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圆的晚上,我老是睡不着觉,那一晚也不例外。
月光透过亮瓦射进来,正好落在我的床头。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许多东西在脑子里乱糟糟地转来转去。我想我该像往常一样,到月光下的田野里去走一走。
我蹑手蹑脚地出门,走到院子当中,邻居家那只花狗低低地吠了两声,随后便又蜷曲在阶沿下睡觉了。月光难得一见地明亮,高耸的大山,起伏的丘陵、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小路都隐约可见。我穿着拖鞋,往河边走去,一路上偶尔能听见几下青蛙的叫声。
很快我就走到河边,紧挨河边的那家化工厂晚上没有上班,工人都已散去,工厂的铁门紧闭着,一只路灯发出黄光。几声嚣张的狗叫响起,还伴有铁链抖动的哗哗声,如果没有铁链拴住,那只恶狗一定会扑将过来。有一束电筒的白光扫过,白光停留在我脸上足足有好几秒钟,照得我眼睛发花,我只好将头别到一边。
“陈冬瓜,你他妈深更半夜瞎跑什么?”我听出来了,是那个看门人在讲话。我讨厌满嘴粗话的看门人,更讨厌他装腔作势、故作威严的声音。
我说:“与你无关,我又不进你那臭气熏天的工厂,你看你的门,我走我的路。”
“真是他妈一个傻瓜,半夜还在外面瞎逛。”看门人开始骂骂咧咧,同时他移开了电筒光。
我说:“我不想骂你,骂你会坏了我赏月的雅兴。”说完,我径直朝前走。
看门人的脏话合着狗叫声传过来:“他妈的一个傻瓜,没谈什么雅兴,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认识我的人都曾对我说过。我非常奇怪他们会这样评价我。我觉得我一点都不傻,他们笑嘻嘻地讲这句话时,我看见他们简直象妖魔一样怪异。
前面就是杨柳河,恶臭持续不断地袭来。不用去看月光下的河水,我也能想象得出那河水是什么样的颜色。我别过头去,爬到化工厂后面的小土坡上去。我躺在一块裸露的石头上。天气暖和而我又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喜欢来这里,躺在石头上,我爱想什么就想什么,非常自由,这也正是我爱光顾这块石头的原因。看着挂在天上的月亮,我想起一些描写月光的古诗来。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我记得最纯熟的,还有一些“江月何时初照人”,“明月何时照我还”,“明月几时有”,“月上柳梢头”,“明月无心自照人”有时我能清楚地记起,又有的时候我茫茫然一无所知。我就是这样,有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甚至连自已是谁都不记得,我看见人们急匆匆地走来走去,脸色各式各样,我搞不清他们到底在忙碌什么。有的时候我又无比清醒,透过他们虚假的外表,我能一眼看透所有人的内心,我看见人们的言与行是如何背道而驰,这种荒诞的情景常常让我从内心发出微笑。
今晚在月光下我就很清醒,如果没有化工厂隐约散发出来的臭气,我还会更清醒的。月亮隔着我们几万里,还有星星,离我们更远,可能是几百光年,也有可能是几万光年。我现在呆的地方就叫地球,在宇宙中,地球像一粒河砂一样渺小,至于人,就更加微不足道了,爱因斯坦这个伟大的科学家说过,宇宙没有边,时间可以忽快忽慢,他还说到宇宙里有黑洞,可以吞蚀一切,连光都逃不出它的魔爪。巨大的引力能使空间弯曲,一点微小的物质转化为能量时,能产生山崩地裂的效果——这些道理,那个看门人懂吗?那些在化工厂进进出出的工人懂吗?肯定不懂!还有那个穿西装的张老板也不懂。这些人才是傻瓜,是真正的傻瓜!可笑,他们为了衣食不停地奔波,从来不像我这样静静地坐下来仰望星空,思考有关宇宙的问题,他们不知道自已傻,反而说我是傻瓜。哼哼,真是可笑……我这样想了一阵,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朦胧中我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和喧闹的人声,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这是一个雾气极重的春天早上。远远地,化工厂的工人正骑着摩托车来上班,工人们停好摩托,从敞开的铁门鱼贯而入。这时我想到母亲,她一定又在到处找我了。我急忙往家里跑去,刚进家门,我听见“呜——兹——”的一声巨响,我知道,化工厂又在排放毒气了。我见过那种景象,伴着一声巨响,从高高的烟囱里,冒出一团灰色的烟雾,先是在烟囱上面凝固不动,像一团灰色的云,然后慢慢散去,臭味立时就弥漫到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我手忙脚乱地关门。母亲正从厨房里出来:“庆东,大清早你关门做什么?”
“不要毒气进来,闻不到毒气,你就不会咳嗽了。”
我看见母亲叹了一口气:“你昨晚上又跑到外面去睡的?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感冒?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象小孩一样。”
“我睡不着,我想到很多重要的问题,我睡不着,我就要到外面去思考,很多哲学家和科学家就是这样的。”
母亲摇摇头说:“重要的问题,还有什么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你的病能好起来。”
“我没有病,到是你一直咳嗽,才是有病,你要好好去看看病。”
我正在和母亲说着话,化工厂的臭气还是从瓦屋顶和漏风的墙壁挤进屋来了,刺鼻难闻。我看见母亲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咳了一阵就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该死的硫化氢,该死的化工厂,我早晚会砸了它。”我恨恨地说。我明白这种象臭鸡蛋味道一样的气体,就是中学化学课本里说的硫化氢,是一种有毒的气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