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拾起笔记本,他憋红的脸上竟有了两条泪痕。他不是担心王重意的报复,也不是心痛被摔破的笔记本,他是因为王重意那句“没有爸妈的野孩子”伤到了他的心坎。他曾经多次问过赵志远和花冬,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等到了那个时候就自然会告诉你的”,接下来他的为什么就再也没有答案。
他现在喊的志远爸、远嫂妈、花冬舅,不管在血缘上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得到的关心肯定是最亲的人给予的。他把花冬舅会武功和自已背上的“星”字考虑进去后就更觉得自己的身世有来头,他多次做梦梦到自己的家族是多么的显赫,他就是个大少爷,进进出出都像王重意一样有车接送,但那车不是单位的是自己的私家车,还有看不清楚面孔的妈妈是一个体态端庄的阔太太,还有面孔同样模糊夹着公文包的爸爸总是从亮堂堂的大厅急冲冲的经过;还梦成了连续剧,他首先要寄钱回来把村里的路修成光滑的水泥路,再也不用拖着自行车走;给村里装上电话,装上有线电视;给很多的钱给志远爸、远嫂妈和花冬舅让他们盖全村最漂亮的房子;他知道晋江哥想买辆卡车,就给他买那种很多轮子的,把晋江哥和阿相姐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酒席上全是烤得焦黄焦黄的全鸡、全鸭;还有漓水,带她去买很多好看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想到漓水穿裙子、高根鞋的样子还会痴痴的笑出声;还有李贵也给很多钱,他不是说过以后要把村前水潭的所有的基坝用水泥和石块砌好,再盖几个凉亭,然后组织周围的村子和学校的学生逢五月五赛龙舟,八月十五来个泼水节,还有村后的狮子山,绕山的老运河,都要开发,好,你李贵不是缺钱吗,拿去吧……这些好事他都梦上了。等他醒来,他又是多么的痛,他从来没有梦清楚过爸妈的脸,但他每次在进入这些梦之前就会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像轮船,可是这里看不到轮船,像飞机在起飞,又像是在降落;像是从身边飞向远空,又像从远空飞到身边;一会儿就没了声音,机身也模糊了,接下来就是所有蒙蒙胧胧的脸。因此他看到飞机,听到机声就会出现那些蒙胧的脸。
他凭着记忆在笔记中画出那些模糊的脸,在脸像的下面写着:你们是我爸爸、妈妈吗?
然后又设计一句对白:孩子,我们是你爸爸和妈妈。
下一页一样的脸像不同的问题:你们在哪里?
对白:在很远的地方。
再下一页的问题:我想去找你们。
对白:到时候我们会见面的,听你身边的亲人的话。
又下一页:为什么不是现在?
两个对白:你还没长大?/我们暂时还不能见你?
又下一页:为什么?可是我想你们。
……
晚自习时,王重意没有来上课,教室里变得死静,像暴风雨要来临时的那种静,他们都知道王重意是什么样的人,特别又都以为赵星是那么脆弱,平日里大家就是在王重意的淫威下行动的,今天被大家都认为惟命是从的赵星把他打倒在地,他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
第二天上午王重意也没来。
放了学,赵星和李贵在女生宿舍门口等漓水收拾好了,就搭上她逗笑着往回赶,只有这个时候的赵星才是开朗的。
“哥,王重意的事学校怎么没动静。”漓水在他背后担心着。
“你想让我给学校处罚,胳膊肘往外拐了呀。”赵星故意晃了晃车身,“等下我跟李贵把你扔下,让坏人来抓你去卖了换糖吃。”这是他们小时候最喜欢用来吓她的话。
“好像糖贵了,怕只能换到一个半,到时我求求人家给两个,赵星和我各一个,漓水到了人家肯定有吃的。”李贵配合着。
“回去我告诉爸妈和舅舅,呵!呵!”漓水一撅嘴也和着他们的玩笑,“我小时候不知道被你们俩欺负过多少次。”
“我们说好了,你只告诉爸妈,不要告诉舅舅,哥给你糖吃。要是告诉了舅舅,以后就不和你玩了。”赵星装着小时候的腔调。
“偏不。”漓水自已也偷笑了,跟着这两个家伙回到小时候的角色,“爸妈总是不理我,你们的糖也没得吃过一次。”
“这回算是傻了吧,你不就是要叫花冬叔把我们骂死吗,让我们背你跑几百圈园地是不是,你又没有得好处吧。告诉你这回是真的,不信你翻翻你哥的口袋,里面就装着糖了。”李贵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李贵我忘记我们买了几颗糖了,好像六颗,你吃了一颗,我吃了一颗,那还有四颗在袋里好沉啊。”赵星也是一阵大笑。
“两个男的欺我一个女的,特别是李贵,你还想让我在林凤面前说好话,看来真要看到糖了再说吧。”漓水得意的踢着双脚不让李贵的车靠近,不让他有小声讨好的机会。“星哥,快点,舅舅肯定给我们做好菜了。”
“女子啊!小人啊!东施啊、杨玉环啊……”李贵在后面跟着把所有历史上坏了名声的女人都说上了。
出了学校门口不远的拐弯处,突然有人跳出来举直了一根木棒对着了赵星的胸口,刹车已来不急,他重重的撞上了木棒,胸口闷痛的瞬间和漓水一起都倒在了地上,接着是一群人上来摁着赵星拳打脚踢,后边的李贵对突如其来的事故没有来得及防备,也冲了过来,几个人马上拉倒他的车,但他没有被摁倒,他甩开拉住他手的人,“漓水,马上报案,回学校叫老师,”李贵一个绊脚撂倒准备拦截刚爬起来的漓水的大个子,他又冲过赵星身边掼开压在他身上的两人,刚才被他甩开的几个又上来把他的手、腰、腿全部缠抱住。突然王重意双手操了根木棒出现,气冲冲的吼:“黑猩猩,你他妈的敢打我。”对准赵星的头就要狠狠劈下来,李贵暴发了最大的力量挣脱出来,由头做先锋飙了出去,刚好就顶上了王重意的棒上,“嗙——”的一声,李贵眼前一黑,就再也没了知觉。王重意被李贵撞倒在地,他用脚撑开李贵,见没了动静被吓得“哐当”丢下木棒,爬着跑了,其余的看到有人倒下,也都散开去,赵星捂着胸口喊着李贵爬过去……
……
“怎么可能这样,一定得开除掉王重意,你也一样。”周老师狠狠的冲着马艳芳发气,马艳芳一直在抽泣,声音都开始断断续续,旁边的漓水都担心她缓不过气来,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还时时顺着脊梁骨往下抚。
“周老师,您别生气了,公安局说等他们清醒了就来录口供,他们会处理的。”漓水用些力引导马艳芳坐下,她站起为周老师倒了杯水,“周老师您先喝口水,他们两个身体好着呢,没事的。”
周老师还是狠狠瞪了她女儿一眼,“你还是班长,你能不能让做爸妈的省心一点。”
夜里赵星醒来还没睁开眼就嚷着:“漓漓,星哥哥要喝水。”他在家是玩笑惯了。喝完了,睁开眼睛见是马艳芳送的水,他脸红了,觉得很不好意思,“你还没走吗,我好像从脚步声上听到你跟周老师一起走的。”
“芳芳是回去了,她怕你们醒来饿,又给你们送吃的来了。”漓水坐在床边轻声地说。
“赵星,还生我气吗?”
“以前生,喝完水就还生一点点,吃完饭看看再说。”赵星觉得既然已经玩笑开了头就继续吧。
芳芳吱唔着,想了许久。
“漓漓,没想到平日里你哥不爱说话,其实他很风趣的。”芳芳不适应这种180度后的赵星,她心在想赵星也许是不想让自己难过才这样罢了,心里怎么会不生气呢,她打开饭盒,她有点缩手缩脚地递过去,她不知是喂他呢,还是让他自己来。
“哎哟,哎哟,我的手还动不了,”赵星故意做出抽不出手的样子。
“李贵跟他合起来全班都不是对手,”漓水看到李贵挪动了一下,边说边站起,“你看他来了吧,芳芳别理他。”漓水见李贵没动静就转身接过马艳芳手上的饭盒放到桌子上。
“我想喝水……我好饿……我手好痛。”李贵张开嘴巴一副没有力气难受极了的样子。
芳芳又赶快倒上水递过去。
“李贵,你小子行啊,看我不起来揍你。”赵星伸手向他挥着拳头。
“阿姨,对面的叔叔是谁,好凶啊!”李贵呆呆的目光看着马艳芳。
马艳芳可慌了,差点掉了杯子,“漓水,李贵他怎么了。”
“完了,完了,李贵脑子不管用了,还失忆。”赵星收起拳头直瞪着马艳芳,“李贵啊,李贵,你好可怜呀。”
“把水给我,”漓水抢过马艳芳手上的水,“听说睡湿枕头可以治好这种怪病,但要及时。”
“对,对,我也听说过。”赵星认真起来,“要快。”
“真的吗,你不会弄错吧。”马艳芳觉得稀奇,还从来没听说有这种治病的方法,又似乎感觉有点不对。
“赵星,你找骂,咱们可是要在一条战线。”突然李贵就睁圆了机灵的眼睛,还咬牙切齿的向赵星示威。
“呵呵,是你先拆我的台,还有——你有破障呀,叫班长叫阿姨就算了,你看我哪里像叔叔”赵星调侃完咧着嘴大笑起来。
“李贵!”马艳芳哭笑着声音,又转向赵星“你们俩个……” 马艳芳还能说什么,到这时才算真正地释怀,她怎么今天才发现班上这两个同学心胸是这么的宽大,即使在病床上都如此的快乐,她恨自己平日里怎么就与王重意那号人套在一起,还得意的沉浸在与他为领导的小圈子。
“你们两个不痛了吗?”马艳芳在为自己赎罪,感谢上天保佑了李贵和赵星没事。
“别关心他们这些,他们会拿热脸贴冷屁股的。”漓水坐到凳子上,递来一本杂志给马艳芳示意她也坐下来看书。
“赵星,你看小胳膊肘又往外拐,晚上换不到糖,要不要提出去门口让老鼠咬她。”李贵又来了。
“你们还不吃,饭都凉了。”马艳芳还是进不了他们的笑话中。
“两个病猫还逞能,快吃饭吧,班长下命令了。”漓水也偷笑了一下,又收回了笑脸。
“哦——漓漓,家里你通知了没有,可不能让舅舅他们知道。”赵星想起了最严肃的事了,连李贵也紧张起来。
“我下午已经打电话到刘强家,叫他去我们村通知了。”
“你怎么说的。”李贵急,他可不是太监为皇上,他老爸要知道他在学校打架还不扒他的皮,上次打了王重意时已经写下了军令状,还有如果让花冬知道,可不训死赵星才怪,他知道花冬这个秘密对外可保守了二十年。
“放心吧,我说要在周老师家补课,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周老师也答应我先这么说,明天再跟家里解释,连星哥昨天的事都强调了不让刘强提起。”
“我们漓漓算是开窍了,明天我们再去学校求周老师不要向家里提这事,我想这上面还得请班长在周老师面前美言几句,小事嘛肯定化了。你们俩个去看看你星哥哥口袋有没有装糖,今天早上买了六个他一个我一个还有四个的。”李贵又呵呵笑起来了,他突然就觉得额头有点刺痛,是因为笑拉着伤口,便收起脸上笑的表情,保持着笑的小丑姿势,他的这个样子让其它三人乐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