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无极二十二年的生命中,这大概是最无聊的一个冬天。他在受伤后的第二天早晨想要起床,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小宁子心疼他一天一夜水米未沾,没有经过太医的同意就给他端了碗粥来,他只吃了一口就全吐出来了,一起吐出来的还有血。小宁子被太医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大家全明白,这次是真的有点严重了。在太医的要求下,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最主要的倒不是他真的遵医嘱,而是他真的动不了。再然后,就是过年了,他只能向太后和皇上告假,连他一年未见的兄长和姐妹们都没能见着,年关就过去了。等他终于能走出房门时,才发现外面已经是春暖花开了。
而对于秦雨雁来说,这是她生命中最美好最温暖的一个冬日。他因为病着,变得像一个孩子,成天地缠着她。他的房间很温暖,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话语也很温暖贴心……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她生日的事,但她的生日还是来了。
赵无极在三天前就失去踪影了,也不再让人过来请她。她的心有些痛,有些失望,但这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她爱他,所以给了他这样一个可以回忆一生的冬天,她真的觉得已经足够了。
朱大娘在昨夜来看过她,朱大娘的话一直到此时还在她的耳边响,“丫头,你为什么不让康王爷替你赎身呢?毕竟他是真心对你的。你以为到明天,你就真的能遇到真心疼你的人?”
她无言。为什么可以委身于任何一个不相关的人,却只是拒绝他?他应该会明白,她是为他好。再浓的情又经得起几年的风吹雨打呢?他是尊贵的王爷,他是纯净澄明的,他不该为了她承受世人的嘲笑……只是明明什么都想好了,心却还是会痛。明天,她会在天亮之前选择离开,这本就是她的心愿,怨不得任何人,明天之后的许多天里,他还能记起今时今日的秦雨雁吗?她想着,泪便无声地滴落在大红的衣襟上。
朱大娘已经让人来叫她了,她明白,这是她躲不过的劫,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外面已经开始竞价了。这是个足以让扬州城轰动的日子,她苦苦地笑了,真不知道是该觉得悲哀还是骄傲?她无话可说,任兰心扶着她走到花台上。最终能得到她的人是谁,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想在这个时候,再纵容自己全心全意地想一次赵无极。
然后,她就听到赵无极那有一点慵懒,有一点戏谑,有一点玩世不恭的声音,他的声音好像也不是很大,但偏偏能清清亮亮地压过所有的声音,“在下愿出黄金万两,珍珠一斛,来凑个热闹。如果不够,还有在下的身家性命。”
扬州城里又有谁不知道秦雨雁和赵无极的关系的?现在,他出现了,还有谁会不识相地和他争呢?有人已经笑着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康王爷,秦姑娘若跟了您,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大笑着,好像是漫不经心地走到台上,执起她的手,“今晚大家就留下喝杯喜酒吧,也算是给在下做个见证。”
朱大娘开心地叫着:“来来来,大家跟我去侧厅喝酒去,留个清静给小俩口吧!”
她还在愣神,任由赵无极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回房间。
秦雨雁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看起来一时半会地是无法恢复正常思维了。赵无极蹲在她面前,“新婚之夜,你就这样看着你的相公?”
她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执起她的手,“不要用这种即将受凌辱的表情来打量我。只要你不愿意,我是不会乱来的。”他认真地告诉她,“雨雁,我很贪心,我也很霸道,如果我要,就是要你的心。”
她幽幽地叹,“赵无极,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他少有的认真,“比你漂亮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只是岁月变迁,人生易老,纵然你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在时间面前总要变得平庸。但是你的美是渗透在骨子里,那是无需张扬的,不自觉间就有一种别人学不去的生动。你的身上仿佛带着六朝的烟水气。你也许不信,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深深地吸引我……”他轻叹一声,“雨雁,你就是生来让我心疼的。”
“我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好?”她忽然觉得有雾气蒙上眼睛,这世上竟有一个人这样看重她?“我真的值得你不顾世俗的眼光?”
他笑笑,“你比我说的还要好。”他说,“我本来是安排林员外来的,可是我又改变主意了。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不想别人认为是林员外得到你,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他有点像吃醋的丈夫。她忍不住想笑。他已经站起身,“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她不说话,看着他走到房门口,已经要拉开门了,才笑着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王爷,您确信您要放弃吗?”
他生生地迫住身形,鼻子差点撞到门框上,转过身,他不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小女人,她已经站到房中间,脸红红的,灿若桃花地看着他笑。一向只有他挑逗她的份,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他在呆了片刻之后,大笑着走过去,在拥她入怀之前,吹灭了红烛。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一刻只这么拥着她站在这如水的月光下,也是一种幸福呵……
秦雨雁第一次发现日子竟可以过得这么快。一个夏天的时光居然在瘦西湖的画舫上就可以度过了。似乎是转眼间,日子就到了秋天。她喜欢秋天,秋天是她认识赵无极的季节。只是秋天就要开始冷了。她皱紧眉头,将披风裹紧了些。
赵无极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在眼里。对于她而言,寒冷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吗?他将她抱起来,放到软榻上,看她还是经不住寒气的的样子,索性也坐到榻上,拉过锦被,将她裹住,一起拥入怀里。然后对跟进来的小宁子吩咐:“去叫太医来。”
她奇怪地问:“叫太医来干什么?”
他温柔地在她耳边说:“你好像比去年还要怕冷,我让太医给你瞧瞧,开几帖药调养一下,或许会好些。”
小宁子当然知道秦姑娘在王爷心中的份量,所以太医很快就赶了过来。他小心地将她的手递给太医,“麻烦你给好好瞧瞧,是不是身子太弱了?”
太医刚一搭脉,就站起来对他恭身施礼,“恭喜王爷了!”
他一头雾水,“我有什么喜?”
太医笑了,“不是王爷,是秦姑娘有喜了。”
他呆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等他回过神来,所能做的事就是盯着她,很傻,很开心,很敬畏。她羞红了脸,只是垂着头微笑。太医很识相地出去了,但小宁子却很不识相地在外面叫他,“王爷,京里来人了,让您立刻动身回京城。”
他感觉到怀里的秦雨雁微微的颤抖。他搂紧她,对外面说:“告诉来人,过两天,我自己会回去。”
小宁子犹豫了一下,才说:“王爷,他们带着皇上的金牌……”
“知道了。”他穿衣下榻。感觉到她的担忧,他回过头,勉强对她笑笑,“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
真的没事吗?他的笑不小心泄露了他心中的忧虑,她突然轻声说:“无极,能够得到你全心全意的爱,我已经知足了,不要为我做任何傻事。”
他窒了窒,从颈上取下一块龙形的血玉,系到她的颈上,“这是太后给我的,她说要给我未来的王妃。我会为你和孩子要一个封号。”
她轻轻地搂住他的腰,“无极,我只要你平安快乐,我不在乎所谓的称号。”
他莫名地有些烦燥,“你可以不稀罕,但我要给你。“
小宁子又在外面催他,“王爷,来人说让您现在就上路。”
“你去吧。”她离开他的怀抱,“你放心,朱大娘和兰心会照顾好我的。”她在窗前的琴旁坐下,“无极,我用琴声给你送行。你记得,雨雁只要你平安,别无所求。”
他轻叹一声,转身出去。琴弦却“叭 ”地一声断了。他心中一惊,忙回头,看见她的指尖有血滴下来,落在她雪白的裙上。他的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转身回来,在她的面前蹲下,将她冰冷的小手捧在手心里,“雨雁,我会尽快地赶回来的,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呢,你要为了我好好地活着。”
她朝他笑笑,“你去吧,我答应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千万个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真的不会有事吗?她在心底叹息,无极呵,这段感情本就是我们强求来的,你以为能够得到你家族的祝福吗?
“赵无极,你闹够了没有?!”这是皇上见到赵无极的第一句话,而且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该来的终归要来的。赵无极在心里叹了声,但脸上还是微笑着,“皇兄,您这么急着召我回来,该不是只为了骂我吧?我不明白您所指何事。”
皇上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最宠爱的弟弟,“全扬州城都知道,你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去买一个妓女,你还敢说不明白?”
“皇兄,那是我的妻子,请您说话时注意措词。”赵无极正色道。
“你的妻子?!”皇上又忍不住要咆哮了,“你还想立她为妃?”
赵无极不慌不忙地说:“是。她未嫁,我未娶,立她为妃有何不可?”
“我倒是忘了你还未娶。”皇上怒极反笑,“正好,这次召你回来本来就是要为你指婚的。太后看中了刘太师的女儿,你和她三日后成婚,然后带她回扬州,至于你的那位红颜知己,我会给她重金,遣她离开的,从今往后,你最好不要再和她有任何来往,否则只会对她造成伤害!”
“我不要,你想要你就自己收去好了!”赵无极急喊,“除了秦雨雁,我不会娶任何女人!”
“赵无极!”皇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先皇可以给你王爷的封号,你信不信,我也一样可以废了你!”
“随便!”赵无极更大声地叫回去,“你以为我很喜欢这个王爷的称号吗?如果不是这个见鬼的称号,我早就与雨雁双宿双飞了,又何来这许多的顾忌?!”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文房四宝全都震得摇摇欲坠,“赵无极,反了你了!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你给我留在这御书房好好反省一下,哪里也不许去!三天之后,你若还敢抗旨,你信不信我会先杀了秦雨雁?!”
“皇兄!”赵无极当然知道他的大哥说到做到,“请您不要伤害她,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了。”
“一个妓女的孩子?”皇上不置信地看着他的弟弟,“无极,只有你这种傻瓜才会相信那是你的孩子!”
“皇兄,您不可以污辱她!”
“好,只要她从你的生命中消失,我可以当做从来没有这个人。”皇上已经没有和他争辩的耐心了,缓和了口气对他说,“无极,三天后娶刘小姐,这事也没得商量。”
赵无极忽然觉得很累,“皇兄,我已经说过了,如果要娶,您自己娶好了,我是不会娶任何女人的。弱水三千,无极只取一瓢。”
“你!”皇上站起来,对于这个弟弟的倔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已经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他怕自己真的要失态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冷冷地对他的弟弟说,“赵无极,我偏要让你取不到这一瓢。从来没有人可以挑战我的威严,连你也不行!”
赵无极突然觉得有点恐惧,这个在马背上长大的哥哥平时是很疼爱自己的,但是他是皇上,他的尊严毕竟是无人可以挑战的,“皇兄,您要做什么?”他在皇上身后喊,但皇上已经走了出去。
赵无极找了个机会溜出御书房。昨日他想了一夜,总是觉得皇上离开时的表情有点让他害怕。不行,得尽快找到皇上或是太后。但是,他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人竟会是从小把他抱大的高公公。他有些惭愧,每次回宫,他都要在第一时间看望高公公,这次为了雨雁的事竟忘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然后在高公公身后猛地大叫一声“高公公!”
高公公果然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是赵无极,他脸上的表情就更紧张了,“康王爷,您不是应该呆在御书房里的吗?”
赵无极笑了,“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你以为那些侍卫们真的会像看犯人一样地看我?”
“哦,那可真要告诉皇上,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些狗奴才了。”高公公似乎急着要离开。
赵无极奇怪地看着他,“公公,你要出去。”
“是……啊,不!”
赵无极眯起眼睛看着他,“公公,你有事瞒我。”
高公公急急地否认,“我哪敢啊。康王爷,您还是这么爱说笑。”
赵无极突然冷冷地说:“是不是去扬州?”
“康王爷,扬州是您的地盘,我要去,您会不知道?”
“公公,求求你,告诉我实话。”赵无极拉住他的衣袖,“公公,我是你从小带大的,我知道在这宫里,只有你最疼我,请你告诉我,是不是皇上让你去扬州……”
高公公长叹一声,“康王爷,您是明白人,为什么就这件事做得这么糊涂呢?皇上交待,让老奴即刻去扬州,如果秦姑娘愿意离开您,永不再见,皇上就许她一生的荣华富贵,可是如果她不愿意,皇上就赐她三尺白绫……康王爷,您自己去求求皇上吧……老奴尽量走得慢些,希望您能来得及。”
赵无极几乎要疯了似地冲向朝堂,在御花园差点撞上刚下朝的皇上。他不顾一切地跪下来,“皇兄,我错了!我不娶了,我谁也不娶,求您放过她吧!”他的泪无声地落下。
皇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的弟弟,他是骄傲的,什么时候见过他低头认错?摒退了身边的人,他扶起赵无极,“是谁这么多嘴?”他的声音又像世上任何一个哥哥那样的充满溺爱,“无极,你该明白,我只是帮你斩断情丝。”
“斩不断的,皇兄。”他抬起头来,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是唯一能够入无极心里的女人。皇兄,无极是认真地想和她过一辈子……但是只要您不愿意,无极不再强求了,只请您放过她吧。”
皇上看着他,“无极,我并不是非杀她不可,只要她拿了赏钱离开你,我可以让她一生荣华富贵的。”
“没人比我更了解她,她不会要您的赏钱的。”赵无极再次跪下了,“皇兄,求您收回成命。”
皇上愣了一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让他这个高傲的弟弟下跪?他不想让无极娶一个青楼女子,但他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收收他这个弟弟的心,他希望他的弟弟能够一生幸福。也罢,就随无极去吧,他毕竟只是王爷,不是太子,他未来的妻是不用母仪天下的,管她是什么身份呢,无极自己都不怕世俗的目光,要他来操哪门子的心?他伸手拉起赵无极,“高公公骑走的是宫里最快的‘追风’,我不敢保证你是不是能来得及救你的女人,你最好还是求老天帮你吧。无极,宫里这么多的兄弟,只有我和你是一奶同胞,你当知道,我做任何事,都是为你好。”
“是,我知道。”赵无极恭敬地施礼,“多谢皇兄,无极先告退了。”
皇上看着他迅速离去的背影苦笑,如果不答应他,只怕这会儿宫墙都要被他拆了,哪里还会这么有礼貌地告辞?但愿他能追得到高公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