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好几次我对你说,要是有什么难题的话随时都可以到我宿舍找我,但你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是考试关过,而我们,也已经放假了。
那天,我们邻近宿舍几个没回家的同学正边煮菜边说着一个留校任教的上上届同学的笑话。我们系历届毕业生百分之七十要到大学中学执教,外省基本回本省。毕业班的同学在黑板上写:“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要想留京连郊区中学都很难进。从前只知道数学难学,没想到分配会不好,单一,几乎没有可变性,还不如中文法律之类的轻轻松松就到处占领要害位置。学中文政治不存在“专业对口”问题。那时候还远没提起文理兼通。当然日后回想起来,当时也还耗费不起,停止了那么多年,大学毕业生对现实社会杯水车薪,我们或者没有理由不平。不用说留校通常被认为是修正了祖坟的幸运儿,倍受羡慕。“此公十来天前来了一位老乡,尔后他的一位远道的同学难得地出差路过,特意中途下车来寻他,如今他一斤面条吃三天,盐油都没有”,一位似乎了解内情的同学说。我们都大笑。阿勇在一边拨弄吉他,对我们的谈话听而不闻。他这几天都在练《西班牙斗牛士》。这曲子不好弹。他每次都是只能弹个开头,没完没了,让人听着难受。突然,琴哑了,他按着弦问,“找谁?”我们都朝门口看,我不无意外,来的是你。原本以为跟你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了,辅导已辅导完,谢也谢过,自己很高兴过一阵。我叫你进来,但是你不动。原来,你想请我到市里去吃饭。以前你的父母也多次邀请我去你家里吃,借口可真不好找。我从走廊外的窗口看看屋子里面,几个同学正在互相挤眉弄眼。我默默的回转头,对你笑笑。
“真不好意思啊,其实那时候你也很忙,我却花了你三个晚上”,路上你说。
我想你大约还记得刚才听到的话语,所以有些客气。我同学知道我要出去,都觉得意外。我们的确把你们看作另一类人,猪肚猪肠虽然不比山珍海味,但我们会吃得很香。你从前大约没想过这些事情。
你的数学考了九十一分,你很无所谓。你觉得你本来可以考得更好,题目并不难。想想,考试就象人生,总要认真,严肃,细致,才能无悔无憾。
“这有什么?反正大学里的考试嘛,就是那么回事。考试前几天认真看进去就行了”,我说。边走心里边盘算着该给你回赠点什么。参考书?影集本?——同时我得记着自己的钱已经不多了,前天算计的时候,勉勉强强可以用到汇单到。但,到时再说。
“真的,念大学那么容易?”你没疑心我这是在安慰你。你有点疑惑,但更多是惊奇。
“可能是年纪大了,从前很看重的东西,如今看得淡了,没有了压力,困难也就不那么觉得”。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也在想,也可能是老师对我们网开一面,外面的夜校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他们的踪影,只要平日里别表现得太出格,诸如因小说而泪流满面,从小耳机里听到什么得意忘形,老师们多半不会恼羞成怒,到了期考刻意逞威,拿你杀鸡儆猴。我记得“大爹”为了哲学那59分,直嚷着要杀人。他考得的确比70分的还好。
走了一会,你忽然说,“知道吗?原先我真想把物理给考低了,可想想又不是我不懂,总不服,便都答了”。
我看看你,想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深得物理老师的爱宠,但你从不感激,反而似乎有所看法。我不知道你最后之所以全答有没有因这种念头的萌生而感到对老师过意不去。你也许即使心里怀恨,可也不想留下话柄。你宁可忍受老师到处得意洋洋地去宣扬,他的学生某某考了满分,好象这是他自己考的。我也知道,假期里毕业生们总要到老师家去坐一坐,我好象看见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象别的同学那样邀帮结伴,挑选一个大致不会有同学在场的时间,进行这次纯粹出于道义的拜访。你不想再在你的同学中增加不快。你知道那老师会只顾跟你说话而冷落了他人。
“你怎么会想到要考低呢?要知道,弄不好可就进不了重点中学了”。
“我不想去重点学校!”
“为什么?害怕压力太大?那里的老师和学习风气可都是一流的”。我有点意想不到,看看你。又想你也许是因为要对抗家人的操纵。
你变得很不高兴的样子。你说进重点学校不能回家,得在那里住,那里吃!你说你讨厌离开家,讨厌在那里住,讨厌那里的饭菜!
你离开我远一点,仿佛我也是你讨厌的。你姐姐从前也是上的重点学校,你大约听她抱怨过学校的伙食。你这么激动使我大吃一惊,愣愣的呆了好一会,最后只好这么讪笑,说,“你爸爸妈妈真把你给宠坏了”。
你不管,在树荫下沿着路的边沿一直走,不回头也不说话。你完完全全是一个孩子,又完完全全不是。不知为什么,后来在我给你挑选礼物时,我挑得很认真,我好象也是第一次对做家教不再后悔,尽管再有这样的事找上身时,我绝对不会再参与。
也许,事情过去之后,人就变得容易说话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