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满地的雪花飞舞。
赵无极在漫天雪花中策马飞奔。
小宁子紧紧地跟着他。王爷已经在府里呆了一个多月了。从“醉红楼”回来,他就一直没有出过门。所有人都看出他在生气,但不明所以。只有小宁子明白,这股子无名火是因为秦姑娘。这个秦姑娘果然不同凡响,王爷一向淡定自若,不会把喜怒放在脸上的,这一次却气了这么久。今天还是小宁子费尽唇舌,劝他去“碧云寺”找明鉴法师下棋,他才肯出门的。要是皇上知道哪位姑娘可以让王爷失去常态,不知会怎么幸灾乐祸呢。想到皇上,小宁子忽然出了一身的冷汗,皇上会允许王爷喜欢一个青楼女子吗?
赵无极喜欢这种清冷的感觉。但是她却是怕冷的。他的心头突然袭上她因为冷而变得煞白的小脸。她楚楚可怜地对他说,如果可以,请他不要再去招惹她了,他已经放手了,不再去招惹她了,她是不是很开心?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们周旋?他的心忽然很疼,手上的马鞭加了些力气,猛抽在马身上,马受了惊,嘶鸣一声,绝尘而去。小宁子大惊失色,吩咐后面的侍从们快追,那马已顷刻不见踪影。
赵无极一个人纵马飞奔。他想要这种清静。没有人前呼后拥,没有人来告诉他,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没有人提醒他,以他的身份,不可以随意地爱上一个值得他用一生去爱的女人……是的,他是真心爱她,可是她不明白。这些年,见多了兄长们不断地往府里纳妾,他以为,喜欢一个女人,只要告诉她,她就会满心欢喜地嫁给他,可是这个秦雨雁却明明白白地对他说,不要再去招惹她了。他想不通,她要的到底是什么?他知道,给她身份是很困难,但只要她开口,他会给她,可她似乎并不领情。这天下,竟还有赵无极得不到的东西?他苦笑,也许她的心就是他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前面有人!他回过神来,突然发现状况。他忙乱地勒住马的缰绳,但马显然是受了惊,身体直立起来,几乎要将他甩下来,马蹄重重地落下,眼看着就要踏上前面的人。那个白衣素服的女子奋力推开了身边的红衣少女,几乎是无畏地面对即将落下的马蹄。散乱的发丝拂过她煞白的脸,赵无极在她转身的瞬间惊恐地发现这个即将在他马蹄下丧生的女子竟是秦雨雁。她已经闭上眼睛,大难临头,居然没有惊慌失措,还是一副认命的样子。她的神情是飘忽的,还有那种让他心疼的哀绝……
秦雨雁闭着眼睛。是老天垂怜吗,让她死在“醉红楼”外面,死在这干净的雪地上?只是如果有来生,不要再生就这如花的容貌了,就做一个最平凡的人吧……
赵无极来不及多想,从马上纵身跃下。他自幼习武,身手当然不凡,只是他平日里不需要武功而已。但时间太紧迫了,他所能做的,只能是落在她的身前,抱住她单薄的身子,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落下的马蹄。
秦雨雁忽然觉得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为她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冷风。那个怀抱那么温暖,那么熟悉。她喃喃地叫出来:“赵无极!”
是幻觉吗?怎么听不到他的回答?她睁开眼睛,看见赵无极惨白的面孔就在咫尺之间。他似乎要对她说什么,但一张口,却喷出一口血来。她吓坏了,伸手想扶住他,但她的力气实在太小,却跟着他一起倒在雪地上。赵无极在失去意识之前,听见她哑声在他耳边说:“赵无极,如果你敢死掉,我会恨你一辈子!”
小宁子赶到的时候,看到早晨还生龙活虎的王爷此时正悄无声息地躺在雪地上,他身边那一滩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小宁子在呆了片刻之后冲过来,一把推开秦雨雁,“你害死他了!”
兰心已经回过神来,冲过来护住秦雨雁,“喂,麻烦你说话公平点好不好?明明是你家王爷的马差点踩到我家小姐的。”
“不要说了,兰心!”她跪坐在地上,心力交瘁地说,“是我害死他的……”
她飞溅的泪水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小宁子窒了窒,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俯下身抱起他的王爷,转头吩咐随后赶来都愣在那里的侍从,“找匹快马先回去,召太医去府上等着。还愣着干什么?去附近找一辆马车来,把王爷带回去!”
得了命令的人们迅速调转马头,很快地往来时路上飞奔而去。小宁子在离开之前,深深地看她一眼,“秦姑娘,你最好还是离开扬州吧。如果他有什么事,我怕你也逃脱不了干系……真要有人对你不利,我想,他会心疼的……”
她跪在那里,任马蹄溅起的雪花打在脸上。兰心扶起她,“小姐,我们也回去吧。”
她摇头,“兰心,我要去守着他。”
“小姐,难道你没听到小宁子的话吗?”兰心急了,“如果他真的有事,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凄绝地笑了,“如果他真的敢死掉,我给他陪葬。”
小宁子肠子都快悔青了。干什么不好,这大雪的天要劝王爷出门?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担忧,只要王爷没事就好。太医已经进去很久了,还不见出来,看门的家人又进来禀报说,“醉红楼”的秦姑娘要见王爷。这丫头是真的不知死活,难怪王爷总是要被她惹恼。他很烦燥地对来人吩咐:“让她回去吧。对了,顺便告诉她,不要忘了我说的话。”
他转身回到房中,“太医,怎么样了?”
老太医直摇头,“让府里的人今晚都先不要休息,随时待命。我也会守在这里的。”
老太医都不敢离开了,问题是不是很严重?小宁子大着胆子说:“太医,这里不是京里,有话不妨直说。”
太医叹了口气,吞吞吐吐地说:“宁公公,是不是该派个人去京里……我是怕万一……上头会怪罪我们知情不报。”
他大惊失色,“你是说,王爷会有万一?”
太医点点头,不再说话,和他一起看向床上的赵无极。他的王爷有种天生的王者的霸气,但此刻,他却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外面有人禀报,“宁公公,秦姑娘不肯走。”
他怒火中烧,“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不长眼睛的吗?你们不是不真的不知道府里出大事了?”他走出房门,“如果王爷有什么事,这府里的人谁也别想好!”
来人只是站着,却并不走。他火了,“我去看看!”
等小宁子见到雪地中的那个女人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家人赶不走她,为什么他的王爷对这个女人无可奈何。她在漫天大雪中跪着,风雪几乎要将她湮没,她似乎随时都会因为寒冷因为疲惫而倒下,但她骨子里透着的倔强却支撑着她单薄的身子。她无言,却又分明在告诉所有人,如果见不到赵无极,她就用这种方式先去黄泉路上等着他。
小宁子长叹一声,“秦姑娘,你这是何苦?我不是告诉过你,让你离开扬州?”
她没有抬头,只是问:“他是不是很危险?”
“是。”小宁子告诉她,“秦姑娘,他现在自己都命悬一线,他是真的帮不了你了。我放你走,是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心思,他不会舍得伤害你。你还是趁着没人注意你快点走吧。”
她摇头,“宁公公,请你让我守着他。如果他死了,我为他陪葬。”她的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很快又被雪花盖住,“宁公公,你以为为情所困为情所苦的只有你的王爷吗?雨雁不是不爱,雨雁只是不敢爱。我怕他因为我受到世人耻笑……可是,事到如今,他为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了,我还怕什么呢?”
小宁子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让王爷心疼。她仿佛是误落凡间的仙子,她本就是让人疼惜的。他走过去扶起她,“秦姑娘,你能明白王爷的心思就算不枉他疼你一场了。”他叹息着,“只是你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他呢?”
她的泪落得更快更多,“宁公公,其实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段感情只会让我和他沦陷……只是我们已经深陷其中,抽不出身了。”
“你跟我来吧。”她因为跪得太久已经站不住,小宁子只好扶着她进去。
他真的快死了吗?秦雨雁惊恐地看着赵无极。曾经,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那么的活力四射,那么的气定神闲,那么的玩世不恭,那么的可恶,又是那么的让人忘不掉……可是现在,他苍白憔悴,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似乎是怕惊醒他。她在他的床边跪下,握住他露在锦被外的手,他的掌握每次都让她觉得温暖,但这次,她却感觉不到他手上的温度。“赵无极!”她轻轻唤他的名字,那么自然,仿佛这个名字她已经在前生唤了一世,“我来了。我知道你一定能够听到我在说什么。”十年的磨难,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泪了,可是在见了他第一面之后,这泪水好像就没有停过,“无极,你一定不会知道,雨雁也是出生官宦之家,只是造化弄人流落烟花之地。如果以雨雁当时当日的身份,我们也许可以是神仙眷侣,可是现在你若执意爱我,只怕是世俗不容。我不是不爱,我是真的怕你因为我给世人留下话柄……赵无极,在没有见到你之前,我不快乐,但是我可以认命,我不会去怨天尤人。可是你知道吗,是你让我心中有恨!”她的指尖小心地滑过他俊朗的脸,“我恨朱大娘为什么要救我到‘醉红楼’,我恨为什么要在十八岁之前遇到你,我恨自己不能以当日身份爱你,我恨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赵无极啊,你真的以为你是在救我吗?你错了,你真的大错特错了,如果你有什么事,雨雁又岂肯独活?没有你,生有何欢?而能够和你共赴黄泉,死又何惧?”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上,泪水滑过她的脸落到他惨白的脸上,“赵无极,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跟定你了!如果你肯为我活过来,那么我一生一世感念你的恩情。但是如果你胆敢死掉,那么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一定要找到你,告诉你,我恨你!”
“是吗?”有人在她耳边幽幽地叹息。
“是!”她毫不犹豫地答,然后才发现声音的主人竟来自赵无极。她瞪大眼睛,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赵无极看着她,满眼的笑意,戏谑地说:“你怎么了?刚才你不是很狠的?”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呵……”他心疼地理着她被泪水打湿沾在脸上的凌乱的发丝,很认真地对她说,“秦雨雁,你听着,你是我赵无极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我不允许,你就要给我好好活着!”
他的语气很霸道,但她却听出他的担忧和温柔,她笑着,泪水却更急地滑落,“我不听!你想让我好好活着,必须是你要更好地活着。”
“你要和我谈条件?”他不置信地看着她。
“王爷,您确信我有和您谈条件的资格吗?”她轻叹了一声,站起来“你没事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更快地伸手拉住她,她站立不稳,跌到他的胸口,他皱了皱眉,轻吸了口气,却更紧地搂住她,她听到他的叹息仿佛来自心上,
“丫头,你是不是又想逃了?我告诉你,这次我决不会放手,你休想从我身边逃走了。”
“是,我想逃。”她缩在他的怀中哭得喘不过气来,“可是我不知道该往哪里逃……赵无极,我身边的空气里都是你的气息,你说,我能躲到什么地方?”她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爱上你是我这一生最不可饶恕的错,但我已经无路可逃了……赵无极,我只能求你,如果有一天你厌了倦了,请你告诉我,我会自己离开的,请你给我留一点尊严。”
他因了她的告白欣喜若狂,他的心却因了她的泪而疼痛,“傻丫头,你说什么呢?”他用手抬起她的脸,“看我!”他霸道地命令她,她乖乖地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眼中似水的柔情几乎要淹没她,“我赵无极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只要你一个,绝无戏言!如果我有负你,不得好死!”
她飞快地掩住他的口,“你吓我一次还嫌不够吗?我不许你胡说,我要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他认真地对她说:“雨雁,我替你赎身好不好?”
“不好!”她在心底叹了声,真的这么快就要面对现实吗?
他奇怪地看她,“为什么?”
她也认真地看着他,“我在十岁那年就已经答应朱大娘,在我十八岁生日时,我会用我的方式来报答她。我不是君子,但我不能失言。”
他当然知道她所指何意,他的眉头紧皱,“那么十八岁之后呢?你是不是就可以让我替你赎身?”
“我既然爱你就是一生,但我不要名份。”她看出他眼中受到伤害的痛,“生日之后,我会自行了断。我保不住我的清白,但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保留我的尊严!”她冰冷的小手抚着他的脸,“赵无极,我会对得起你,如果有来生,我会来找你。”
她脸上的表情又变得飘忽凄绝。他怕看到她的这种表情,只有在她不信任他时,她才会有这种飘忽。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他心口永远的痛吗?他想抓住她,但他却忽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这世上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真的是他可以抓得住握得牢的?他甩甩头,努力想要丢开那种突然袭上心头的不祥的感觉,“好。”他笑笑说,“如果你一定要用你的方式报答朱大娘的话,我可以满足你,虽然我从来没有花钱买过女人。”
“你想干什么?”她吃惊地看着他,“你最好不要做出有损你名誉和皇家体统的事来。”
他笑了,“如果我肯按牌理出牌的话,你想,我还是赵无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