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考上了你父母称心的学校,也为此谢过,从此,我又回复我过去的生活。我想这次当真是给前一段的日子打上句号,不复再在常规之外了。阿勇他们搞勤工俭学,邀我也加入一分子。我留下来要等的在武汉就读的中学同学不知来或不来,他说可能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来。我们先是去图书馆抄卡片资料,要在开学时这本该是女孩子干的活,后来就去为某学校整理体育器材。到没活干阿勇提议去卖雪条时,别人可都不干了。可阿勇劲头很足,疯疯癫癫地说了一通磨练性格,宠辱不惊之类的话。“做人呢,就要什么都经过,什么都干得来,文科生都知道,那些大人物……”最后还是我听不下去,跟他拍手结盟。他那会儿心情不好,要是他发作一阵,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没事似的,倒让人惶恐。有时候,我甚至有种恐怖的感觉,好象什么时候总会出点什么事。比如他在外面跟谁大干了一架,鼻青眼肿的回来,要不跑到别校去给那些爱好武术的下战书。
“哟,大学生也卖冰棍?”几个吊儿郎当的小青年走过来了,每一个都穿着喇叭裤。头一天出师就不利,上帝知道。
“哥们,没钱花说一声,怎么干起这行当来了?”
“瞧瞧,脸皮还真薄,脸红了。老师表扬时也这样吗?”
“那还用说,肯定是低着头,脸红红的,说,‘我应该做的’,”说这话的学着幼儿园小朋友的声音。我想阿勇就要忍不住了,他的肌肉绷得很紧。如果不是一个女生在对面不远处地摊上选小报和明星图片,他就要爆发。他本来就比别的时候好斗。“你们可千万别生气。他们自己没本事念书,所以损起你们来了”,这时他们中的一个又假充好人。“哟,拍起马屁来了”,瘦高个的又说。阿勇轻蔑地哼了一声,不管他们,我也冷冷地朝他们看,他们的劲头没刚才那么足了,嘻嘻哈哈地走开,一边说着怪话。什么大学生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为高考拼死拼活的,值得吗?“一个月那么几十块”。“想帮趁他们要冰棍可态度又不好”。我和阿勇都知道跟这种人认真简直可笑,犯不着。可心里还是不舒坦。“什么玩儿!”我说,而阿勇则骂骂咧咧了起来。虽说事先对可能会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作过估计,可有些事情还是出乎意料或者事到临头还是不怎么接受得了。我跟阿勇说,“下个假期我们
还得‘磨练’。”阿勇没料想我这话,很快地扭头看我,随后跟我一起笑了起来,阿勇说,“他妈的,想想别人,容易吗?”
就在这时,远远的看见你和几个同伴。我是第一次看见你跟你的同龄人在一起。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仿佛想象不出。这当然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你当然有同伴。后来,你跟你的同伴走了之后,阿勇叹息说,“她可真幸福。我是说你的那个学生”。我说,“可不?可她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当然,一个人走运过了头,只怕也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自小,她的父母就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贴贴,她要干什么,怎么干,她只需去实现。出到社会,恐怕就要无所适从”。我知道你刚会说话你父亲就教你念唐诗宋词,你母亲曾经不辞劳苦,每周三个晚上带你到一个教授家学习小提琴,同时请了音乐学院的学生每天傍晚辅导你,以后,你以优异的成绩升了初中,现在,又上了重点高中,一如你父母所愿。
“怎么会?她父母既然什么都为她想到了,自然也会想这一点”。
阿勇好象忘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并不是什么都理所当然。就象别人总以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必定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谁会想到晨读树下,踏歌途中的校园也可见情绪低落的学生踽踽独行?班上有个男生第一学期没念完就回家去了,据说是精神上的病。学校里还死过人,当然什么地方都会死人,可这不是寻寻常常的死,也不是校医不开外出体检的证明,吃够了胃舒平之后,发现癌症已到晚期的死。他是从五层高的楼顶上摔下来,死的。当时还没断气,大伙七手八脚的把他扶起来,要把他送往医院,他挣扎着说“我没事”,还笑了笑。可就在这时候,他一头栽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大伙都说,他是在楼顶上乘凉,旁边没有栏杆,大约半夜里翻了几个身,掉下去的。夏天的晚上很多男同学上楼顶上去过夜,那晚上也不是只他一个人。
大伙都相信这个说法,虽然同时大伙的心里似乎也总有点……偶尔也有人提起说,他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甚至有人明明白白说:自杀。
他刚刚遭遇了失恋,所以……
又有人更正,说失恋早在两个月之前。言外之意似乎不怪在这个。
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儿子,供他上了大学……
阿勇以为,无论是家庭教育,社会教育,亦或学校教育,都别把它们看得太重,人本身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敢点头,许多好孩子叫人失望,就因为交了坏朋友。
当然,我说了好些你不是的话,是为了平抑我的羡慕。
你也看到我们了,对同伴说了几句什么,她们都朝这边看。也许你向她们说明谁是你从前的家庭教师吧,她们都特别地多看我几眼。很快你们就来到我们跟前了,每人要了一根,你非要付钱,你说,“那有这样做生意的!”
你的同伴似乎感到我们很神秘,那时候,大学生还很稀罕,被称之为天之骄子,报纸上成篇累牍地介绍我们,想不到的是你们也将我们这么看。时不时,你身边那些同伴推来拽去。你们和我们一样不曾想过,到我们毕了业,我们就是芸芸大众中毫不起眼的一分子。我们将一无例外地和人们一样说,“坚决拥护”,“双手赞成”,“同意”,“没意见”,“是是是是”……
在这期间一个无聊的记者盯上了我们。你的女伴安静了,在你们的世界里,记者这种职业一定具有魔力。在他的同行中他也许是出类拔萃的,不过我却似乎不太喜欢记者,觉得报纸没法零售都罪在他们。他们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成见?也许吧。记得每天从我们家门前匆匆走过的那位女工程师,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的丈夫是剧作家,她曾经说他那个剧本的主角活着不符合剧情的发展,最后,她用自己的生命再一次阐述了这个意见。
而那位曾经盛赞过她的记者,这会儿又长叹惋惜,装作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的样子。
我不想跟这记者搭腔,作为平衡,也不跟你们说。优秀的工程师可以去找,可是,母亲呢?妻子呢?
她的大女儿跟我弟弟一个班,还有一个小的象你这么个年纪。我觉得总也想象不清这样一个场面:一个戴黑纱的男人,各搭了一只手在两个也戴着黑纱的未成年儿女的肩上,缓缓说,“不管怎么,要记住自己还有一个家”。
这句话他肯定也是很想对妻子说的,连家也不足以挽回她的步子,这种痛楚在他一定无以言喻。
如果她答应黄群父亲的请求去当顾问,也许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这样的思想有点奇怪,但我还是假设,一个人如果有一个地方缺少自己不可,她可能就不会死,如同一枚针让磁铁强烈吸引,掉不下去。然而,现实没有如果。
“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好了”,阿勇说,也不无冷淡。一张报纸他通常只看体育版。
好象知道我们的想法,“要能那样,那就好啦!”那记者直盯着我们,说,他也不好惹。
我和阿勇都愣住了,有点怕看记者的目光,那记者因为身上有了什么气概,一下间凭空又长高了好多。
“有人是因为经济上的原因,有人是为了做表率,但我们,就想听你这句话”。沉默了一会,我说。
那记者走了,衣着随便的身影汇入人流里。你朝他消失的方向看了看,说,那记者一点也不合格。你的意思是说他不循循善诱。我就知道你和你的伙伴不同,你从来不迷信什么,头衔,名气,权威。但我和阿勇这下都成了哑巴。我们勉强地出于礼貌地笑笑,作为对你说的话的回应。毫无疑问,我们应该多卖些雪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