便坐在一块大石上,向白玉轩等人道:“白庄主,老子还是梁闻千一手造就的假崔放么?”
白玉轩面现几分尴尬之色,道:“事出有因,请崔五侠海涵!既然是贵门中的私事,我等也就不多管了,免得二位大侠多心!”说完退至一旁,其他人也大都随他退到一旁,只有“铁头铜棍”王杞为山上有人推落石鼓砸得他铁头发晕,至今隐隐作痛很是气恼。抬头怒道:“是哪个狗娘养的在背地里害人,看老子不拧下你的狗头来当球踢。”说罢,将铜棍靠假山一竖,要爬上假山来跟人算帐。忽听上面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道:“你当你是高俅么,那么爱踢球?石龄哥哥,我们再扔他!”
接着,一物又打在他的秃头上,虽是无关痛痒,却着实惹人恼火。见随即又有一物打来,伸手接住一看,是一枚核桃大小的石制象棋子,上面刻着个“帅”字,心下颇为欢喜,视为吉兆,心道:“我怎么没接住别个,偏偏接住了这个”帅“字?说我模样长得帅那自然是谈不上了,若是说我有将帅之才么,嘿嘿!那可要老天爷多多抬爱保佑了!王某决不辜负您老人家慧眼识珠的大恩大德。对,我若能再接到一枚”将‘,那这神授天机就是不错的了!“抬头仰望,看见了石龄、白兰、赵宝有三个孩子的小脸。
原来,白赵表兄妹二人出来玩耍,要来前院湖心小亭里下棋,听这边大呼小叫好不热闹,也上假山上来瞧。上到山腰便看见石龄正将石鼓推下山去,急忙跑来向下瞧去,拍手叫好间问道:“石龄哥哥,他们为何打得这么凶?”
石龄道:“他们说我们来这里别有图谋,要害你们,就打了起来。”
白兰道:“一定是爹爹听信了他们的糊涂话,你别怪我爹爹!”
石龄道:“正是,我不怪白大叔。”
这时听见王杞欲登假山上来拧下人家头来当球踢的话,白兰忙从赵宝有怀里拿过一个木盒,取出石制棋子笑责着王杞向他扔去。
王杞见白兰抱着一个朱漆木盒趴在玲珑石上,又将一枚石制棋子向他掷来,同时听她道:“王伯伯,你的头厉害得紧,让我们练练准头儿又打什么要紧?”
王杞接下这枚棋子一看,高兴地差点没栽下去,背对着他们坐在山石上道:“姑娘喜欢玩这调调儿,做伯伯的岂能让你扫兴!来,你照准了扔吧,但可只许姑娘你一个人扔,若让别人多手,伯伯可不高兴!”
白兰见他己不计前嫌,一心陪她玩耍,甚是高兴,嘴里应着,却不断把棋子分给石龄。石龄自是童心未泯,加之自小就少玩游戏,这么好玩的游戏更是闻所未闻。当下顽心大起,专心至致地向他的光头瞄着准儿扔去,叮当声不断,不愧称为“铁头”,竟然发出击金之声,听来别有悦耳之趣。
赵宝有看得手痒,也抓起几颗要扔,白兰抓住他手只留两颗给他,小声道:“你是主,石龄哥哥是客,你就扔这两颗好了!”赵宝有负气欲言又止,呆了片刻,没好气地齐将两枚棋子乱丢下去。白石二人浑未察觉,仍是投掷得兴高采烈。
张镞赵炽褚云松等人见了,虽不知他为何从气若斗牛忽然变成了个比不倒翁还可爱的人物,无不觉得好笑,一时伤乏疲累竟都忘了。听着众人指着王杞笑谑,白玉轩强压着没有笑出来,拉长脸道:“兰儿,别胡闹,快上塾堂去!”
白兰对爹爹既敬且惧,当下住手。石龄自然收手,和大家伙儿一样,这才将目光落在解辉和假贵顺相斗之处。
此时二人已拆解了近百招,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解辉绰号“摘星手”,那是因空手夺白刃的功夫出神入化而得名。若人家也是手无寸铁,或已被他打得成了两手空空,那人就该尝尝解辉疯点他周身大小穴道的滋味了。
假贵顺赤手空拳,在已和崔放及众人相斗许久之后,能没让大名鼎鼎的“摘星手”在百招之内点倒,当真令在场诸位吃惊不小,更加相信他便是“千面贼狼”梁闻千了。
解辉见对方在此境况下还能如此这般和自己拆解上百招,饶是颇有些修为,现下也觉于颜面上有些过不去了,身法更加迅捷,出手更加凌厉,众人只见其影,难辨其形,休想看得清他如何改招换式。眼见假贵顺左支右绌,守多攻少,招招式式捉襟见肘,几次想脱身而逃,都被不得不化解的险招拖了回来,眼看他就要束手待擒了。
众人正当舒一口长气,欢喜不尽之际,不料假贵顺于必败无疑之境,却忽然又应变有术,扭转了颓败之势。只见他步合五行八卦相生相演之数,身法千变万化,身若游龙,掌若流云,避实就虚,两人再无一招相接相碰。解辉迅疾神妙的指法如何变化也是落空。那情形便如一团乌云,遮住了月亮的光华,光线如何也透不进来。解辉忽然飘身而退,肃然道: “你不是”千面贼狼“梁闻千!七师弟,是你么?”
崔放也已在一旁看了出来,飞步来到二人近前,道:“不错,他就是七师弟!天下除了师父,谁还会这一手,总不会是他老人家开这样的玩笑吧!”
假贵顺将头微微一偏,目视一旁,仿佛自感有愧,道:“不错,是我!”
此人正是梅岭八手中的老七“遮月手”郑玄。
解辉道:“你和师妹的事是情非得已,师兄们都能体谅,师父也已渐无怪罪之意,你为何却又来偷他老人家万不可失之物,这却是为什么?”
郑玄忽然间双眼潮湿起来,极力压制着悲愤道:“师妹……师妹她……,我要为师妹报仇!”
解崔二人闻言变色,双双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失声道:“你……你……,师妹她……她怎么了?仇人是谁,你快告诉我!”
二人语急声悲,似乎要将谁生吞活剥了一般。
郑玄沉声回道: “此人武功极高,诡异无比,挨了他的毒掌,功力就会大减,除了师父,只怕大师兄也不是他的对手!”
解辉道:“故而你就来……,唉!你一时怕师父过于悲愤,承受不了,就先告诉师兄们帮你想办法,何必让他老人家又为你痛心疾首,恼恨不已,大发雷霆之怒呢?”
郑玄道:“这是我自己的家事,师兄们不必多管!”
崔放闻言大怒,用力一把将他推倒在地,道:“放屁!你要气死我们么!快说是谁——?”随着他后面一声大叫,一掌拍出,身侧三尺外一块立马般大小的玲珑石登时四分五裂,乱石飞崩。
随着这声碎石飞崩的巨响,院外大柳树上忽然有人高声赞道:“好掌力!哈哈,老子今天的晚饭可有着落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