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红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梅锋扶着奶奶跟在她的后面。

　　“阿锋，你要努力学习，考上大学，也了结奶奶的一桩心愿啦。”

　　“奶奶，我会努力的。不过，你要注意身体。”

　　“奶奶会的。”

　　“奶奶，姐，就要去外地打工了，你能照顾自己吗？”

　　“你放心吧，奶奶这把骨头硬碌碌的，是不会轻易就倒下的。你们都不在，还有你伯父伯母在照顾我呀。你姐姐正走在人生最浪漫的二字头年龄，也该让她出去走走，散散心也罢。”

　　“奶奶，我真难过，你一把年纪了还得自己照顾自己。”

　　“你能这样子想，说明你是个有志气的后生。好好读书，不要让奶奶失望。”

　　“嗯！”

　　梅锋坚定地点头。

　　“你们在说些什么呀？”

　　听着奶奶和梅锋彼此关怀的话声，梅红回过头来问他们。

　　奶奶和梅锋露出了笑容，奶奶说，“我在对阿锋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着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的曾孙。”

　　奶奶的话未免有些许令人伤感，梅红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边，她看着跚跚步行的奶奶，喃喃说：“我也想那一天快点到来，好让奶奶享受一家四代的天伦之乐。”

　　“只是姑爷现在在哪里？”

　　奶奶抢过梅红的话说，梅锋忍不住扑哧一笑，说：“奶奶，在别人父母家里呀。”

　　奶奶盯了一眼梅锋，理直气壮地说：“胡说，明明是在你姐姐心里头。”

　　梅锋恍然大悟，连忙说：“是的，是的。”

　　听着奶奶打趣的话，梅红似乎难过起来，奶奶只想在她有生之年里看到她和弟弟成家立室，也了结她这一生的心愿。但那是似乎不可能的事，尽管愿望微小，但奶奶还是一腔热情地等待，而对于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来说这是何等的悲哀。

　　梅红咬紧牙关，眼睛里满是泪水，然后硬是把眼泪忍了下来，默不作声地推车向前。

　　不知不觉已来到村口，三人都停住脚步，梅红对奶奶关切地说：“奶奶，您回去吧。”

　　奶奶不出声地点头，梅锋再次抱了一下奶奶，哽咽说：“奶奶，您要保重身体！”

　　奶奶大度地用手一挥，说：“你们都去吧，路上小心。”

　　姐弟俩在奶奶温暖的眼神中，带着奶奶的祝福上路了。

　　自从梅红和梅锋去外地读书，每次离家远行，奶奶都会风雨无阻地站在村口送他们，村口成了奶奶送行的一道风景。

　　梅红送梅锋上了去城区的班车，然后走在东田街。

　　梅红走进办证件处，她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办一张健康证，据说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用人单位都需要工人有健康证。就在昨天，她对奶奶和梅锋说她要出外打工，起初，她还担心因为放心不下奶奶迟迟做不出决定，想不到奶奶居然用各种理由说服她走出这个小出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因奶奶年事已高的缘故，梅锋却反对她的做法，但奶奶的态度是如此坚决，梅锋只好罢休。晚上，梅红和梅锋就奶奶生活的问题去找了伯父伯母，伯母站在六婆的立场支持梅红外出打工，伯父自然无话可说。然后贺敏英对姐弟俩说，她会照顾好六婆的。听着伯母的话，梅红如释重负地放下悬着的一颗心。

　　梅红把健康证翻来复去地看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初次离家的缘故，想到离开朝夕相处的奶奶，离开这个熟悉的山村，有种悲伤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

　　梅红漫无目的地走着，竟走到了民主路，在通往镇机关的路上，梅红不自觉地自嘲：这世界是如此的小。梅红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一间装潢亮丽的红来馆门前，时间仿佛又回到一年前她和雨季在里面喝茶的情景，心中的思念像是从远处一波一波往前推进的海浪一般在她心灵深处静静地摇晃着。

　　还能再回到那个男子身边吗？梅红想着想着感伤了起来，一方面否认，但是一方面却无法安抚自己不稳定的情绪。梅红的双眼不停地闪烁着同时也在回忆中不断地穿梭来回，莫名的悔恨和思念之情潮湿了梅红的双眼。

　　当梅红转移视线继续向前走的时候，一个男子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是她一次也不曾忘记的脸孔，梅红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走，但是他一下子消失在人海里了。梅红呆呆地望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双眼流出了泪珠、、、、、、

　　梅红走进一间公共电话停，给某人打了电话，然后她走进休闲吧。

　　那是个陌生的思念一

　　雨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将视线停留在手里一张报纸上，报纸上的一首诗深深地吸引着他，这时，梅红朗读这首诗的声音依然响在他的耳边里：

　　（想你）

　　你可曾知道

　　有一个人

　　在每个夜晚

　　总是想念着你的笑脸

　　想念着你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可曾知道

　　有一个人

　　在每次你下班的地方

　　总是仁立路口

　　把你的归路眺望

　　你可曾知道

　　有一个人

　　在每时每刻里

　　总是深深地把你想起

　　雨季轻轻地朗读起来，思绪一下了跃进了思念的深处。不过昨晚看到梅红依然淡泊的表情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为什么不向她解释清楚？雨季深深地自责，明明是自己的错，到头来却没有勇气承认错误，把所用的伤痛都留给梅红独自去承担。那是关于去年中秋节的事，说好的和她去镇上赏月，可最终还是伤害了梅红。一想起这些，雨季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好受。心中的思念像是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第一次在三里村委会见到梅红，雨季觉得梅红真是自己这么多年来苦苦寻觅的一个女子。那是他们初次见面，他感觉她是清秀美丽的拥有者，清澈的眼神，对于生活的热情，还有对人的体贴，甚至连忧心的愁容都是美丽的。

　　在自己所喜欢的人身边，却只能凝视着她。春节时，在那么多朋友面前，雨季一方面稳定情绪，一方面却很在意梅红的表情，可是他却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很自私的一种行为，雨季有时候也在深深地着责骂自己，日子就这样晕晕沉沉地过去着。

　　雨季从位子上站起来，因为红梅的第二个电话打了进来，红梅说她已经来到东田街了，约好在休闲吧见面。不管雨季来不来，她都会在那里等着。红梅固执的做法令雨季感到伤脑筋，尽管他心里清楚那是红梅爱他爱到无法松手的缘故，但是这样做，只会让雨季有种急迫的呼吸感。

　　雨季走在人潮的街道，他得马上赶过去对红梅说清楚。因为不说出来的话，会感到烦恼难受，整个心都被某种感觉堵住了。虽然在那瞬间感受到痛苦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但他觉得那样做至少能让红梅少受点伤。

　　在人潮的街道里，雨季看到了一个人，是红梅正跟一个中年女人争执着，就是那种在街上常会遇到，然后问你信不信命进而慢慢地和你搭起话来的人。说着你的祖先风水如何如何，以后又会如何如何，本末倒置地说着。红梅刚只是偶尔侧着头看看那个女人，目光则不时落在手表上。

　　那个女子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靠近红梅的身旁不断唱着独角戏，说你一定要算算自己的命运，是不是和现在约会的这个男人过一辈子。然后不由分说抓住红梅的右手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后，就在红梅的眼神和那个女子交错的那一刻，女子的脸先是皱了一下接着抓住红梅的双手。

　　你一定要把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千万别放手，不然的话他会从你身边溜走的。

　　什么？

　　红梅显然吓了一大跳，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女人。

　　就在这个时候雨季出现在她的面前，红梅正如那个女人说的那样紧紧地抓住雨季的手，而被雨季突如其来的出现吓倒的女子随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中、、、、、、

　　之后两人走进休闲吧，在一排偏僻的街道显得很不起眼，不过，生意还是十分红火。两人走进去时，发现里面很多人，雨季和红梅在招待员的带领下走到座位上，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么巧哟，红梅到这边来吧，就当是朋友相聚一场。

　　红梅透过桔黄色的灯光看到了翠玲，翠玲正招手面向他俩，她对着一时不知所措的雨季说，咱们过去坐吧。

　　雨季很快走过去，因为他看到了梅红。梅红看到雨季走过时心猛地跳了一下，但无显露出来，只是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雨季倒是很有礼貌地问候俩人，红梅和翠玲就象一对久别重缝的朋友喋喋不休地说着，翠玲话里有话地说，梅红很快就离开这座小镇了，再相聚不知是何时？红梅对于梅红去打工的消息并没有多大惊奇，而是举起酒杯对梅红神态自若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酒席，梅红，我祝你一路顺风。然后，大家在红梅的带动下，都举起酒杯，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音，大家都饮完了杯里的酒。雨季听到梅红远行的消息，感到很难过，他太了解梅红了，她最喜欢乡村的呀，乡村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她都深深地眷恋着。

　　不知道是否这样子还是很难受，一会儿，梅红起身告辞，紧接着翠玲也跟了出去。

　　雨季静静看着俩人离去的背影看去，红梅看着雨季的眼光依然停留在两人已经消失在眼前的方向，虽然一方面在心里感到纳闷，但另一方面却无法确定雨季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喃喃自语，想不到梅红说走就走了，她可在家里呆了四年时间呀。

　　不，应该说是二十三年时间。雨季毫不犹豫地纠正红梅的话。知道说错话的红梅尴尬地对雨季一笑，连忙说，是的，是的。

　　雨季原本把他对梅红的感情如何如何坦白地对红梅说清楚的，可看到红梅那么幸福的脸，雨季到了嗓子眼的话硬是吞进了肚子里，他知道，那种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刀捅进红梅的心窝，那后果不甚设想。于是雨季决定找个合适的时间再说也不迟。雨季隐藏着复杂的思绪，摇动着杯子里的汤匙，默默地喝着果汁。

　　“雨季，你不是说有话对我说吗？”红梅带着甜蜜的笑容看着他说，她正满怀期望地等着自己的回答。

　　“看到你过得好好，我也就放心了。红梅，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一定要快乐地生活着。”雨季表情平静，温和地说。

　　“我知道了。”红梅显出很娇气的样子。

　　翠玲骑着摩托车在马路上行使，乡村的景物从她眼前一闪而过，要是平时她还会观望乡村的一物一景，但现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闪过昨天和梅红在一起的情景，接到梅红电话的翠玲迅速地赶往休闲吧。

　　梅红已经坐在桌子旁，默默地享受着休闲吧里幽情的环境，一杯果汁喝完后，翠玲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梅红，你真的决定要走吗？”

　　翠玲刚坐下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

　　“是的！”

　　梅红坚定地点头。

　　“梅红，你留下来吧，一起用知慧和才干改变家乡的恶水恶山。”

　　梅红面无表情，冷冷地说：“单靠咱们是无法改变家乡的穷出恶水的。新的一年已经来了，我不想再在曾经熟悉的空气里怀旧。”

　　“是因为雨季吗？不能与他相爱，与他相聚，就选择了逃避，对不对？”翠玲抬起头幽幽地看着梅红，苦苦地说：“梅红，我想对你说，不是每个故事都可以逃避的，也不是将逃避才能解决问题的。”

　　直到此时，梅红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在乎雨季，而她越是这样想，她对他那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愫便越像洪水一样在胸中奔涌，不，不，怎会是这样？不是说过和他不可能的吗？梅红试着说服自己。

　　梅红摇摇头，语气十分严肃地说：“不，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翠玲，你就不要再劝阻我了。”

　　“我、、、、、、”翠玲哑口无言，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关心你呀。”

　　“你若是关心我，就应该把悦来酒家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只要你们都过得好，我在它乡也会过得无怨无悔。”

　　“好吧，梅红，我的好妹妹，祝你一路顺风！”

　　翠玲放好摩托车，急匆匆走进屋子，贺敏英看着气喘呼呼的翠玲忙问：“翠玲，发生什么事了？“

　　翠玲心事重重地坐在贺敏英旁边。泪水在眼眶里打浪转，声音嘶哑地说：“妈，梅红要出远门，我感到很难过，我留不住她。”

　　贺敏英一听，露出一副心平气静的表情说：“既然她决定要走，咱们是拦不住她的，就让她去吧。”

　　“难道没有办法可以让她留下来吧？妈，是不是没有办法？”翠玲急急地说。

　　贺敏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象是把所有怨气叹出来似的，她把针线放在竹篮子里，毫无表情地说：“也许有一个人可以让她留下来。”

　　“谁？”

　　其实翠玲已经知道是谁了？但她还是吃惊地问贺敏英。

　　“布雨季！”

　　贺敏英一说出口，翠玲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妈，原来你们都知道梅红喜欢雨季。”

　　“哎，”贺敏英又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本来一心想奏合俩人，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夏珍已在我之前将红梅介绍给雨季认识了。我曾托雨季帮梅红找份工作，可工作没找到，两人居然闹翻了，若不是村长对我说，我真误解了雨季，雨季之所以不和红梅结婚，是因为心里面装着梅红。所以只有雨季能让梅红留下来。”

　　“噢，我的天哪！”

　　压在翠玲心里的凝团终于解开了，翠玲欢喜地搂着贺敏英的脖子说：“谢谢你，妈妈，这回我知道怎么做了。”

　　从家里出来，翠玲直奔屯河小学，下午的第一节课刚过，翠玲恰恰赶到学校，红梅看到翠玲的出现，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她沉着镇定地说：“翠玲，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我是专门来拜访你的！”

　　“我真是受宠若惊了！”

　　“我们到外面去谈谈，好吗？我不会打拢你太长时间的。”

　　红梅莫名其妙地点头，翠玲的古怪行为令她感到不可思义，她跟着翠玲来到学校外面河边的沙滩上，翠玲面向着缓缓向南流的河水，说：“红梅，你知道吗？你，我，梅红，三人曾经在同一所中学读书，多年的今天，我们三人又走在一起，不过，不同的是，你已经是一名人民教师，我在悦来酒家上班，而梅红可以说是最苦命的一个村姑，父母亲早逝，奶奶年事已高，还有一个读高中的弟弟，上天是如此残忍，为什么在预于一个人的命运时，又剥夺她的一些权利，难道是书上所说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今天翠玲所说的一切令红梅感到无比诧异，红梅正想问是怎么回事，翠玲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时？翠玲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问，迎着红梅不可思义的目光，翠玲心平气静地告诉她，雨季和梅红曾经是一种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的关系。红梅，你是否知道，去年的中秋节，雨季曾经答应梅红去镇上赏月的，可没有想到真正和雨季赏月的是你啊。如今，梅红要去异乡了，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在异乡生活，我真的不忍心她背着包袱而去。红梅，我能做的事，总是想尽千方百计去做到、做好。这次，我求你了，只要雨季帮梅红找到一份工作，梅红，她是不会走的。

　　红梅听着翠玲说的话，因为控制不了痛苦的心眼泪涑涑地流下来，直到这时，红梅才知道雨季深爱着的人是梅红。每次和雨季在一起，总能感到他内心的复杂，可从不曾想到他心里面装着另一个女孩子。明明深爱着的一个人突然身边出现了一个他爱的女人。这对红梅来说是多么大的痛苦。心如刀绞的红梅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既然知道了梅红要远行消息，我想，深爱着梅红的雨季心中早已有数，说不定已经帮梅红找到工作了。

　　“红梅，你说的都是真的。雨季，他真的会那样做。”

　　翠玲睁大眼睛看着红梅说。

　　“雨季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了，翠玲，你就放心吧，雨季，不会就这样让梅红离去的。”红梅极力平静地说，她将她那不安的情绪隐装了下来，她不想被人发觉自己心中无法言喻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