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天不知是怎么了,雨一直在下,已经有半个月了。
雨雁一直知道自己怕冷,但没想到这个秋天实在是冷得有点出人意料。
因为脚受了伤,朱大娘特意吩咐让她小心静养,所以她可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得几天空闲了。
太冷了,她不得不倚在床上,把棉被一直拉高到颈下。
兰心去哪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兰心从十岁被朱大娘买来就一直侍候她的饮食起居,在这个少有温情的地方,她们俩个相依为命,情同手足。这么无聊的午后,这个闲不住的小丫头大概是去哪里玩去了吧?
门开了。“兰心,你回来了?”她问,却不见有人回答。她正奇怪这个丫头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就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她吓了一跳,还没有叫出声来,就听到朱大娘急吼吼地大叫“康王爷,就算您是王爷也得照规矩来啊!我们雨雁还是姑娘呢,您怎么可以就这样闯进人家女孩子的闺房啊!”
赵无极皱着眉头看着大呼小叫的朱大娘,“我会照规矩来的。”他看向雨雁,“如果你想让我这么做。”
小宁子已经很识相地将银票交到朱大娘手上了,肯定是不少,不然朱大娘是不会突然就没有声音的。但她还是很为难,“康王爷,您是知道的,雨雁到明年春天才十八岁生日,她那天……”
“妈妈,您出去吧,康王爷是不会乱来的。”雨雁有点讨厌她说起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出卖自己处子之身的事,于是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该怎么办。”
朱大娘只好拿着银票出去了。
“你也出去。”赵无极看向小宁子。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个人时,他才问她,“你好点了吗?是不是还很痛?”
她垂下头去不看他,只是低声地答:“还好。”
很显然,她的冷漠触怒了他,“不要试图惹我,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的脾气不是很好。”
“我有多大的胆子敢来惹您呢?”她不明所以地想哭,然后,她的泪就真的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如果不想发火,您就不要来了。王爷,雨雁只是个青楼的女子,您不来招惹我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又何来惹您一说呢?”
他的心又开始疼。二十二年了,他的心又何尝为谁疼过? 但她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他宁愿让别人误会自己是浪迹青楼也要上来看她,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呢?她为什么一看到他就要让他生气呢?而自己,为什么一见到这个女子就不能够正常地思考,正常地说话了呢?他看着她,如果现在她肯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就应该可以看到他眼中的深情了,但她就是不愿意抬头看他。是不是她把他也当成那些整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讨女人欢心的浪荡公子了?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又要生气了。“看我!”他命令着。
她果然很顺从地抬头,但他很清楚地看到,她并没有看他,她的眼光甚至不知道游移到哪里去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我说,让你看我!”
她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但根本无济于事,于是,她索性放弃了这种无谓地挣扎。“我听到了。”她说,声音都好象很飘忽。
“你的心在哪?”他的声音已经很不悦了。
她的泪落得更快更急,“王爷,您是否忘了,我不妨提醒您,雨雁只是一个青楼女子,要心有何用?”
他的心更痛,手上也不觉加了些力气。“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不然,您要我说什么?”她疼得皱紧了眉头。
他却忽然笑了,但他俊郎的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好!如果你愿意要我花钱买你,我可以满足你的虚荣。”
“可以!”她的倔强也在身体里复苏了,“如果您认为那是我的虚荣,我很欢迎您在明年我的生日时来和别人一起竞买我的初夜。”
“你!”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被眼前的这个女人气疯掉了!她到底想干什么,她真的只是要惹怒他吗?还是,他高估她了,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美丽至极的妓女,这只是她想吸引他的手段?
“你弄疼我了!”她低低地说,有几滴热热的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惊觉,忙放开手。但她羊脂白玉般的脸上已经有了一道明显的伤痕。原来他这么轻易地就可以伤害到她吗?他在心里面骂着自己的粗暴和不小心,表现出来的却是甩开手,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
她在他的身后泪落如雨。只是因为自己身陷青楼,就要无条件地接受他的侮辱吗?如果这也是她要面对的劫,那么这一生要面对的劫也太多了。整整十年了,她已经学会了认命,她以为已经可以忘记旧伤痛了,可是他却这么轻易地唤醒她的记忆。原来,只是习惯了纸醉金迷,只是没有一个人来触动她的痛!如果不是在探亲的路上遇到劫匪,如果不是父母双亡,她现在应该还是个千金小姐。如果不是当时她只有七岁,而是今天这样如花的年龄和容貌,那群劫匪不知道还会不会那么“善良”地把她一个人丢在荒野里?如果不是朱大娘碰巧到南郊扫墓,不知道她的命运是否会变得截然不同,还是当时就在荒野里冻死饿死了?如果她只有倾城的容颜而没有冰雪的聪明,得不到朱大娘的爱怜,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和姐妹们一样倚门卖笑,而不是宽容她到十八岁?如果……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呵……朱大娘是很疼她的了,但是真的能如朱大娘所愿找到一个多金又能真心疼她的人吗?她的命运真的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好起来吗?
她缩在床头,哭到身子发软,哭到不知为什么而哭。
兰心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听到她隐忍的抽泣声吓得连忙跑过来,揽住她瘦削的肩,“小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还是脚很痛?”
她哭着,“兰心,我恨他,我恨他!”
“谁?是谁让你这么伤心?”兰心很想立刻找到那个让她的小姐伤心的人,然后千刀万剐,“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醉红楼’里欺负人?!”
她苦笑,“兰心,你真的以为这‘醉红楼’就可以庇护得了我们?”
兰心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能够真正保护得了我们的。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让你这么生气?”
她叹了声,“算了,告诉你也没有用。”
兰心见她情绪平复下来了,也就放心地站起身,说:“好了,我去厨房看一下,有什么你喜欢吃的。”
兰心走到房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脸来看着她,“小姐,是不是他?”
她吃了一惊,“是谁?”
“康王爷!”兰心不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真的是他?”
她不置可否,只是幽幽地叹息。兰心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只是因为她的保护,朱大娘才肯让她做一个丫头。但是,也正是因为她的呵护,这丫头只比她小两岁,却总象是长不大。可是现在,连迟钝如兰心者都能想到是赵无极来过了,难道,他真的是此生躲不过的劫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