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龄情急之下着地一滚站了起来,道:“我不走!我还有要紧事!”
卫剑光一见大吃一惊,心道:这小子竟然身怀内力,这么快就冲开了我点的穴道,真是奇了!他身为华山派的高徒,皇上的两大贴身侍卫之一,大有颜面扫地之感,也不细问,探身来抓,道:“我师兄弟二人已经相见,你还有什么事?这儿可不是你玩的地儿!”
石龄情急之下一发现自己此时竟已能言会动,心下也是一惊。自己明明感到卫剑光点穴奇准,且有内力透入。虽然不甚强大,但自己便是能催动内力冲穴,这么一会儿功夫也休想奏效。何况自己的内力催动不得,故而才未做此想。倒是想借一摔之机撞开一条穴道来着,可一个能解穴道之处也没撞到,却已能言能动,他心下怎么会不惊奇?眼见卫剑光又来抓,他如何肯放过和安道全见面的大好机会,当下迅速躲了过去,冲马三坡道:“我是不会走的!请你出去后救出那些孩子,他们被一个叫铁贵的官差和一伙地痞流氓抓去了!”
他话音甫落,忽听外面人声嘈杂。
卫剑光急忙转身去打开了后窗,马三坡一跃而出。他关窗转过身来,正见石龄在衣橱里把橱门关上。他迅速到桌前在茶壶里冲入了些热水。
他做完这些气还没喘匀和,纷乱的脚步声行至门前停了下来,一人道:“卫兄可在里面么?”
卫剑光听出是另一贴身侍卫庞忠怀的声音,开门迎了进来,随他同来的四个御前侍卫与他见过礼,候在门外。
庞忠怀入内扫了一眼道:“卫兄,方才他们追捕一个刺客,那刺客逃到你这边来便不见了。因有所顾忌,便先到周围别处寻找去了,可终是不见那厮的踪影。我听他们一说,一则不敢对皇上的安危稍有疏忽大意,二则为卫兄清白着想,故而前来弄个清楚明白。卫兄莫因不知房中藏有刺客而惹来杀身之祸!”
卫剑光早知他表面上虽和自己客客气气,心里却因武功稍逊于自己而生嫉妒,处处与自己争宠邀功,好在自己入宫谋职是另有图谋,也就处处容让,不和他一般见识。听明白了他的来意,道:“谢谢庞兄能时时处处为兄弟着想!兄弟房中的灯虽然一直亮着,却是回来了不多会儿,我也不知有无刺客藏身于此,请兄弟们进来搜查便是!”
庞忠怀一挥手,那四个侍卫一拥而入。他们搜查了会儿后站到了一边。庞忠怀看了看无人搜查的衣橱,道:“卫兄,今晚真可谓是个多事之秋!按方才你我商定的,现下你该在后花园当守之处守着才是,为何却在这里?”
卫剑光道:“兄弟渴了,回来倒了杯茶喝!”
庞忠怀点了点头,道:“这渴了的滋味是不好受,兄弟也讨杯茶喝!”
说着已到桌前,自己倒了一杯,慢慢饮尽。见茶水果然是热的,放杯笑道:“卫兄莫怪兄弟管得太多,全因今晚事多,弟兄们职责所在,都不敢有丝毫麻痹懈怠,还请卫兄多多见谅!”
卫剑光暗自松了口气,道:“庞兄忘了卫某的职责了么,在弟兄们面前说这样见外的话!”
庞忠怀拱手作礼道:“卫兄教训的是,兄弟这里陪罪了!对了,兄弟不知如何扯破了衣服,先借卫兄一件换换”说着上前要开衣橱门。
卫剑光手足无措之际急忙拨开他的手道:“橱里乱得紧,兄弟给你拿便是!”
庞忠怀见他如此,疑心更重,催动内力再出手去开门道:“不敢劳驾卫兄!”
卫剑光见他语调神情,便知他已动了内力。当下鲠骨在喉,再也难以容忍他如此咄咄逼人之势,使出几分内力,紧握住了他的手腕,道:“庞兄,兄弟哪儿得罪了你,这般一点情面也不给兄弟留?”
庞忠怀抖手脱开他的双手道:“卫兄,你我的情谊便是深过桃花潭水,又怎么能和皇上的安危相提并论呢?”
卫剑光道:“说来说去,原来庞兄还是说卫某的衣橱里藏有刺客!”
庞忠怀道:“兄弟可没这么说!只是职责所在,弟兄们谁也不敢有丝毫麻痹大意!我想,卫兄也不想让弟兄们疑心重重地离开吧!”
那四个侍卫异口同声地道:“就是!事关皇上的安危,大家伙儿谁也担当不起!”
卫剑光众怒难犯,否则对自己以后在宫中行动可是大大不利。反正这小丐和他们见过的刺客也不挨边儿,只好先把他交出来,再另行设法搭救了。便道:“我自然不会让弟兄们为难,只是,大伙儿别说那刺客是个孩子便是!”他说完,回身打开了橱门。
庞忠怀见里面坐了个小叫花子,不禁惊诧道:“卫兄,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卫剑光答话,石龄手握一物忽地推到庞忠怀面前,道:“庞将军,皇上不愿让人知道的私秘,你非要搞得尽人皆知吗?”
庞忠怀一见他手中之物,急忙退了一步,垂首道:“臣不敢!”
石龄道:“你这不是想搞得天下人人皆知是什么?还不快让他们滚得远远的!”
庞忠怀急忙应是,转身向那四个侍卫道:“你们快去保护皇上,我一会儿就回。对了,见到这位小贵人的事谁也不可提起,否则,我和卫兄就可定你们的死罪!”那四人唯唯诺诺,迅速离去。
石龄跳出衣橱坐到椅子上,庞忠怀忙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道:“在下一时鲁莽,万望小哥恕罪!不知师师姑娘让小哥来有什么事?”
卫剑光一见石龄亮出那块玉佩,也是一惊,心道:怪不得这小子不肯走,这来头当真有些门道。当下不慌不忙,听他如何回答。
石龄着实渴了,饮尽杯中茶后道: “李姑姑派我是为皇上的病情而来!”
庞忠怀喜不自禁道:“师师姑娘对皇上真是……关怀备至!安太医只诊断出皇上的病是惊吓过度所致,却因不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无法酌情施以妙术。我正想拼着将来被皇上治罪去问师师姑娘个明白,不想师师姑娘就派小哥来了!不知皇上到底是如何受的惊吓?”
石龄道:“李姑姑写了一封字体怪异的信,让我只许当面交给安道全安太医一人看,再不许让第二个人看到!”
庞忠怀心下笑道:事关师师姑娘和皇上的床帷秘事,她自然要严加保密了!便道:“好!我这就陪小哥去见安太医!”
卫剑光也不和他争抢,道:“请庞兄保护好这位小哥,千万莫让刺客伤了他!”
庞忠怀听他含讽讥责,几分理亏之下也不再见怪,陪笑连声答应,牵了石龄的手,喜逐颜开地向皇上的寝宫走去。
庞忠怀带石龄见到安道全施了一礼,小声道:“安太医,这位小哥是”御香楼“的师师姑娘派来的,皇上如何受了惊吓,师师姑娘说只许让您一个人知道!”他说完将石龄推到安道全身边,退出守在寝宫门外。
石龄进入寝宫,便详细地向安道全说了在“御香楼”秘室内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血腥一幕。安道全听了暗暗点头,道:“小兄弟,皇上能否尽快镇定清醒起来,病情能否尽快痊愈,就全看你了!”
石龄惊道:“安伯伯,您是天下神医,怎么要看我的?”
安道全道:“神医再神,不仅要有好方子,更要有好药。你就是我现下最好最重要的第一副药了!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管听我安排就是!”他说完,复唤庞忠怀进来,齐向龙榻前走去。
寝宫深处帷幔内龙榻上躺着的宋徽宗面无人色,双目紧闭,似乎还停留在令人窒息的血腥恐怖之中。帷幔外胡公公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来回走。
胡公公听了安道全的用意,点了点头,道:“好,我带这孩子去换身像样的干净衣服!”
安道全道:“不!让他原样子最好不过!”他又分别嘱咐了庞忠怀和石龄几句后,和胡公公退到一旁,让庞忠怀入幔帐去给皇上解穴,而石龄则紧跟在他背后。
宋徽宗被封的穴道一通,不刻醒来,接着双手乱舞,连滚带爬地缩入龙榻角落里,指着庞忠怀声色俱变地连喊道:“捉拿刺客!捉拿刺客!”
这时石龄从庞忠怀身后一闪而出,一拳打在庞忠怀胸口。他痛呼一声连退数步坐倒载地。
宋徽宗一见石龄,如见至亲之人,伸手呼救道:“爱卿救我!爱卿救我!”
石龄爬上龙榻,宋徽宗一把将他抱在怀里,道:“好爱卿,你别离开朕!朕封你为第一带刀贴身侍卫,宫中所有侍卫都听你号令!”接着一指庞忠怀道:“快,快将这刺客推出去斩了!”
石龄道:“万岁别怕!有小臣在,谁也伤不了你!”
石龄说完下了龙榻,行至庞忠怀近前,小声对他道:“庞将军,你若想活命,我这一拳打下去,你最好装死为妙!”说完又一拳向他胸口拍去。庞忠怀心下暗自叫苦,应声倒地。
胡公公向门外其他侍卫道:“来人,将这刺客抬出去关入天牢,等候发落!”
四个侍卫闻命而入,虽然对皇上的两大贴身侍卫之一如何忽然变成了刺客惊讶不已,却谁也不敢多问,将他抬出寝宫,关入天牢。
石龄安慰宋徽宗镇定些了,去端来安道全熬好的安神养气的药喂他喝下后,看着他慢慢睡着了。
这时天已放亮,石龄折腾了一夜也疲累得很了,胡公公带他去美美吃了一顿后,在寝宫附近安排了一个房间,让他好好睡了一大觉。
他醒来时已是傍晚,一个小太监带他去沐浴了后,拿出了一身和卫庞两大贴身侍卫一般模样的小号锦绣新衣,道:“石大人,胡公公让我问你,现在愿不愿换上这身新衣服?”
石龄自然明白胡公公的所思所虑,说笑道:“胡公公想害我死么?待皇上的病稳定些了,我再换不迟!”
那小太监急忙应是,取过来他那身已洗净的旧衣服,服侍他穿上。接着又将一个金灿灿的腰牌递给了他。
石龄接过道:“这是什么?”
那小太监道:“这是皇上第一贴身带刀侍卫的腰牌!”言语中满是羡慕之意,“带刀”二字语气也格外重些。这时,又有两个小太监提来了酒肉饭菜摆在了桌上,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立时弥漫全室。
石龄一吃完,便去了宋徽宗御榻前。待他醒来服侍他用过了御膳,喝下了药,顺着他的性情心思和他胡乱说了些李师师在“御香楼”一切安好的话后,见他睡着了,起身到御医房来找安道全。
来到御医值事房,入室落座,石龄道:“安伯伯,我这次入宫来帮你给皇上治病是误打误撞,不是本意!其实我一是来找你治病,二是来找萧让萧伯伯帮我看一封信的。”说着把那封梅花篆字的信先递给了安道全。
安道全看了看,到外间命一个小太监去请萧让。回来落座道:“怎么,小兄弟身子不好么?老朽可没看出来!”说着伸手去给他号脉。
他号不多时,眉头微微一皱,不刻又是一紧,疑惑不定,渐渐眉头紧锁。良久后稍见舒展开来,道:“小兄弟,你这病可是古怪得很,好像你练过上乘内功,并且已有小成,后来遭到一种厉害古怪、毒辣霸道的内力的侵袭,最近又身染极其罕见的”血蘑菇“之毒,故而身落如此古怪之症。虽然那”血蘑菇“之毒你中的不是很深,却使你体内那种古怪毒辣的内力起了微妙变化。如果我诊断不错,它在吞噬你催发出来的内力的同时,也会侵吞一切攻入你体内的内力,便如坚冰入沸水,转眼化于无形,而使你不受其害!这可真是应了”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这句古话了!”
石龄听了,忽地明白了卫剑光给自己点了那几处穴道后,为何那么快就自解了,原来根本就没有封住。
安道全道:“得如此古怪之症,绝非偶然,不知小兄弟是如何经历这番离奇遭遇的?”
石龄详简得当地从给公孙胜指路讲起,一直讲到眼前。
当安道全听到《回天宝卷》四字时,不由脸现惊异之色,待他说完,点点头道:“你这病要想治愈,以老朽之能实在是力所难及。只能用药给你作一番保护调理,让你再练出的内力不再被它吞噬掉,并在你催动内力时,使你的经脉脏器等都不为这种古怪毒辣霸道的内力所伤就是。至于那个在洞中等你带药方回去治伤的白衣姑姑,我未能给她亲诊,也只能给她个和你相近的治疗药方了!治疗这种江湖高手的古怪掌毒,在梁山上时我虽然研究过,但终非我所长。你们要想完全治愈,只怕还要找你那个白衣姑姑所说的另一位医术高人才能有望!”
石龄道:“这人是谁?”
安道全道:“此人名叫司徒阴阳,江湖人称”鬼门悬壶“!行踪难觅,性情古怪,非死人不医,着实叫人难以捉摸!”
石龄奇道:“”非死人不医“!那他不是神仙么?”难以索解之余心疑此人是故弄玄虚,欺世盗名之辈,并无真才实学,微微摇了摇头。心下记起一事,问道:“安伯伯,你听说过《回天宝卷》是不是?”
安道全闻言心道:这小子虽是小小年纪,却是遇高人逢奇事如在水乡过桥一般接连不断,比寻常孩子知闻经见得不知要多多少,学会了察颜观色也不奇怪。且对朋友能直言相询,不绕弯儿设套,正是我辈中人!便道:“我在梁山上时听卢员外和公孙道长、柴进柴大官人他们说起过此事。那是在大宋建朝初期,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匡义兄弟陆续消灭了南唐等割据政权,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后,为了加强中央集权,解除石守信等统军大将的兵权,那时还未登上帝位的皇弟赵匡义,早已为了这一天秘密从武林各派中请来了数名高手准备在别无良策的情况下行刺这些统军大将。这数位高手当时并不知其目的,在他府上等待朝廷重用期间,便在闲暇时互相探讨切磋武功。不久,好勇尚武的太祖赵匡胤便知道了此事,为了便于消息一旦外漏后混淆视听,他下令让这些武林高手集各家之长,共同创立一门古今未有的武学。这些大高手接了圣命后都认真起来,他们之中有一个叫栾璞和一个叫向云弓的中年人,此二人在众人之中武功最高,聪明过人,彼此也甚为钦佩。他二人被钦命总领此事。自此二人集众家之长,精研深悟,数月后合力共同创出了一套武功和与之相配的练功法门,取名为《回天宝卷》。两人还未来得及苦修深练以证其威,宋太祖便在几日后的酒宴之上三言五语,迫得石守信等大将称病辞职,交出了兵权。这就是宋太祖有名的”杯酒释兵权“了!赵匡义见再留着这些武林高手已无用,若让皇帝哥哥知道自己还留他们在府中,反而要生大误会,便找了个恰当借口,赠以重金,将这些武林高手遣散了。栾向二人虽然万分不舍,也只能把《回天宝卷》交给了太祖赵匡胤!”
石龄道:“那这本《回天宝卷》是在宫中了?”
安道全道:“原来是的,现下十有八九是真不在了!”
石龄道:“为什么?”
安道全道:“胡公公和我私交甚密,闲聊时我曾问起过此事,以证真假。他小心认真地对我说,确有其事。但到了景德元年,真宗皇帝在宰相寇准坚持下亲征抗击辽兵入侵,宋军士气大振,击退辽兵。次年两国达成和议,定下了”澶渊之盟“。就是在这次皇上亲征离京的当晚,趁着宫中人心未稳,戒备稍松之际,御书房里便有两个视同仇敌的武林高手来盗书,一见面便大打出手,难分高下。被惊动的侍卫们赶到后,一时却也拿他们不下。后来他们将一部书撕成了两半,各奔东西,逃出宫去。总管太监和御书房的太监从《藏书录》里查知丢失的正是那本《回天宝卷》。他们见别无丢失损毁,当今皇上也决计不会关心这部武学秘笈,他们几个管事太监便骗侍卫们说丢的是一本著述桑麻农事的书。侍卫们也不想多一条失职之罪,双方便串通一气,封锁消息,将此事隐瞒未报,便如未发生一般。时至今日,此事恐怕只有那两个盗书之人的后人和他知道了!当然,现下又多了一个我和你。”
他说完,起身去给石龄开好了药方,又细细交待一番,让小太监到御药房取药熬药。
他坐下和石龄刚聊了几句,萧让来到。他看完书信,大惊失色,道:“这封信是女真人开国不久的金国给我大宋当朝太师蔡京的,信中主旨是让他寻机杀害我梁山头领宋江宋大哥和卢俊义卢员外的。怪不得今天一大早,城门前和满成巡逻的官兵们为昨天晚上宫中有刺客和太师府失窃两件大事盘查的这么严,尤其对有包裹行李的人更是万不漏一。我道蔡京富可敌国,能丢多少财物,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原来是为了这封信!”
安道全道:“难道金国开国未久,且和我大宋示好结盟,有共灭辽国之意,暗中又已打起了南侵我大宋的主意?”
萧让点点头,一脸愁容道:“若非如此,他如何要暗害我大宋这两位尚可带兵打仗的大将呢?”
石龄道:“待皇上病情稳定清醒些后,将信交给皇上,说明其险恶用心,看他如何处置这个里通外国的蔡贼!”
萧让道:“据写信的日子来推算,一路不急不慢地走,到蔡京手里也该有十几天了。他和高俅、童贯等重臣巨奸一向视我梁山兄弟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快,现下只怕已经暗下毒手了!”
安道全道:“如今只有速速派人送信报于两位哥哥了,好让他们做些防备!”
石龄道:“让我去好了!”
安道全道:“赵佶虽然昏庸,但终归是国不可一日无主,你还要留在他身边,助我给他治病才是!”
石龄还要说什么,萧让接口道:“我去修书一封给吴用兄弟,让他派可靠之人速去报于两位哥哥知道便是!”说完他起身去了。
安道全对石龄一个小孩子在宫中身居要职大不放心,又教了他一些宫中的礼节和为官之道,这才稍加宽心。此时去熬药的小太监端来了熬好的药。石龄喝下药后,向寝宫回返。
他行至离寝宫不远处时,忽见一条黑影在廊柱间一闪,进了前面一座宫殿的后窗,那身形动作竟有几分眼熟。他悄悄行至近前,抬头见门上金匾写的是“御书房”三字,微微一笑,顽心大起,轻轻推窗爬了进去。
石龄蹲在地上看着满眼一排排的书架,头有点晕。定了定神,延墙根向东去,忽见窗下桌旁一人端坐椅上,正目不转睛得盯着自己。石龄看他衣冠,知道是御书房的太监。他司虑间见他仍是沉默不语,呆坐不动,心下起疑,靠上前去一看,方知他已被人点了穴道。
石龄纵向寻找,很快就发现了那黑衣人,思虑片刻后回到那太监身边,不急不慢地沙哑着嗓子道:“卫大人,那本《回天宝卷》早在百年前就已失窃了。你便是在大白天找上十年八年也是没有了!”
石龄所猜不错,那黑衣人正是卫剑光。他一听那已被自己用重手法封了几处穴道后,口不能言四肢难动的老太监说出这番话来,既惊且惧。自己接连两次点人穴道准则准矣,却是白费力气,毫无效用,转眼就被人自解了,他如何不气馁不惊惧?
卫剑光去心才动,转念间心道:我辛辛苦苦潜入皇宫,卑颜屈膝地凭人驱使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了姓庞的聪明反被聪明误,被那昏君一句疯话关进了大牢、昏君也当真昏昏沉沉的难理朝政这样的天赐良机,我怎么能被他三言两语哄骗惊吓走呢?只怕便是这斯近水楼台先得月,已将《回天宝卷》据为己有了。他既然已认出了我,今后我也休想在皇宫里呆了,大不了今晚就拍屁股走人,再大不了……死在他手上便是,那也强过就这般不明不白、灰溜溜地走了!想罢,他向石龄这边走来。
行至相隔约丈许处站住抱拳道:“前辈,请恕晚辈眼拙,方才班门弄斧多有冒犯,请恕罪!”
石龄闻言已明白他如何判断有误高看了这老太监,他躲在坐在椅子上和他上一般高的老太监身后,依是沙哑着嗓子道:“卫大人不必多礼!请相信老朽所言,速速离开此地,保护皇上去吧!”
卫剑光虽然只见他的轮廓,看不清面目,但见他依然是方才被点的样子,现下说话也是一动不动,细想方才所听到的嗓音,不禁疑心更重,缓缓向前道:“前辈,晚辈点哑穴的手法让您老见笑了!让我来给您老解开其余穴道吧!”
石龄情急间才要抬手乱摆,猛然一惊之间灵机一动,抓起老太监的手摆了几下,嗓音依旧道:“不必了,这点微末功夫,老朽还能对付。你只管放心去吧!老朽一定守口如瓶,除你我之外,再不会有人知道此事!”
卫剑光见他并非不能动,登时止步,却依是不甘,道:“不知《回天宝卷》失窃之事前辈是如何知道的?以您老的武功,该不会丢失吧?”
石龄又抓起老太监的手做了做捋胡状道:“真宗帝景德元年,也就是他亲征抗辽那一年离京的当夜,有两个武林高手先后潜进本殿,各找各的欲取之物,其中一人找到那本《回天宝卷》后要走,另一人便紧追而至和他大打出手,争抢起来。不刻侍卫们赶到,三方打斗间,二人将那本书撕为两半,各奔东西逃出宫去。老朽的那个前辈和总管太监及侍卫们见别无丢失损毁,便隐瞒未报。时至今日,恐怕也只有那两个盗书人的后人和老朽知道这个秘密了!当然,现下又多了一个你。”
过人,彼此也甚为钦佩。他二人被钦命总领此事。他二人集众家之长,精研深悟,数月后合力共同创他此时话声中已大失恭谨语气。
石龄一时语塞,片刻道:“老朽自幼爱书如命,胜过习武。得知皇宫里藏书颇丰后,两相比较之下,为能如愿,也只好忍痛舍去尘根了!”
卫剑光冷冷道:“好一位好学之才!晚辈承蒙相告,他日必当相谢,告辞!”说完,从何处进从何处去了。
石龄掏出那块金牌在老太监面前晃了晃,在他耳边小声道 :“这位公公,今晚所见所闻,你只当是做了个梦便好!否则,这藏书有失之责可就要你来担了!”
说完,他也从何处进从何处爬了出去。
他没走多远,忽然被人从背后捂嘴挟起带到一个角落里,道:“我道李公公何来胡子呢?不想是你小子在捣鬼。快说,你为何赖在皇宫里不走?”
石龄道:“卫大人,你敢对你的顶头上司无礼!”
卫剑光道:“我是谁,为何而来,你最清楚不过。和我讨价还价,你可是自讨苦吃!”说着掌心涌出一股内力,想冲得石龄心烦意乱、苦不堪当之下和盘托出。
不想石龄却毫无异样地道:“卫大人,实不相瞒,我来皇宫是来找安太医安伯伯治病的。昨天晚上我听你们提到《回天宝卷》,好奇之下便问起了安伯伯。他曾听胡公公说过宝卷如何失窃之事,我方才对你所说的正是他的原话,当是半点不假。你既然志不在此,就别再空作耽搁,还是早些去和你的妻子儿女团聚吧!他们若知道你为何在皇上身边谋差,现下一定倍加牵挂、想你想得紧了!”
石龄说道后来已然是语重心长,满含羡慕关切之意。
卫剑光也不禁被他言语神情打动,抓着他的双手也松了许多。还觉得有要紧话要问,一时间尚未想起,忽听不远处几个人同时惊喝道:“什么人?”说着一起抽刀奔来。
卫剑光也不敢再于别人面前暴露身分给华山派惹来大祸,便就地一滚躲在了一块玲珑石后。
石龄见他撒手躲开,迎向来人道:“是我!认不出来么?”
几个侍卫同时躬身抱拳道:“原来是石大人。石大人安好!”
石龄道:“好个屁!老子在江湖上多么自在,如今憋闷死了!好不容易得闲出来散散闷儿,却又给你们大呼小叫的,吓了老子一跳!”
宫中所有侍卫都对自己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不如一个小毛孩子位高权重,还要看他脸色听他指使之事大为不满,都想寻机称称他的斤两。这几个侍卫中为首的一个叫韩子宽,见机会来到,躬身走上前道:“石大人,这里少有人踩,青苔湿滑,小心滑倒,让在下扶您出来!”
他说着一手托肘,一手握手,卑躬前行间一股内力向石龄手心里涌去。不想这股内力却如泥牛入海,一去便没了音信,休谈探究他的底儿。他心下不甘,内力再发。不想这次催发由得他,控制封闭收束内力等诸事却已由不得他,便如引蛇缠上手臂一般,想要抖落,却非易事。多年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流泄而出,不刻便被他吸去了三成之多。他惊骇万分之下奋尽全身蛮力才挣脱开来,当即跪在石龄面前道:“大人饶命,属下有眼无珠,今后再也不敢了!”
石龄竟丝毫未觉,念他一片好心来扶自己,诧异道:“这位仁兄怎么了,有话好说!”
韩子宽见石龄喜怒不形于色,更是惊骇,心道:他小小年纪,竟能装得如此不露声色,和善谦逊,岂不正是师父所说的那种极富心机的大奸大恶、手段毒辣之辈么?将来,定可权倾朝野,暗分皇权!看来,今后我只有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混,才能有个更好的前程了!
他心念电转之间想罢,磕头道:“大人宽宏大量,定然不会和属下一般见识。今番属下对大人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后大人有什么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几个侍卫见他如此,虽不知就里,但料他那一扶必是讨了大苦头,禁不住都跪在他身后道:“请大人恕罪,属下今后全凭大人驱使,绝无二话!”
石龄见此情景,想想韩子宽方才奋力挣脱自己手时的样子,已大概明白了在自己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禁暗自好笑,一整容色道:“好了,快都起来吧!若被人看到你们这般信誓旦旦的样子,还道我要对皇上不利呢!”
韩子宽等人应命起身,石龄忽然想起一事,道:“经你们这一闹,我还真想起一件事来。昨天晚上,我有一群小叫化子兄弟被一伙市井恶人抓了去,这些恶人中为首的一个是个官兵,名叫铁贵,绰号叫”铁算盘“。他们要卖掉我这帮小兄弟,你们几个连夜去查,一定要解救出来,然后带一个叫楚堂玉的孩子来见我!”
韩子宽等人躬身领命,出宫而去。
石龄在陪侍宋徽宗之余,也常到萧让那儿去。他对各种字体颇感兴趣,其中又犹以梅花篆字最为怪异,兴趣更浓,他多识多记,萧让教了他些识别的规律,十几天后已可毫不费力地通读蔡京那封里通外国的书信。
石龄在寝宫又陪侍了数日后,宋徽宗的病已稳定清醒了许多。
这天他服侍宋徽宗服下药后,宋徽宗打量他会儿后,面带愠色对胡公公道:“胡公公,朕既然已经封他为第一贴身带刀侍卫,为何还穿这身衣服?难道朕在病中说的话你们就可视为儿戏吗?”
胡公公登时跪在地上,道:“只因我和石将军怕换上新衣惊吓了万岁,使病情加重,故而暂缓穿着,请皇上恕罪!”
宋徽宗点了点头,道:“朕在病重期间,可还发出过别的口谕吗?”
石龄道:“回万岁,有!”
宋徽宗惊奇道:“那朕说了什么?”
胡公公抢言道:“万岁爷得病当晚,睁开眼来便指着庞将军大叫刺客,石将军出手点倒他后,万岁命令将其碎尸万段,老奴等岂敢抗旨不遵!”
宋徽宗轻叹一声,道:“事已至此,就悄悄给他妻子儿女送三千两白银去,让他们离京谋生去吧!”
胡公公应命,给石龄使了个眼色,出了寝宫。石龄见了已明其意,也就不再提庞忠怀之事。
宋徽宗起身执着石龄的手一起坐回到龙榻上,道:“石爱卿,那天晚上师师姑娘没让那凶徒吓着吧?”
石龄道:“没有!那天姑姑装作病怏怏的不肯待他,他觉得自己花了大把金银财宝不得如愿,便想从古玩架上拿几样宝贝以作补偿。姑姑怕皇上等得辛苦,便答应了他。不想那凶他却发现了暗门走了进去。姑姑不愿惊动他人,偏巧那天我又到了,姑姑知道我年纪虽小,胆子却大,又练了几年拳脚枪棒,便唤进我来紧随那凶徒去保护皇上。姑姑见皇上被那凶徒吓成那样,也吓得不行了,立时派了我来,配合安太医给皇上治病!”
宋徽宗惊道:“师师姑娘她现在如何?我这就派安太医给她瞧病去!”
石龄忙道:“不必了!姑姑听说皇上的病不日即可康复,自然也就没事了!对了万岁,姑姑为了得个清静,不再被皇上之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已让”御香楼“一干人等放出风去,说她因担当不起皇上在她房中遇到刺客之罪,已跟随他人私奔离京了。我告诉皇上知道真相,皇上莫信便是!”
宋徽宗听了脸露喜色,点了点头,道:“石爱卿,你是师师姑娘的侄儿?”
石龄道:“他是我爹爹的表妹!”
宋徽宗点点头道:“你莫不是因为数年前的那一场大水才到这儿来的?”
石龄顺水推舟道:“正是!”
宋徽宗道:“朕已答应了你姑姑,派专使去赈济汾河上下的受灾百姓。只是苦于一时还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石龄从得了安道全治病的药方后,便想早日离京而去了,如今又为燕青和李师师而欺骗了皇上,且以庞忠怀为鉴,深知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厉害,“走为上”之心更加重了,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岂敢放过,起身施礼道:“皇上,微臣能当上这第一贴身带刀侍卫,那全是承蒙皇上抬爱!其实微臣这点微末功夫,如何担当得起如此重任?如今皇上病已康复,像微臣这等黄牙小儿还留在您身边实在是有损龙颜国威。微臣愿担当此任到家乡去宣扬皇上的圣德皇恩,顺便也在家乡父老面前威风一番!”
宋徽宗自从完全清醒过来,便对封一个小毛孩子为第一贴身带刀侍卫之事暗叫荒唐,可金口玉言,岂可矢口否认。现下见他主动请命离开,心下准了万遍,却一脸不舍地道:“爱卿既有此想,朕也不便扫你兴致!到时你要早去早回,莫让朕和你姑姑多加牵挂才是!”
石龄道:“是!对了万岁,姑姑为万岁遭到凶徒行凶之事请了个得道高人算了一卦,说此一劫正是和汾河水的那次泛滥有关。那河神一直嫌祭品不够丰盛,如今知道在他养育的两岸儿女中最为尊贵的是我姑姑,那凶徒故而就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京城,与万岁寻此晦气,以警示姑姑和万岁爷,在赈济两岸百姓之时,别忘了他那份丰盛的祭品!”
宋徽宗听了恍然大悟般惊叹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这好说,这好说!”
石龄道:“不仅如此,在我未拿着浸过祭了河神后的汾河水的圣旨回来交于万岁之前,万岁和姑姑是不可见面的,否则,可就功亏一篑了!”
宋徽宗大病初愈,身体尚虚,杂念无多,道:“好,朕等你回来便是!不知爱卿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石龄道:“两岸百姓期盼救济如盼甘霖,自然是越早越好!”
宋徽宗道:“好!朕明天就宣旨,你就后天启程,以便早去早回!”
说完让石龄服侍他躺下,不多时便酣然入梦。
石龄回到自己的寝室,韩子宽前来求见。入室肃立道:“石大人,您所吩咐的事属下已经查清楚了。您那一伙小兄弟已被几帮大乞丐合力从铁贵他们手上救走了,现下已去向不明。不过请大人放心,只要他们没离开京城,属下就一定能找到!”
石龄心道:莫不是马三坡当真降服了京城里四派丐帮首脑人物,是他们所为?想罢道:“好,这几日你们辛苦了,歇息去吧!”
韩子宽却不肯走,石龄道:“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韩子宽道:“石大人,庞忠怀是属下的表兄,属下能入宫当差,全凭他的照顾。他虽然胡里糊涂的获罪命在旦夕,属下于情于理都不敢忘其恩情,求大人给他一条活路!这是我和表嫂孝敬大人的,请大人不要推辞!”说着将七八根金条放在桌上。
石龄道:“我也不想让庞将军死,可这事你来找我却是错了。你该去找胡公公才是!”
韩子宽一揖到地道:“不瞒大人说,正是胡公公让我来求您的!他说只要您点了头,那便成了,也不劳您费心!”
石龄一笑道:“原来你们是来堵我嘴的!好,这事我什么也不知道便是!”
韩子宽连声称谢,退了出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