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应门的是一位温文而雅的知识型妇女,不待我吭声她就能猜出我是谁。一边微笑招呼一边悄悄地探究地打量。不用说,这是你的母亲。听到动静,你父亲匆匆地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扣着衣扣。他满脸笑容,连说他正要出去接我的,问我是不是找了好久。我说了说,他便又叹息地感慨,说,“是啊,外出就外出,回家就囚在家里,那能认识呢?”又说,“有时候出去遇到认识,可不知道彼此就住在附近”。他跟他在外面的形象不大相同。这使我想起来他不仅仅是一个讲师,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总把人游离在职业之外。记得弗劳尔曾经讲过一件事,有人问她认不认识朱庭欢,她说,“朱庭欢?不认识”。“去年刚分配去你们那的,朱医生,你不认识?”“噢,朱医生是吧,朱医生我认识,不过朱庭欢我不认识”,弗劳尔笑说。
这或许就是哲学,哲学无所不在,但没人留意这种东西,教授们也从不说它。我想说的是,我不听你父亲的课,恐怕也是有理由的。我不知为什么,进了你的家里我就觉得必须说明这个问题,即使只是在我心里说。
你母亲要你父亲另换一件衣服。原来,这晚上你父亲要出去会一位出版界的朋友。学校里的老师多半都跟出版界的一两个人认识,就象经理总认识一两个厂长,局长总认识别的局长。你的父母极力想使气氛显得随和,你的父亲耸耸肩,看着我苦笑,“没办法,外面的人敬衣不敬人的”,我想这话一准是你母亲时常训诫他的,他未必想到因此而多加注意。他的意思也不是指他那位出版界的朋友。知识界的人对衣着大多都不太讲究。这固然有性情的一面,但似乎总也不免让人想到“君子固穷”之类的话。但他出去无疑要遇到路车售票员之类的。
从整洁的小客厅里我看见你的侧脸。你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双手(你在玩弄一块橡皮擦),仿佛正在为着什么不痛快,一副赌气的模样。我猜想,在我到来之前,你的母亲准是一直在对你说着什么吧?但你显然对她的好意十分反感抵触。不知怎么,我感到不无同情,尽管,我也以为,你们这种人家的孩子未免太过娇纵,你们的脾气通常总是很大的,稍不如意就不高兴。
“要好好用功呀,不懂就问刘老师”,我们进去时你母亲说。话里隐隐含着警告的意味。我正有些疑惑,你父亲说的似乎……她又转向我,轻言细语道,“刘老师,她要是偷懒,不听话,你不怕说她”。
你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不看那橡皮擦了。你那也没看,保持姿势不变。我好言地对你笑,“怎么,想去看电影?我们从前念中学的时候也很苦啊,别说星期六晚上,就是星期天也没有,只有星期七”。我这开场白一定正象我自己认为的那么愚蠢,你笑也没笑,紧绷着脸,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手上,但什么也看不见,嘴巴很自尊地紧紧闭着。我想你恐怕要在心里冷笑,骂我充样,骂我老朽了。我自己也有点给自己吓着,怎么回事?一向我就最厌恶别人“我们从前啊”,可如今……回头,我觉得自己很是有点生我那女同学的气,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别人要当家教她凑什么热闹?以为随便可以赶打工时髦?真是,瞎胡闹!
然而你母亲似乎感到很满意,“好了,不妨碍你们了”,她说着跟你父亲一块走出这屋子,我能想象在外面,你父亲准在向你母亲打眼色:“怎么样,我找来的人不错吧?”你坐在我面前,梳着两束长发。你或许因为我似乎跟你母亲站在了一起,一脸冰冷敌意,也或许因为把我跟数学等同了起来,于是很自然地,我成了你的灾星。
“怎么样,数学很难学吗?”我和颜悦色地问,希望能够将功折罪。没来之前我想了很久,想我第一句话该对你说什么。也记不得假设中是否有这一句。不管怎么,我不希望自己一开始就把事情搞糟了。然而你抿了抿唇,刚刚有所缓和的脸上又现出凛凛然不可侵的神情。我不由得愣了愣,之后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什么。弗劳尔偶尔也有这种神情。我低了低头,想告诉你我们班上数学学得最好的,是一位女生,修女玛丽亚。但我到底只是淡淡地问你课上到了什么地方。我不排除那样的可能,有一天你的名字会排列在数学家的行列。
你自己大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当,虽则脸上仍然没有笑容,但你比较能够合作了,到第二次上课则主动好多。我知道你一定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内疚,即使这种态度不是没有理由。人的道歉方式多种多样,绝大部分象春雨甘霖,落下来,悄然无声。
每个星期我给你辅导两个晚上。后来你临近考关了,又增加到三个晚上。有时候也连续几晚。偶尔我的同室也有人问起你,我说你倒还聪明,只是对数学老师似感讨厌。
真的,你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要远远的好,我庆幸自己没有以先入之见开局。说起来,我高三时候的数学老师也不招人喜欢,不过,这于我的功课似乎并没多大影响。也许,这就是男女之别?当然,你还小,你还只是一个初三生。不久之后,我就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并不必需要家庭教师。你的思路十分敏捷,视野开阔,想象力丰富。偶尔有一两个症结关键,只须问课任老师就行。好几次我想跟你的父母提起,然而每次都是隐隐约约地只提了个开头。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叙说清。我知道你这样的家庭。我说你聪明,反应快,大约觉得这只是我不愿教你的藉口。说不定由此引出你母亲的诧异,“想不到小地方的人家教也这么了得”,而你父亲也紧了紧脸,“我就说不管是谁都不可小瞧的”。
有一天你对我说,“你不必跟他们说我不需要家教,即使他们相信,这个时候也放心不下”。你是因为我跟你父母说的寒暄话说这些。你脸上带着笑,是深知你父母的那种笑。他们的确只以为我是客套。
班上当家教的还有几个同学,大多因为家境不好,也有的是耐不住无聊,图点新鲜,既然提倡里都说国外也时兴这套,我们又没什么事可干。理想主义者则讲大道理。有个晚上宿舍里的一个同学好象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从床上欠起身说,“喂,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的几个教师爷可都有点不象学生啦”,他这一提醒,大伙发觉这话还真的不错。“嘿,说话的语气都有些不一样了”,他们笑说。这里面的嘲笑要多于赞赏。这大约因为我们对于教授们的态度要较从前温和。我想开口辩解,可终究缄默。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走到这一步,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当然,我们有些窝火。
碰上你这么个学生他们都说我幸运。那时候,几个做家教的好象是作家手下的材料,遭遇各不相同。我记得河南同学教的是个高一生。那男孩子的麻烦在于执迷于化学,至今在他的左手食指上,还留着个疤作为擅作实验的纪念。我的同学对要他学好数学很不以为然,以为必要时,可以找个数学家一起合作。有个晚上回来他就把这个说了,同学说,数学可以训练思维,而且以那学生的年纪,兴趣不见得已经定型。
“我打出娘胎就对生感兴趣,如今依旧感兴趣!”河南同学说,很激动。于是有同学就好意地提醒他别在学生家长面前说这种话,如今要紧的是学生家长的思想。他有些恼火说: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称职的家教啦!
的确,他之所以这么烦躁,就因为他太称职了。第二天路遇学生的家长,他一如既往地微笑,打招呼,以后,也一如既往地去作辅导,就象从没有过什么看法。
玛丽亚说,象他这么有主见的男孩,日后会明白数学的重要性,会很快地就学进去,但现在他得对付考试。
河南同学只好点头称是,他当尽力。
我一想起那位广西同学,就记起他的一脸苦相。他本来就沉默寡言,那下更象一个哑巴。有一天我们一起走出宿舍,要去辅导,我问他“怎么样”,他显得好象有点想哭。他教的学生别无专长,就爱玩,是我们常想的需要家教那一类。当然,不能说日后那孩子就无所作为,学生的父母也没怪他什么,可是,拿了别人的钱却做不出有益于别人的事,他觉得实在忐忑。他是坐在母亲耕作的地头自玩自大的,但从惹了祸的训斥里,他还是学到了做人的最基本的东西。尤其,他知道钱是多么来之不易的东西。
而新疆同学去的却是个父母离异的家庭,父亲不久前又娶了一个。那女学生因为厌恶世界上所有的男人,所以也十分厌恶我的同学。有同学说,“别泄气,老弟,有一天你会发觉她除了恨之外,正需要爱”,新建同学十分气愤,因为那似乎影射……后来他私下里对我说,“神经病,那能交流吗?一个小孩子!”但有的更甚,索性说,“如果你不想回新疆……”
话只说到一半,但意思已到了,这可真不是我们接受家教之前所能预见到的问题。
又有一个同学在我接受家教的时候,以一个过来者的身份,向我演讲示教。“大爹”笑着跟我咬耳朵,“别听他吹牛,他自己就搞得焦头烂额”。
也许我当真幸运,我没说什么。有一天,原先教你的那个女同学却忽然含笑问我,“怎么样?”还能“怎么样”?这话没谱。我只知道自己不适合于做家教,这一点没做之前就明白了。忽然,我从她笑眯眯的眼神中似有所悟,她显得意味深长,不过,我也没让她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哪怕在她不经意似地提到你母亲的时候,我的回答也很得体,没让她得逞。
女同学说,“我向他们推荐你的时候,她母亲说,‘是个男的啊’”。她看着我笑,似乎觉得很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