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夏天的到来总是安静如梦。
那些被无意丢失或被刻意隐藏起来的阳光,一眨眼的工夫就已漫过单薄的裙裾。木格子窗上剥落下的时光旧痕也被一一捕捉。头发和手心的温度会在彼此的不说话中渐渐升高。树叶摇晃着明亮叶片,投下错乱的影子,落在刚穿上凉鞋的脚跟后。
习见似乎永远都穿白色棉布裙子出现在夏天。为此布蓝曾经大义凛然地指着她额头说,拜托,如果你再穿白,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习见总是一言不发,手拖着下巴,仰脸看天。
布蓝从小就感觉习见干净得像是一场雨水,从天上落下然后到蒸发都没有任何色彩,只是夏季一抹空白。而布蓝有时又感觉习见就像是她身上穿的白色棉裙,被时间洗着,越洗越白,越洗越薄,直至一天或许洗破。
布蓝,你说有一天我不再穿白色裙子了,你也不再穿蓝色裙子了,那个时候世界是什么样子啊?习见使劲把头往后仰,直至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压过了布蓝的头顶。
你压痛我了,找死啊你!布蓝粗声大喊,然后说,世界还是那样,不会变。
习见对于布蓝的大呼大叫早已习惯,其实有时习见也在想是不是布蓝她妈生她的时候叫得格外厉害,而自己的妈生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寂静得像死了一样。当然这个想法产生在好几年前,不过习见还是没敢向布蓝提起,因为习见知道会被她撕成八块。
喂,你的胸最近有没有大?我感觉我的一下子大了很多。布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
这时习见只管仰脸远看,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走路总是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斜背着米白色帆布书包。他从回廊下经过的时候,藤蔓会在他肩上洒下绿色影子。他抬了一下头,无意往这看了一下,然而就是一瞬间工夫,短到习见几乎还未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他就继续低下头去。夏日重新被茂盛的法国梧桐掩埋。一切仿佛只应在沉默中渐远。习见感觉心里擦过一丝喜悦。她经常把他写进日记里,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喂,是不是还是32A啊,不过我的怎么一下大了这么多!布蓝又说。
习见也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依旧平平的。于是说了一句,你发育了嘛。
哦,难道你还没发育?我们可是一个接生婆接的啊!难道是因为我洗澡的时候用力用大了!布蓝竟很傻地笑了一声。
习见歪过头去瞪了她一眼,你不会是当馒头揉吧!
布蓝没想到习见竟会丢出这么一句,她很想大骂她,却只是低声说了句,去死。
风吹过一些玉兰花的残余香味,并吹着两人的黑发朝一个方向飘动。
于是,空气中有了香皂的淡淡涩味和洗发水的水果清香。
你还用香皂洗头?
习见点了点头。
然后就能听到火车从学校后面经过的声音。似乎很近。却又似乎很远。
一直坐到放学,两人这才站起身离开梧桐树的影子去车棚取车。习见回头望了一下,却没发现掉到木凳上的银色指环。
等到车棚从口袋拿钥匙时,才发现指环不见了,翻了一下书包还是没有。习见呆呆地看着布蓝。
怎么了?
指环不见了!打从娘肚子里出来我带在身边十七年的!习见嗓子哽了一下,似乎要哭出来。
好了好了,别流马尿!我在这看车,你回去找找!布蓝便一把抓过了习见的书包。
习见攥起拳头一路小跑到了刚才坐过的地方,然而木凳上干净得很。她又蹲下来仔细找了找木凳下面和周围,结果除了一个易拉罐的拉圈外再也没有发现任何环状的东西。
她站起身跑到前面垃圾桶那,索性将手伸到了里面,然后把垃圾一把一把的往外掏。忽然感觉手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但没有感觉到疼痛。当手从桶里拿出时,才发现攥着的是破口的啤酒瓶。左手心里有了一道口子,但不知道有多深。于是将酒瓶丢下,然后轻轻握了一下手。鲜红的血就一下子存满了握起来的手心窝,且开始有了细微疼痛。咬了一下嘴唇,将手重新摊开,血沿着掌心慢慢流到手边,然后滴到茂盛的草上。其中有一滴被风吹到了裙摆上,形成了一个没有形状也没有含义的图案。
还是哭了出来。她想或许她始终喜欢眼泪滑下脸时的感觉。好真实。
最后她还是跑去了医务室,细心的女医生帮她上了药,包了纱布。医生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手弄成这样。她说是为了找一个从小陪她到大的东西。女医生笑着说,怎么能把人称为东西呢!习见皱了皱眉头说,我没有把人当成东西呀!女医生笑着说,从小陪你到大的“东西”难道不是说一个人吗?习见叹了口气说,能永远陪着你的肯定是东西,而不可能是人!
习见在去车棚的路上想,会不会真的有个人会永远陪在身边呢!从小陪到大的指环丢了,那么就找一个能从大陪到老的人吧。习见想到这里,便傻笑了一下,心里不再那么难受。只是习惯性地摸一下棉裙后口袋时,会感觉到无限空荡。
习见发现布蓝已经走了,于是气得往旁边自行车上狠踢了一脚。结果一脚给人家踢下了一个螺丝。习见吐了一下舌头,将螺丝拾起来放到了车筐里。结果发现车筐里有一个破作业本,上面的名字尽管被雨水浸得很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是“布蓝”。字写得很丑,不可否认。哦,这是布蓝的车啊!习见忽然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赶紧回过头去看,只见布蓝抱着书包慢吞吞地朝这走来。
你走的哪条路,是从天上飞过来的,还是从地下钻过来的!布蓝说话的声音出奇地大,震得车筐里的螺丝转了一个圈。
习见没有说话,伸出右手接过书包,然后把医生给的消炎药和纱布塞到书包里。
两人弯腰开锁的时候,布蓝说,咦,你的爪子怎么了?被狗啃了?
习见看了她一眼,略微有些生气。心想这么大了还像一个没脑子的人,说话总是这么难听。于是没有回答,右手推着车一个人走在前面。布蓝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既没有再问也没有追上前去,就只是看着习见的背,沉默地跟在后面走。
就那样一直到习见的车快要越过校门口的黄线时,布蓝的心才忽然咯噔了一下。
习见右手忽然用力握了一下刹车,由于只握一个刹车的缘故,车并没有完全停下来,眼看着前轮就轧过了黄线,于是左手忽然抬起也用力握了一下左刹车。车前轮刚好在过黄线的位置停住了。
布蓝松了一口气,看着习见的裙摆在风中来回摆动。走上前去,同样把车停在前轮刚过黄线的位置。她歪过头去笑着看了一下习见,只是看她清秀的脸,而没有去看她已经渗出血的手心。
预备——两人同时跨上车。
一,二,三——两人同时蹬起车,只是习见的车晃了一下,胳膊碰到了布蓝的胳膊。习见感到一阵冰冷,于是缩了一下肩膀。
感到我的身体很凉吗?布蓝大声地问。
习见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她感觉布蓝总是这样,身体像是没有温度。
两人沿着路边法国梧桐并肩骑着车,十几年了,这仿佛已经成为一种生活的规律。以前两人都没有脚踏车的时候,就站在停车线的位置上,喊声预备,数到三,然后一起跑。习见总跑不过布蓝,于是布蓝总是说她比习见快。而习见总是气喘吁吁地追,同时气喘吁吁地说,布蓝,我不会输给你。习见感觉时间真的很快,转眼间从流鼻涕的小屁孩一下子就成了高中生。身体也长高了,思维也复杂了,于是烦恼也就多了。
怎么感觉我的车后轮有点颤抖!布蓝穿了七寸牛仔短裤,淡蓝色凉鞋。
习见偷笑,可能你的车掉了个螺丝吧!习见穿了白色帆布鞋,白色棉袜。
因为布蓝的书包总是习惯性地背在身后,不像习见放在车筐里。于是她果真看见了车筐里英语作业本上的螺丝,于是急刹了一下车,而习见则刷的到了前面。等习见也停下来的时候,她回头看布蓝已蹲下来拧螺丝,她的身体被夏日晚霞淹没,看上去像是一幅宁静油画。布蓝站起身拍了一下手,傻傻地笑了。
世界上还真是好人多呢!你看,人家还帮我把螺丝捡起来放车筐里!我知道是谁,姑奶奶一定送他香吻一枚,应该是男孩子啊,女孩才没这么好心呢!
是啊,肯定是个男孩,女孩的话早把你车上的螺丝全卸了!
为什么?她跟我有仇吗?
有,仇很大!
真的?
真的。
妈的,女人就是阴险恶毒啊!
你不是吗?
靠,我们是女孩!
别说粗话!
哦,忘了。
布蓝,我们都是好孩子吧?
算是吧,又没杀过人放过火做过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