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春天,北京的气候有点儿反常,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一连半月,风雪交加,连绵不断。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大大缓解了北京周边地区的旱情,但也给人们的出行造成了很大的不便,就连春节期间北京持续时间最长,香火最盛的白云观庙会都冷清了许多,游客只有不到往年的3成。
十五日,元宵节,雪更大,风更猛。午后2点多钟,白云观就已经人去楼空。偌大一座观宇空荡荡,静悄悄,只有那一对对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来回摇晃。
午夜,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白云观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斋堂旁边的橱工宿舍里灯光一闪,紧接着人影摇晃。不多时,里面晃晃悠悠,踉踉跄跄地走出一个睡眼乜斜的年轻人。
那人身高在一米七十上下,十八、九岁年纪,干干瘦瘦,白白净净,浓眉,大眼,朱唇,银牙,金黄长发遮双耳,乌黑短须盖上唇。
那人站在门前的石板台阶上,看了看天,瞅了瞅地,跺了跺脚,抻了抻腰,皱了皱眉,撇了撇嘴,嘴里嘟嘟囔囔地直骂。
寻思了片刻,那人猫腰提了提鞋跟,按了按皮帽,裹了裹防寒外套,把头一缩,连窜带跳的向院门口跑去。
前脚刚跨出院门门槛,一阵大风卷起积雪,扑面打来。那人急忙收住,一转身躲到半扇木门后。
风雪越刮越猛,一时没有止住的迹象。那人想了想,解开腰带,蹲在了门楼墙角下。
可能是白天过节,元宵吃得太多,转眼间就拉出了小山似的一堆。
拉出来就舒服了许多,那人站起来一边跺脚,一边系腰带,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起了小曲。
忽然,在风雪搏击的嘈杂中,隐隐传来人的说话声。由于风大,听不甚清。那人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隔着门缝,向外仔细观看。
天地昏昏,什么也看不见。这一带照明不足,只有公厕的门口有一盏路灯,年前就坏了,由于过节,一直没有来得及维修。
那人转身刚要进屋,就听见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他再一次靠近门缝。只见两条黑影在雪地里摇摇摆摆,由远而近。
两个人都是道士打扮,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黑一白。
不多时,两人来到门外,停身站住。前面那个小个子看了看,比画了一下。两个人一转弯,从甬道上拐下,径直到门楼下停住。
年轻人与他们隔着门板,心脏砰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那两人掸了掸身上的雪,唧唧咕咕,开始小声说话。也不知道他们操的是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哪个民族的语言。年轻人听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懂。
大约过了3分钟,脚步声响起,门外那两人动身继续赶路。
两条人影鬼鬼祟祟,躲躲闪闪,走走停停,转弯抹角,逶迤西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幕中,年轻人这才转身进屋。
书中交代,这个年轻人名叫史连顺,乳名顺子,河北宽城人,白云观斋堂的帮厨。他已经在这里工作2年多了。最近他闹肚子。主要是由于节日期间饮食不规律,暴饮暴食,再加上经常通宵上网,引发肠胃功能紊乱。
那么说这么冷的天,他怎么跑出来方便呢?原来,他住的这个房子是个老屋,里面没有卫生间,而几个住户又都是年轻人,各个都是爱干净的主儿,哪也倒不得马桶。于是小便就在房前屋后,犄角旮旯解决办大事就到门外的公厕。公厕不远,就在门外300米远的道边。
史连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满脑子都是问号。
白云观1243老道,他都熟识。昨天下午来了7个台湾老道,也没有这样的。那么这两个老道是谁?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要干什么?
躺了大约10分钟,他决定去探个究竟。为了预防万一,他到外屋拿了两把切菜尖刀,用一双臭袜子套住,一把别在腰里,一把藏在外套袖筒里。
他迈步来到院外,寻着那两个人脚印,顶风冒雪,一路西行。转来转去,转去转来,那脚印进了吕祖殿后院。
史连顺不敢贸然进院,他蹬着院墙外的一座大石头狮子,探头向院内观看。
只见那小个子正扒住后窗台上向屋内窥探,那大个子在台阶上来回走动,两臂反剪,手里拿着一把手枪,看样子是在放风。此时正面向东走,背对自己。
史连顺赶紧把头缩回来。
吕祖殿这一带他十分熟悉。他从石头狮子上跳下来,朝院墙西面一株老榆树走去。那株老榆树也不知长了几百年了,3人合抱那么粗,六层楼那么高。由于年深日久,鼠盗虫咬,树干糟烂,中间空虚,一道巨大的裂缝贯通上下,好象一根爆裂的竹竿。尤其奇特的是,一枝走马膀子向东伸出,好似黄山迎客松一般,直探到吕祖殿的屋顶后坡。
史连顺钻进树筒,登着树筒的里侧,往上爬。不多时,到头。为了看的清楚,他爬到东伸的树叉上。
史连顺趴到吕祖殿山墙的斜上方,停住。他轻轻地扫落树干上的积雪,骑在上面,透过山墙的气眼,秉息凝神,向殿内了望。
只见吕祖殿内红烛高烧,香烟缭绕,鲜花缤纷,供果满盆。吕洞宾道祖的金身塑像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塑像上方,悬挂一块巨大的金字牌匾,“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放光。
塑像前的大厅上,白云观方丈谢南退领着一帮小老道正在忙碌。道乐班分列两厢,吹打弹拉,演奏着一曲曲悠扬的道乐。
那老道谢南退比比画画,指指点点,说说道道,摇头晃脑,表情焦急。小老道们有的丈量测算,有的支架模板,有的运土,有的砸夯,跑来跑去,一个个满头大汗。
他们正在堆垒7座土台。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土台造成。那土台径宽3尺3,高约6尺6,呈圆柱状,台面布置成太极图案。7座土台呈北斗七星阵势排列,斗柄指向正东偏北。
每座土台上方悬挂一根巨大的绞刑套索,那索套的麻绳足有碗口粗细。
布置完毕,谢南退看了看表。然后领着小老道们来到院中。
小老道们分列在院门两侧,谢南退手搭凉棚,向院门外眺望。
大约5分钟过后,东南方向的甬道上影影绰绰,由远而近,走来一行老道。
到了近前,史连顺柔柔眼,仔细观看,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为首的两位,身材高大,均在190厘米上下。
左边那位,年纪在六旬上下,身形胖大,豹头环眼,阔口裂腮,五绺长髯飘洒前心,是台湾中华道教总会会长郑逢时。
右边那个老道年逾古稀,高颧骨,缩腮帮,眼窝深陷,面似红铜,须如白练,二目如电,是中国道教协会会长闵日庭。
跟在郑逢时身后的是个矮胖子,黑灿灿的面皮,细眉毛,小眼睛, 大耳垂肩。他那一双大耳十分出奇。足足有半尺多长,一巴掌宽窄,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直扇打的腮帮子啪啪作响。此人是台北指南宫方丈闻听天。
跟在闵日庭身后的也是个瘦老道,年纪在六旬上下,180厘米的身高,宽脑门,尖下颌,红脸膛,黄眼珠,八字眉,大嘴岔,鹰钩鼻,一部墨髯飘洒前心。此人是中国道教协会副会长任发容。
跟在任发容身后的是个小个子老道。年纪约在四十出头,矮胖矮胖,草包肚子,罗圈腿,白面黄牙,两颗门牙支出唇外,小脑瓜,小鼻子,小耳朵,山羊胡,两只小黄眼珠骨碌碌来回乱转。此人是中国道教协会副会长张几尧。
在队伍的最后靠右,有一个年轻的老道。三十岁出头,身高在一米九十往上,黑脸膛,高颧骨,缩腮帮,刀削脸,棱角分明,二目如电。特别与众不同的是,这个老道的左腮帮子上由上而下,有三颗黄豆粒大小的黑痣。
这个老道史连顺再熟悉不过了。在白云观123个老道中,恐怕没有谁比他更引人注目,更为人们津津乐道了。
据说,这个老道十分神奇,道教那几百部经典,他只学了3个月,就倒背如流他能讲38种语言,精通66种文字能书写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他的硬功在全国无人能及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道教学院的助理院长。
同时,这个老道对史连顺至关重要,正是因为这个老道,他在在这里坚持干了两年,要不然,他早就走人了。可以说,没有这个老道,他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也许不知道自己会是在哪里。
两年前,刚刚初中毕业的他和几个小伙伴一起从农村老家来北京打工。当时,他们都是第一次出门到外面闯荡。他们都是怀着挣大钱,干大事的梦想出来的。但是,现实很残酷。一没有文凭,二没有一技之长,他们在北京转悠了一个月,也没有找到自己满意的工作。到最后,随身携带的盘缠都花光了,连回家的路费都成了问题。恰巧,那一天他们溜达到白云观,看到了斋堂的招工广告,几个人最后一商量,只好委曲求全,先挣点饭钱糊口。
斋堂的工作虽然不是很脏很累,但是薪水太少,每月只有600元,包吃包住,还没有节假日。另外斋堂里素斋素食,戒烟戒酒也让他们难以忍受。每次开荤,都要到外面自己掏钱。一起来的几个同伴干了不到半年,就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他自己,走投无路,又多熬了一个月。
那一天下午,开支后,他收拾行李,也准备离开。
他背着包刚走出白云观南门,迎面一辆淡黄色小汽车停住,车门一开,走下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
那女身高在175厘米左右,虎背熊腰,膀臂粗壮,天生一副男人坯柳叶眉,桃花面,长发披肩二眸子波光荡漾,寒光闪闪,慑人心魄。
他一看,认识,这位姓梁名末,是白云观的常客。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来观里烧香许愿,而且出手大方,每次都要往丘祖殿前的大木钵里扔进几张百元大钞。更为重要的是,每次她都要拜访他的老校友——顾金汤道长。
但是顾金汤是全真道士,白云观戒律森严,所以她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说不了几句话就走。
由于全真道士每天的早、中餐都要在斋堂用,所以她一般是直奔斋堂等候。一来二去,她和这帮火夫都混得十分熟悉。
她和顾金汤的关系,是全观公开的秘密。为此,闵日庭道长找她和顾金汤谈过好几次话。
道教有两大派全真派和正一派。顾金汤是全真派道士,全真道士是出家的,不娶妻室。全真派的戒律以严格著称,对男女之间的接触尤其严格。
最后,三方达成10条约定
1) 每周顾金汤和梁墨的接触不得多于两次
2) 每次接触的时间不得超过10分钟
3) 双方不得单独接触
4) 双方不得在观外接触
5) 双方不得有任何亲密的接触
6) 双方不得有任何违背全真教规的举动
7) 双方要在事后向中国道协提交一份备案
8) 双方可以通过媒介(如通讯工具)接触,但是不得造成不良影响
9) 违反第3条、第4条,第5条、第6条,白云观剥夺顾金汤的道士资格
0) 违反第1条、第2条,第7条、第8条,白云观剥夺梁末的拜访权利。
据说,这10条约定是双方讨价还价了许久才达成的。如果不是考虑到顾金汤信仰虔诚和人才难得,闵日庭道长早就把他开除了。
这个约定,三方是黑纸划白道,人手一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