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扬州,“醉红楼”。
一匹马飞奔而来,在“醉红楼”前停下。一身风尘的赵无极飞快地下马,冲进去。连日的暴雨引发山崩,等到路终于通了,竟已是四个月之后,他哪里还见得到高公公的影子?他冲进去,一直闯到秦雨雁的绣楼,然而楼上已空无一人,只有她的灵牌在迎接他的归来。
“王爷,您总算回来了。”他听到朱大娘有些疲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什么事?”
兰心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她的泪也随着落下,“你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告诉小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你在的,小姐死的时候,你在哪?你不是在京里等着娶太师的女儿吗?怎么现在有空回来问她出了什么事了?”
他无言以对。
小宁子挡在他和兰心之间,“兰心姑娘,王爷是赶回来的,可是谁也想不到路上会遇到山崩……路刚通,王爷就回来了,你不见他风尘赴赴的样子……”
朱大娘叹了口气,“王爷,我知道您是尽了力了,可是造化弄人,你和她终究是没缘分……这丫头也太傻,她情愿选择死也不肯背叛你……”
“她是不是很痛苦?”他轻声,仿佛问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似的。
“当时只有高公公和她两个人在房里,其他任何人都不许进去。”朱大娘告诉他,“也许不痛苦吧,我们甚至没有听到她挣扎的声音。”她的泪无声地落,“这丫头,从来都是这么认命的。后来,高公公就直接让人把她带走了,葬在南郊。可怜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儿就这样草草的一捧土……”
他呆立着,好像失手打坏了一件稀世的珍宝,那种心痛和懊恼让他觉得心口憋闷。他的心已经碎成片,碎成灰,怎么会没事呢?那是他用心爱着的人啊。他的身子晃了晃,忽然张口喷出一口血来。小宁子扶住他,“王爷!”但他已听不见了,他只看见他的女人在对他款款地笑——无极,无极,我只要你平安快乐……
赵无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醉红楼”里最热闹的时候又到了。好像不远的地方有歌声传来,恍惚中,他只听到两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原来,赵无极用心爱了之后却只能给她带来无法弥补的伤害吗?原来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吗?雨雁,原来对你而言,赵无极只能赢得青楼薄幸名吗?……
小宁子守在他身边,见他醒来,忙问:“王爷,您好一点了没有?”
他问:“是谁在唱歌?”
“是兰心。”小宁子告诉他,“听说朱大娘已经给她请了名师,有意让她接替秦姑娘。王爷,您也别怨朱大娘现实,她总要将‘醉红楼’支撑下去的……”
他下床,淡淡地说:“去告诉朱大娘,兰心我要了,让她开个价。”
“王爷……”小宁子面有难色,“一个秦姑娘已经让皇上龙颜震怒了,您不能再生出什么事来了。”
“我做了这个王爷,却保护不了我心爱的女人,是不是就连买一个丫鬟的自由也没有了呢?”他的语气很淡,淡到让小宁子觉得恐慌,“那么,你说,我做这个王爷还有意义吗?”
“王爷息怒,我这就去找朱大娘。”小宁子不敢再和他多说什么,赶快跑了出去。
他在小宁子身后说:“我在门外马车上等你,和兰心快点出来。我要去南郊。”
“这么晚了……”小宁子被他冷冷的目光吓得生生迫回说了一半的话。“是,王爷。”如果不想死得太难看,就最好什么也别说了,随他去吧。
朱大娘很爽快地放人了,她象征性地要了一两银子,她说当初若是执意放秦雨雁走,又哪里来的这场劫难。现在,她只希望王爷能照顾好兰心,“醉红楼”里再不要有第二个秦雨雁了。
赵无极的泪在见到她无处话凄凉的坟墓时才终于落下。他在她坟前跪下,他瘦削的指轻轻滑过她的墓碑,像是以往的每一次滑过她冰冷的脸。“雨雁,我来了。”他的声音温柔,温柔得让他身后的小宁子和兰心泪如雨下,“告诉我,你那么怕冷,这一季寒冬,你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你为什么那么傻,你就不会好好活着,等我回来?”他微笑着,泪却不住地落,“秦雨雁,看样子,你是真的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否则,你怎么会舍得离开我呢?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换你回来?你说过,如果我死了,那么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都会找到我,告诉我,你恨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连恨你都舍不得。我知道,是我错了,明明知道爱上你是一场洗劫,我却还是忍不住要拉你一起万劫不复,但是,我可以用我一生的时间来弥补我给你带来的烦恼的,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春寒犹重,他在风中轻轻地咳,小宁子在月色中看到有血沁出,慌乱地在他身边跪下,“王爷,请您珍重,秦姑娘见到您这个样子,她要心痛的。”
他苦苦地笑了,“你会吗,雨雁?你若是会心痛,你又怎么会选择这种方式和我告别?”他有些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墓碑,“你看这帮人,我不回来,他们竟敢连名份都不给你一个。”他将手指咬破,用他的血,在她名字的上方,认认真真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地写上“爱妻”两个字,然后在左下方写上“赵无极泣立”,“雨雁,你先在那边等我,忙完了尘世的纷纷扰扰,无极自会去找你……如果有来生,无极再也不做什么王爷,我们只做一对平凡夫妻。我欠你一生,请你给我机会,让我用三生还你这一世深情……”
兰心在他另一边跪下,捧起他还在流血的手,“王爷,是兰心错怪你了……王爷,你忘了她吧,不要再自苦了!”
真能忘了吗?那个全心全意爱着的女人早已入骨入心,早已溶入血中,至死难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