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见在弄堂口就看见奶奶依旧坐在门前鹅掌楸下,她和布蓝道别后便推着车进了巷子。
青灰色旧石板路旁边开始布满暗绿苔藓,于是她的白色裙子和白色鞋子在楼房倒下的影子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脚踏车靠在鹅掌楸上,然后扶奶奶进屋。这座两层高的楼房年岁已久,是习见的父亲刚分配时单位分的房子。那时习见的家境还算不错,父亲在家报社当主编,而母亲则是银行的会计。那时奶奶刚刚退休,还能领到公务员津贴。
奶奶穿着白色大褂,戴着大大的老花镜。奶奶头发已经银白,背也开始有些弓。然而奶奶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奶奶不糊涂,有时还会写写稿子。奶奶念着叫习见写,习见写一手的好字。习见每天都会练硬笔书法,还要看很多小说。习见也喜欢看外国诗歌,每当清晨上学前她都会站在阳台上朗诵诗歌。而每当读到“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时,她都会流下眼泪。那个时候就会听见布蓝站在巷口,扯着嗓子喊,白裙翁,迟到啦!
木制楼梯发出吱呀声响,习见上楼的时候脚后跟总是微微翘起,而且格外慢。
吃饭的时候奶奶问她手怎么了,习见说不小心划到了。
吃完饭后奶奶习惯性地在外面乘凉,和街坊邻居聊天。聊天的内容很广,偶尔会涉及到左安。左安也住在这条巷子里,他从小爱画画,现已在美术学院读大一。每年除夕夜时,他都会站在习见的楼下喊一声“新年快乐”。然而去年的新年他却没有回来。倒是他的好朋友夏武纪忽然从美术学院回来重读高中。习见有时想是不是左安哥不会回来了。
习见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下愣。因为书包里的日记本不见了。她索性站起身,将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课本,练习本,笔袋,卫生纸,卫生棉,眼药水,风油精,CD,耳机……却真的没有找到那本日记。
她忽然抓起了床边的电话,拨了布蓝家的号码。
我的日记呢?
什么?你是谁?电话那头传来布蓝妈妈的沙哑声音。
哦阿姨,我是习见,我找布蓝。
习见啊,布蓝不在家,刚出去了!
去了哪?
可能去了超市吧……
哪个超市?
我……
请您告诉我,哪个超市,是你们楼下那个,还是广场旁边那个?您一定要告诉我!
你自己去找吧!
电话挂断的声音。
喂——习见狠狠地把电话摔下,骂了声该死,便提着裙子下了楼。
习见心想如果是布蓝拿的,那么一定将她灭口。
街道两边高大的建筑让她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也让她觉得这个小城镇还是习惯了原来的低矮木楼。
她路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看见了穿蓝色百褶裙的布蓝。布蓝经常到这家咖啡馆看时尚杂志。每次她叫习见来的时候,习见都会以不喜欢喝咖啡为由来推脱。习见知道像自己这样家境的女孩,只能在路边喝加热过的原味奶茶。然而,习见还真的就这样喜欢上了奶茶。她喜欢咬着吸管一个人在街上晃荡。她总是会遇见很多熟悉而又陌生的过路人。
习见鼓了鼓气,一把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布蓝正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低头翻着杂志。
习见径直走到她面前。
我的日记呢?习见开门见山地问。
布蓝抬起头,她脖子上戴了细细的银色项链。这种东西在学校里是不准戴的,况且她们只是刚刚高一的学生。然而布蓝的妈妈总是想把女儿打扮得高贵一些,她总是和布蓝说,别穿的土里土气的,要知道我和你爸可不是一般身份的人。布蓝有时不想穿的这么华丽,布蓝甚至讨厌这样,她感觉自己还是做个野孩子比较好。
习见你来喝咖啡吗?布蓝显然有些惊呆。
我的日记呢?
什么日记?
书包里的日记。
布蓝似乎很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书包又没在我这……
因为只有你拿过我的书包,而书包里的日记不见了。
哦,吼吼,肯定是写了不可见人的东西吧,是写了什么时候来了第一次,还是写了暗恋哪个王子啊……
你不打算给我吗?习见哽咽了一下。
我给你什么?布蓝脸上的笑容忽然散尽。
偷看最好的朋友的日记,很痛快吧!
你怀疑我拿了你的日记?布蓝的声音一下就大了。
没有怀疑,我只是想让你还给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是,如果不是的话,我早就让你滚了,习见。
你在和我开玩笑,故意让我紧张,然后打算明天还我的是吧,布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布蓝拿起瓷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咖啡。
可是明明放学的时候我把它放在书包里,而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它就不见了!习见忽然大喊了一声。
你的破书包里不就放着些卫生巾卫生纸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破东西吗?!布蓝一下子站了起来。
咖啡馆里的人似乎都被吓了一跳,因为几乎每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咖啡杯里有了轻微水圈。夕阳透过宽大落地窗映到两人脸上。或许人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长相漂亮的女孩会说出这些话,甚至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
忽然一阵沉默,仿佛声音都在这个初夏睡着了。
眼泪落到白色帆布鞋上。
习见身后的白衣男孩也同样沉默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的新CD安静转动,一只没有塞进耳朵的耳塞里散出了缓慢旋律。
你一定是发烧了吧!布蓝喊了声,我们走。便拉着男孩转了身。
习见转身的时候,布蓝已经推开了门。而男孩跟在身后,白色清澈的衬衫,细碎的头发。他回了一下头,习见依旧没有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他就走出了门口。
他何时出现在布蓝身边的,习见不知。就如同不知他的名字。
一直看着他们走远,白色衬衫和蓝色裙摆再也看不见的时候。习见端起了另一杯咖啡,猛地喝了一口。她被苦得呛了一下,眼泪便一下湿了脸颊。
她一个人抱着肩膀低头走在路边,路灯已经亮起,漫出昏黄色柔光。
她笑了一下,感觉世界真的很好笑。日记里的人出现在看日记人的身边,而不曾和写日记的人擦过肩。
她在路边小店里买了杯奶茶,夏夜的风竟有些微微凉。忽然落下一片翠绿的叶子,她的脚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弯腰把叶子拾起。裹着纱布的手心微疼了一下。其实心也跟着疼了一下。她就那样一只手拿着奶茶,一只手拿着叶子走着。
车辆从她身边擦过,吹乱了她的头发。
身后的街繁华而冗长,那个离她很近的世界仿佛在迷离的灯光下渐渐离她远去,直到消失在灯火阑珊的未名处。
她哭得没有声音。她讨厌自己总是这么喜欢哭。
忽然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她似乎被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他,想擦掉眼泪却再也没有空余的手。于是眼泪就在他面前,那么清晰地滑了下来,没有丝毫掩饰。
他拿出纸巾轻轻为她擦去眼泪,说,笨蛋,怎么哭了,不是说好不许哭的吗?
听他说完这句话,竟哇的一下子哭出了声音。
他把双手放在她肩上,感觉她身体在颤抖。
灯光下他的长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弧线的唇角。他的身上沾满颜料,脖子上戴了银色的十字架。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烟草香。他很高大,习见在他面前像是小孩。
每次我哭的时候,你都会出现吗?习见仰着头问。
当然,我就是我们街上的守护神,谁掉了眼泪我就给谁擦去。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习见已不再流泪。
当然,尤其是对你这个爱哭的家伙,如果下次再叫我看见你哭的话,我就把你扔到月亮上。
嘿嘿——你有那么大的力气能把习见扔到月亮上吗?
是的,你不相信吗?
……
等她想回答时,才发现眼前只是长长的街。
习见忽然就记起了几年前的这个情景,那个时候同样是一手拿奶茶,一手拿叶子。可是几年过去了,她依旧一个人哭,依旧没有人能把她扔到月亮上。她已经称他为学长,她已经长大,而他已经离开。
她拐进了巷子,奶奶坐在路灯下。
和奶奶进了楼,关了门。上楼的时候,忽然回了一下头,她仿佛听见他在这个夏夜匆匆路过了门口的鹅掌楸,然后听见他匆匆跑进了巷子的深处。
那个身上沾满颜料的男孩,那个陪她一起长大的男孩,那个叫左安的男孩。她已经快一年没有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