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常常带来一些巧克力和饼干,或者水果。我们总是吃完了才打开课本。这时候,我给你讲的课早已不仅只限于数学,还有物理,化学。你似乎巴不得早点结束中学学业,进入大学。你对大学生活有种幻想,没过过的人可能都那样。用整整三年的时间蹲在中学的课堂里,而一心想的只是高考的试题,这的确不合算。我和妹妹就只念两年,我弟弟则也得念三年。当然啦,你的父亲不会跟你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呀”。他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印过传单?入了党?亦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俄语?他跟我闹革命的爸爸自然不同。
看你们的课本心里也清爽好多,从这引出从前的故事,第一课上的什么,念的什么课文,唱的什么歌,做的什么游戏……这很有一点东方夜谭的色彩,对吗?你一听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就忍不住大笑,笑了又笑。你一定也想不透干嘛给那么些尚且处在模仿思维阶段的孩子那么些东西。他们几乎什么都还不会想,连累以后对好些概念干巴僵化,逆反心理,好久也扭转不过来。
当然,听说我们的红卫兵故事你也向往。前面说过你学过音乐,虽然琴没学好,但那些拉弓的日子使你提起那时候没有象别个那样一开始就因为一些概念化印象就反感。我说的这些在你是很新鲜的,感兴趣的。虽然有父亲的问题,可我们在乡下并没有被拒绝在红卫兵红小兵的门外。妹妹甚至可以红卫兵红小兵任挑。她年纪小,但成绩好,又能唱会跳。小时候她演斗地主,因为地主搞阶级破坏,放干田里的水。生活里编排起来的故事比好些电影小说合理多了。好些年后遇弗劳尔,她过得不是那么好,同学们基本都买车了,而她的工资低得可笑。她笑着问,“如果我也写些不那么生活的东西怎么样?”这意思是说她也频频上杂志,几个老同学异口同声地回答:“那就把你清除到舞台的垃圾场上!”她哈哈大笑。中学的时候则跳草原英雄小姐妹,穿着蒙古袍,不仅舞台上跳,大街上也跳。看她蒙古族姑娘一样抖着肩膀,活泼漂亮,让我这个做哥哥的看了心里也自豪。这是风靡全国的舞蹈,歌曲也唱遍城乡四处。“阳光啊阳光多么灿烂,春天啊春天来到草原,白云在我的头上飘去,羊儿在我的身旁撒欢,嘿哈嘿嗬依,哈嘿哈嗬嘿嗬依,哈嘿哈哈嘿嗬依。白云啊白云你慢点走,我唱牧歌献给你。草原儿女爱公社,毛主席教导记心间”。大概如此。
“喂,你是谁?”那天讲课告一段落的时候我忽然问你。这句让哲学家冥思苦想的话本来也可能问王群,问阿勇,问弗劳尔。据说什么人来的一次学术讲座上曾经讨论过。你朝我睁大了眼睛,有点愣怔。“我在问你你是谁”,我又说,微笑着。这下,你总该听清楚了吧?
你又看了我一会,忽然就笑了,这话的确怪惹人发笑,有人说不定会把我看作疯子。我当然是跟你开玩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不想你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我自己,又有的时候不是”。
“那么,现在你是呢,还是我给你当家教的时候是?”
“两个时候都是”。
“都是?你记不记得,我刚去的时候……”
你低下眼睑,以前的事让你有些不好意思。想起来,那一天仿佛已经十分遥远,虽然它只是发生在两个多月之前:我心惊胆颤地去到你家里,身上穿着经过深思熟虑后挑上的自以为符合家教和学生身份的半新半旧的暗褐色灯芯绒夹克衫。回头我既沮丧又恼火,同室们很小心地没跟我问起第一次感受,河南跟我报告新闻:从前教过我们理论力学的那位老师不再任教,给派去管理资料了。那老师的确不仅把学生教糊涂,下了课他自己也辨不清南北西东。这本来是个解气的消息,但从大学副教授降到资料员,总不免让人动恻隐之心。
“不过呢,我想这样也好,热天快到了”,这会儿,看着你耷拉着的黑黑睫毛,我不觉含笑道。
你好一会才明白我在说你冷冰冰。你笑喊起来,朝我扔石块似的挥一下手臂,“去,你以为你多好?一副老夫子嘴脸,好象自己当真懂得很多!”
我不吱声,只是微笑,看你。你又说,“哼,那时候我真想一拳把你打出窗外去,你也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心”。
“我知道”,我点着头,说。
不知怎么你却忽然有点脸红了。你走上讲台,抹黑板上我刚才给你讲的例子。
天气更热了,我们去到教室,倒是聊天居多。有一天你反其道而问我,“你是谁?”这恐怕是一个对我们来说太过深奥的问题,这一辈子,都无望能够解说清。我固然是刘明辉,可刘明辉又是谁?个体总可以被共性语言解说吗?但我参起禅来,“世本无物,空空为本。看似我时原非我……”
你大笑,“我就说你是孔夫子!”
恐怕你并不知道孔夫子,我在小时候常常照着报纸的论调写批评稿,写作文,连我还都不知道孔夫子,我是孔夫子岂不是我批我自己?
又有一次你忽然从书本上抬起头来,问我:“在你们家的兄弟姐妹中,你一定最大,对不对?”
我不觉看你,“是,不错”,我疑惑地说。
你点点头,若有所思,“怪不得呢,我才说怎么总觉得你象谁。我明白了”。
我看着你,不知道你明白什么。忽然你又擰过头来,对我笑说,“那就叫长子风度,你很有那种风度”。
长子风度?我暗暗思忖着,不语。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评语仿佛含着什么贬义的成分。而且不知怎么想起弟弟来。我记不得我是否跟你提起过他。他比你大两岁,喜欢障碍跑。
这时候教室开始阴下来,天上飘过一片云彩。
“看人呢,不能看得太死,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以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你忽然说。
我莫名其妙,这话说得太突兀,就象旷了多少节课的学生突然接到不予参加期末考试的命令,这命令是根据新拟的校规才下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