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车有些陈旧了,能发出嗒嗒的响声。
习见也开始用洗发水洗头,以前总是用香皂洗的。因为习见小的时候看见妈妈就是用香皂洗头的,每次闻到这种味道,习见就会记起妈妈弯着腰长发垂下时的样子。习见记得妈妈的头发比自己的还要黑,妈妈还对自己说过,要记得,头发一定要干净,因为头发干净人就干净了。
她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校园里空荡得叫人感到难过,只有法国梧桐依旧摇晃着茂盛叶片。习见喜欢一个人推着车在树影下走,那样她会感到很安静。脚踢着叶子看着自己的影子。头发又长了,又该剪刘海了呢!教室的玻璃依旧明亮得能看见自己,习见站在窗外往里看,能看见自己桌子上的书,甚至看见了在某一本的某一页里记下的那个故事,桌上一定落了一层细微灰尘,把用小刀刻下的名字不经意地掩埋了。眼神停留在布蓝的桌子上,布蓝的书摆的依旧凌乱,她总是记起布蓝微微倾斜的背,还有布蓝忽然回过头来喊一声“习见——茅房”,布蓝总是哈哈地大笑,而生气的时候就大声地骂,有时还出手。
记得有一次布蓝上课睡着了,化学老师把她叫起来然后指着黑板上的“5ml的意义”问她是什么意思,布蓝打了个哈欠说,What?一天Make love5次,烦不烦啊!化学老师当场休克。想到这里习见嘿嘿地笑了,却又戛然而止了,用叶子在窗台下写下了“我们长大了我们都变了”。
或许已经开始恨她了吧。
今天班主任值班习见去找他,结果班主任态度很强硬地说,不是老师不给你机会,只是学校有明文规定如果学期考试不及格门数达到两门或两门以上,一律重修一年或者交三千元学校建设金……
习见坐在梧桐树下哭了,却始终没有哭出声音。
喂,怎么哭得跟林黛玉似的?
习见抬起头,见夏武纪站在自己面前。
习见擦擦眼泪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呃……夏武纪脑袋晃了一圈说,有用有用,如果没有你,世界上的白色哪有这么好看。
我不是小孩啦,不用哄我。习见站了起来,是不是左安哥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夏武纪似乎很吃惊。
用得着这么大反应吗?因为我在前些天的晚上,看见……有人去过左安哥的家。
怎么可能!房间空了那么久……怎么会有人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真的在学校那边打工?那为什么连过年都不回来呢?
是你太想他了吧,哈哈,想他想得都在胡思乱想了呢!
他出事了吗?
夏武纪脸上一僵,什么……什么出事……他好得很,还有很多女孩追呢……
那他有女朋友了吗?
我还有事。夏武纪转身走开。
喂——那就是有了?
夏武纪停了一下。
傻瓜,忘了他吧。
习见回去的时候奶奶不舒服,奶奶躺在床上说,习见,奶奶老了,奶奶随时……
习见连忙打断奶奶,奶奶您说什么呢!奶奶一定活到一百岁,习见还要让奶奶看着习见上大学呢!奶奶笑,奶奶的眼角藏了泪。
习见站在楼上的阳台上发呆,怎么可能对奶奶说自己两门不及格,自己一向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啊!怎么能再读一年高一,又怎么能开口要钱……所有的矛盾都挤进了脑子里,习见蹲下身,又一次无助地哭出声来。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为什么布蓝给自己的是假答案,为什么布蓝这样害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习见用力击打着自己的膝盖,她感到生活对她是如此地不公,她感到命运对她是如此地残酷。为什么妈妈会跟别人走,为什么爸爸也走了,为什么只剩下年迈的奶奶,为什么这幢木楼这么多年都是死一般地寂静,为什么自己的好朋友会这样地对待自己,为什么所有的从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习见抽搐着趴在了地上,白色裙子像一只簇起的暮蝶,美丽而凄凉。
原来时间真的会改变所有,世界上根本没有永恒的东西,原来世界上对自己好的人从开始到最终只是奶奶和自己。习见咬了一下嘴唇,往后拢了一下头发,然后站起身来。她把空中飞机的线用力扯断,然后把飞机从阳台掷了下去。她没有去看飞机飞去的方向,她忽然觉得或许一切根本没有方向,生命只是被时间拉着胡乱地走罢了。
CD转得格外慢,于是钢琴的曲子就变得格外缓。习见看到唱片上的名字,脑袋仿佛嗡了一下。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下了楼。她站在门口习惯性地先往右看,结果街上什么都没有,便又向左看了一下,却看见他站在巷子的中央,手里拿着白色的纸飞机。画面被时间定格,白色衬衫的记忆被停留在这样的镜头。两人站在那里都没有说话,习见松开了攥着裙角的手。而他则低头打开书包,拿书的时候手不小心松了一下,于是飞机掉到地上,侧歪着。她看见他弯腰的样子,似乎露出了脊椎清晰的痕迹。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左手一伸,书,给你。
书停留在空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得不只一个伸手,于是习见的右手也那样停在空中,抓住的只是一抹淡色的空气。
他往前走,直至习见的手可以够到书。习见接过书。《长腿叔叔》。
我去还书的时候听老板说你也去借过,所以我就……
你喜欢看他的书?
我……
还是因为我曾拿过?
我……
你不用这么好,你应该向布蓝学习,和布蓝一样……做一个恩怨分明的人……
我不懂……
我现在讨厌看到你,你懂了吧。
哦……懂了。
他转身。
纸飞机是你折的吧。
没有回答,把飞机朝前一扔,便落到了屋顶上。
你真的叫左安吗?
……
他的背影像是一张单薄的剪纸,在老苔巷里安静消失。
习见找到了罗菲莎。
那一天阳光不是很耀眼,但还是感觉眼睛被某种东西深深地刺了一下,于是瞳孔完全散开,再也看不见属于夏天的焦点。
你丫今天这么有闲心……
我是来请你帮忙的……声音低到似乎自己都听不见。
叫我帮忙?想跟我学怎么在上课的时候自己染头发?
罗菲莎,听说你在外面有赚钱的路子……声音依旧很低。
哈哈,我倒想是什么事呢!缺钱了吧,既然你这么不要脸地来求我了,行,都是同学……
你在那是干吗的?
陪人跳跳舞,喝喝酒……
三陪?
别说这么难听……
可是,你才多大?
十八岁,比你丫大。
那你的家人……
屁话真多,缺钱了就挣呗,谁叫咱生错了地儿呢。
那赚三千块钱要多长时间?
多少!你还真是说话不怕闪了舌根子!你当你是什么啊!
那怎么样赚得最快?
我看你是让钱急疯了,我去带你见老板吧。
罗菲莎带着习见来到了一家大酒店的后面,这一带娱乐场所很多,洗头房按摩足浴店密密麻麻。罗菲莎一边给她介绍这里的情况一边说出了什么事自己负责。习见跟在后面越走越慢,她看着这里酒红灯绿的,心里开始害怕。似乎越来越偏僻,有人喝醉了在路边打架,有男人架着女人一同说笑。
习见被罗菲莎带进了一家名为五夜厅的娱乐吧,里面灯光很暗。习见看着里面的场所倒不小,乍一看似乎没有人,但仔细一看密麻得到处坐着人。有人喝酒,有人打牌,有人做一些叫人感到恶心的动作。很多女孩穿着暴露,浓妆艳抹。
走,带你去找老板。罗菲莎拉了一下习见的胳膊,习见却站在那硬是没动。
你丫的不愿意就快走,现在还来得及。罗菲莎往旁边沙发上一坐,顺手拿起打火机点了根烟,二郎腿一翘露出白皙的大腿。反正姑奶奶我是豁出去了,估计我死在这也没人会管,算了,你快趁天还没黑自己打车回去,别在这里装清纯,叫人看着不自在。
我只陪人聊天怎么样?习见吞吞吐吐地说。
你木头啊!你陪人聊什么?聊你还是处女,聊你胸部还没馒头大,还是聊你作文写得好?天真!
那……你带我去找老板。习见始终喜欢咬着嘴唇。
带你去带你去,别老是咬你那破嘴唇,感觉还吃奶一样!罗菲莎把烟掐了,走在前面腰扭得跟蛇一样。
小妃子,过来陪我喝两口。一个中年秃顶男子一下把罗菲莎揽了过去,罗菲莎赶忙娇嗔地说,人家现在有事,等下再来陪您。那男子一看习见便说,带了一个小清纯过来,真有你的,我还是喜欢这种看起来干净点的。罗菲莎说,靠,装你妈B的正经,以后别找姑奶奶,死开。罗菲莎挣脱开那男人便对习见说,男人都这样,你越不理他,他越贱。
罗菲莎朝一个穿红色短裙的女人打了个响指,蔓姐,带我这姐妹去见老板,新的。那女人便很不理睬地看了一下习见,走吧,现在的女孩真是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女孩看,眼看着饭碗都让你们这些毛孩子给抢了,他娘的这是什么社会,好好的书不读……习见跟在她身后,刚才看见罗菲莎打响指的时候,却一下子想起了布蓝。自己不知道在做什么,只是觉得正在朝一个黑暗的隧道走去,这隧道没有尽头,亦没有退路。她的心一下子剧烈跳动起来,她甚至想赶快跑出这个鬼地方。可是,她还是跟着她进去了。
老板是一个穿着整齐的中年人,他看了看习见。蔓姐说,是妃子领来的,新的。老板摆了摆手示意蔓姐出去,蔓姐斜了习见一眼便出去了,还狠狠地带上了门。习见被关门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
你想来这里干什么?老板似乎不苟言笑。
习见摇摇头。
你多大?
十七。
还上学吗?
习见点点头。
你家住哪?
……老苔巷。
需要钱?
习见又点点头。
回家吧,钱花完可以再赚,青春消耗了就没有了,你有这个勇气吗?
习见说,有,我……有这个勇气。然后咬了一下嘴唇。
老板忽然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习见,然后开始亲吻习见的脸,手也开始在习见的背上乱摸。习见大喊着不要不要,声音开始是尖到最后却成了哑,老板的手拽住了习见的棉布裙角。习见用力挣脱着,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救命救命救命……最后已说不出话,连哭都失了腔。
老板松开手,擦了一下嘴,便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习见蹲在地上抱着身子,肩膀有一只裸露在了外面。哭的时候咬破了嘴唇,能感觉到血液的淡腥味道。眼泪如决了堤的洪水将夏天的所有一切猛烈的冲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感觉胸口和嗓子被猛地挤压,一下一下地比打嗝还厉害。
如果我是那些客人,你的衣服早就被扒掉了,我只是在告诉你,有时生活的确很艰难,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为生活而牺牲的,包括你的青春,贞洁和理想。老板拿出了五百块钱放在了桌上,这点钱什么也不代表,就算我帮你个忙,你整理好你的衣服,梳理好你的头发,然后仰着头怎么走进来的再怎么走出去,走出这个吧你还和从前一样。老板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
习见把衣服拉好,站起身来,擦干净眼泪和嘴唇上的血,然后把头发弄好,走出了房间。她面无表情地往外走。罗菲莎见她面容苍白神情恍惚,便笑着说,这么快!瞧,嘴唇都咬破了!然后又看着习见的白裙子说,呀,连红都没啊,还以为你是新的呢!老板给的多,你丫真走运!
习见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在走出店门的时候,手扶着墙吐了一地,吐得眼睛发涩,吐得眼前漆黑一片。
习见在街边买了一杯奶茶,在马路的中央跌跌撞撞地走着。无数车辆从她身边擦过,她甚至想让一辆迎面而来的车把自己彻底带走。然而车急刹了一下,并骂了她一声找死。她干脆在路中央蹲了下来,她彻底被车流淹没,于是没有人看见她哭得是多么悲痛。
出租车的司机喊了声,这女孩在干吗!然而穿白衬衫的左安和穿蓝色裙子的布蓝却没有往外看。只是布蓝问司机说,师傅怎么了?司机说,有个女孩蹲在路中央。布蓝说,靠,有病。左安说,别老说脏话。布蓝说,这叫脏话吗?这叫口头禅!习见听了十多年都没烦,你现在烦了?左安不再说话。车子便消失在习见背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习见回家的时候喊了声奶奶,结果无人应答。习见赶忙推开了奶奶的房门,奶奶躺在床上,面容憔悴。习见连喊了好几声,奶奶微微睁开眼,然后用萎靡的声音说,习见,饭在锅里……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习见试了一下奶奶的额头,结果烫得厉害。奶奶您发烧了,我去给您叫医生。奶奶说,不用,习见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哭过了?习见说没有没有,奶奶您等着,医生马上就会来。习见说完便跑了出去,她先是跑去了附近的一个诊所,结果已经关门。然后又去了稍远的一家,结果医生不肯来,习见跪在地上哭着喊,希望您能去看看我奶奶,她发烧很严重,我就这么一个亲人……医生赶忙把习见扶起来,我去我去。
医生给奶奶挂上点滴,医生认识奶奶还说从刚开始当医生的时候就看奶奶写的文章。医生不但没有要钱,还给配了一副草药,然后让习见跟着他去另一家药店拿药。医生跟药店的老板说了一下情况,便只问习见要了一半的钱。习见光谢谢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习见等奶奶打完点滴后,便给奶奶煎了一碗药。习见从小就学会了煎药,甚至她有时感觉草药的味道很好闻。
那一夜尽管她很困很累,却好不容易才睡着。娱乐吧的情景总是在她闭上眼后出现,脑子里乱得很,仿佛记忆被那些迷乱的光打乱了,五百块钱她一分都没有拿,如果她拿了或许就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那一晚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梦里还模糊地喊了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