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古道,杨柳依依三人三马,急驰如风。这三人正是林隽川,花晚照和茗香。
花晚照一马当先,林隽川与茗香尾随其后,林隽川并不想赶超晚照,只是从后面看着她在马上翩跹欲飞的身影。目光深邃平和,一身凌厉和威严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无踪,剩下的,唯有一腔温柔。是的,他的心现在很温柔很满足!
“大少爷,晚照姑娘好漂亮。”茗香望着花晚照的马上英姿,赞叹得不得了:“像——。”他认真的想了一下:“像一只美丽的蝴蝶。”
林隽川轻笑着,盯着花晚照渐渐放慢马速的背影,声音里满是赞赏和自豪:“她的确很美,但不像蝴蝶。”蝴蝶?不,她从来不是,蝴蝶的单薄和脆弱不适合她,她应该是一枝盛到极处的白梨花。清绝!艳绝!亦有逐风的胆量,纵然根不能动,纵然枝干不能动,也要将花瓣抛洒在风中。迎风翻飞狂舞,这枝梨花,爱得便是风的诡异,风的多变,风的自由。
这个逐风而飞的女人,想要抓住她,想必是很困难的吧。不由的,他淡淡的笑了,催马上前,留下一脸不解的茗香。不过茗香也没有困扰太久,随即便开心起来:“像不像蝴蝶有什么关系,大少爷笑了呢,而且看起来很开心,这不比什么都重要吗。”
“累了?”林隽川赶上花晚照,与她并肩同行,侧目看她一脸的明媚。
花晚照长吸一口气:“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我在雁回谷里都快要发霉了。”她笑着:“我终于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自由也有味道?”茗香也赶上来,插嘴:“我怎么一点也闻不出来。”
“你没有用心,当然闻不出。”花晚照的心情实在太好,起了玩心,指挥着两人:“来来来,跟我做,把眼睛闭上,深吸一口气,像这样——”她自己先做了一遍,转头充满希望的看着两人:“感觉到了么?”
茗香跟着照做,睁开眼睛,傻乎乎的抓抓头发:“我只闻到了青草味。”
花晚照无奈的拍了一下额头,又充满希望的看着林隽川,林隽川微闭着眼,双唇紧紧抿在一起,已不见了笑意:“我闻到了,”他缓缓的,冰冷而凌厉的吐出两个字:“杀气!”
***** ***** ***** *****
“哎呀,被发现了,不好玩。”林隽川刚觉出杀气,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自林中凌空翻出一名紫衣少女。手持长剑,立于马前,虽笑意盈盈,却仍掩不住其身浓烈的肃杀之气。
“林隽川,我是月奴,来杀你的。”她大方的告诉他:“你可以让这位漂亮的姐姐领着这个小弟弟先走,我只杀你,不杀他们。”
林隽川挑眉:“我与姑娘无怨无仇,何故杀我?”
月奴仍旧笑嘻嘻的:“你跟我是没有什么仇啦,不过有人跟你有仇,给我银子替他消灾。”眼睛瞄一下毫无惧色的花晚照:“姐姐还不走,你长得这么美丽,被我杀死很可惜的。”
花晚照盯着马前这个嘻嘻哈哈的女孩,心中一瞬间不知转了多少个念头,闻言却是宛尔一笑:“小妹妹心真好,知道姐姐还没玩够不想死。呵呵,你要杀他尽管杀,我这就走了。”说罢,当真一提缰绳,掉转马头,打马而去。走之前还不忘叫一声呆怔的茗香:“还不快走,小心一会儿给刺成了蜂窝,你家少爷不会高兴的。”
“姑娘——“茗香真的呆了,晚照姑娘不是很爱大少爷的吗?怎么遇到危险自己倒先逃了,这,算什么?
花晚照不必回头,也知道茗香心里在想什么。远远的道:“白跟了你家少爷这么多年,你何时见他打架输过,你留在这儿,能帮他么?”花晚照自知武功不高,若强留在此,真动起手来,林隽川定要分出一份心力保护他二人。必定瞻前顾后,缚手缚脚,反倒徒增缠累,倒不如先退开,可以让他一心一意应敌,不至于分心伤了自己。
茗香顿时醒悟,他询问的望向林隽川,发现自家少爷的眼中居然满是赞赏:“少爷……”
“跟晚照姑娘走,我一会儿去找你们,不要走远了。”
“哦。”茗香依言掉转马头,随花晚照而去。花晚照走出很远,突然勒住马,转过头来,嫣然的望着林隽川,声音妩媚动人:“隽川,我信任你会将自己照顾好,前方五里茶棚,我等你喝茶。”
林隽川心里一暖,她看似走的潇洒,其实心里还是很担心他吧。
“真是个聪明的姐姐。”月奴赞道,想必她也猜出花晚照离开的用意,依旧笑吟吟的,一提手中的剑:“可是我还是要杀你。”话音未了,剑已当胸刺来,凌厉而无任何花俏。
“姑娘这样滥杀无辜,不怕遭报应么。”林隽川身行向后一退,轻飘飘掠下马来。
“有人要你死,就必有要你死的理由。”月奴手下毫不容情,银光闪烁,快若惊鸿。
林隽川赤手空拳,以袍袖挡剑,却丝毫不见落败。但他心中记挂着清平,不愿恋战。所以只守不攻,留心观察其招术之中的破绽。不料几十招术下来,心中暗暗吃惊,这少女的剑法,竟然,竟然没有招势,武林中人所使之剑法或大气流畅,或飘逸出尘,而她的剑——完全没有章法,看似凌乱却每一招都逼得人毫无退路。江湖中收钱杀人的杀手向来无门无派,多是孤身一人单独行动,但也有一个例外,这个例外便是一个身处大漠,专门培养女杀手的黑道邪派组织:“姑娘可是紫幽宫的人?”林隽川侧身躲过斜刺过来的剑,一手扣她腕上脉门,不料她转手逃脱,抢前三步,一个回身朝他心口猛刺,冷笑道:“江湖中你还听说过第二个养杀手的地方么?”这一剑又快又狠,内力全凝于剑尖,隐隐有破空之势。若被刺中,必丢性命,以林隽川轻功,若想躲过去也并非难事,但听她一句:“江湖中你还听说过第二个养杀手的地方么?”却突然立住不动,眼看着那剑刺过来,不躲不闪。月奴心中猛然一惊,这人是在找死!?无奈内力冲出去太猛,一时收不住,咬牙将剑向上提了半寸,“扑”的一声,剑刺入左胸!林隽川竟又向后一挣,将剑抽离身体,顿时血流如柱,他身形一晃,咬着牙,没有倒下。
“隽川——”突然有人惊呼一声,扑上来,挡在林隽川面前,一掌打出。月奴没料到真能刺中林隽川,也没有防备身边有人,一时怔住,竟被来人当胸一掌打出三丈,跌落在地,银剑脱手,在半空中翻转几圈,“铮”的一声直插入地。
花晚照功夫虽不好,但一急一怒之下,不禁拼了所有内力打出这一掌。月奴手按胸口,抬头时嘴角已溢出鲜血,花晚照起身又要出掌,被林隽川一声喝住:“晚照,住手!”
花晚照回头愤怒的大吼:“你为什么不躲,你能躲开的。你为什么不躲,你故意让自己受伤,是不是?”
“晚照,”林隽川唇上血色尽失,勉强说道:“你不过来扶我一把么,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花晚照顾不得生气,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伸手点了他周身的大穴,防止再流血。
“姑娘。”林隽川看着跌坐在几丈外一脸不可思意的月奴“你家宫主可叫林飘然?”
月奴一呆,随即怒道:“大胆,我家宫主名讳岂由你乱叫。”
“果然是她,”林隽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戚,他语气极淡“你家宫主意在伤我而非杀我,她是想告诉我什么,是不是?”
“聪明!”月奴突然又笑了,手支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说:“我家宫主要我来给公子传个话。”
“你说。”
“我家宫主说,明枪易躲,暗剑难防,今日即有人花钱买你人头,说不准明日就有人拿银子买凤然小姐和清平少爷的性命。宫主要林公子小心保重,赔了自己性命是小,若凤然清平两位主子出了闪失,我家宫主定要来夷平了你的天下第一坊。忠言虽逆耳,望你牢记,切莫忘了。”几步上前拔出地上的剑,花晚照立即挡在林隽川身前,月奴却是一笑,扬扬手中的剑:“任务已了,我走了。”转身一掠而去,竟不在意身上的伤,甚是洒脱。
***** ***** ***** *****
“她在说什么?”花晚照听得茫然,转头去看林隽川,才发现他面色惨白,身形微晃,已是要支撑不住了,连忙扶他坐到一棵树下。
“你——”伤口疼的让他说不出话来,吸了几口凉气,他道:“你一直都没有走,万一她伤了你……。”
花晚照一直都没有走,她在一个转弯处将马交给茗香,自己又偷偷跑回来,她虽相信他的能力,却仍忍不住要为他担心。
“你是故意让自己受伤,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恨得咬牙“你是存心要让我担心要我难过,你,你是想气死我么?”
“对不起。”他倦倦的叹口气:“以后不会了,你知道我并不想让你担心。”
花晚照可不会因为他的道歉而放过他:“你明明可以躲的,为什么要让她刺到,我看的很明白,如果她最后不将剑提高半寸,她刺中的会是你的心脏。”花晚照小心的解开他的衣衫,伤口很深,几乎穿胸而过,她皱着眉“为了那个什么宫主,你可以去死?”
她在吃醋!得到这层认知,林隽川不觉轻笑起来,虽然身受重伤,心情却是很好,他咳了一声说:“那个宫主,是我妹妹。”
“妹妹!”他不就凤然一个妹妹,从哪里又跑出一个来。处理伤口的手不自觉一顿,林隽川闷哼:“晚照,你雪上加霜么?”
“呵呵。”她装着傻:“抱歉。”
“我知道你好奇。”林隽川虚弱的说:“改天有时间我慢慢说给你听,我现在——”他闭着眼,头一阵阵的发昏,他失血太多了。
“大少爷,您受伤了。”茗香从远处跑来,大惊失色。
“你家少爷没事。”花晚照自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喂一颗到林隽川嘴里,又拿一颗用冷水化开敷在他伤口上:“虽然死不了,这马是骑不得了,你去找辆马车来。”
“哦。”茗香跳起来,转身就跑。
“茗香回来。”林隽川的声音显得异常无力,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撑得住,还是骑马。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
“你的伤不能骑马。”花晚照不同意。
“晚照,不要任性,我担心清平,他的病不能拖延。”林隽川试图和她讲理。
“你就是跟我过不去,还说不想让我担心,都是骗人的鬼话。”花晚照立即怒起来:“清平清平,你总想着别人顾着别人,从来都不管你自己。”她气的眼圈发红:“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管他什么平,我一概不救。”回头喝一声茗香“还不快去找。”茗香慌忙答应一声,赶紧走了。
“你——”林隽川有些生气,还没有谁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但看到她因愤怒而晕红的双颊,一双眸子盈盈闪着泪,不觉心软下来,无奈的低声道:“你的个性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哪有你这样做大夫的,想救就救,不想救便不救。大夫不都该是慈悲心肠,悬壶济世,以治病救人为根本的么?为什么你却这样任性。”
花晚照瞪着他:“你什么时候听说花晚照好心救过人,我救人,都是凭我高兴。”她撕下衣袍为他包扎伤口,一瞬间语气又软下来,轻得尽乎喃喃自语:“这个世界上,我只会为你担心,只会为你心疼,我是自私的女人,不会去管别人的死活——”她咬了咬下唇“你若出事,我——”一颗泪,突然毫无声息的滑下面颊,仓促的滴在她颤抖的手背上,她看一眼那泪,陡然转过脸去,不许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声音哽咽,却恶声恶气:“你根本就是见不得我好。”
那颗泪烫伤了他的心,似乎比他身上的伤口还要疼。林隽川看着那泪,目光悠悠,又慢慢抬头看她光滑优美的侧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才缓缓伸出手去想将她侧颊上一丝散发顺到耳后,无奈牵扯到伤口,手竟举不起来,他不甘心,用力一挣,坐起来,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顿时透出血迹。晚照见此情景顿时慌了,一把按住他:“别动。”
***** ***** ***** *****
三年前——
“别动。”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轻轻按在花晚照的肩头上,那人说话的语气却没有他的手那么温柔,显得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
花晚照被蓝衣人从背后划了一刀,刀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上,很深,差一点就伤到了要命的脊椎骨,汩汩的流着血,几乎染透一身白衣。林隽川把她从那一群江湖人手中救下来,跑出来寻了一条无人的孤舟,划到水草茂盛的深处躲起来,开始给她治伤。他的竹兮别苑离西湖较远,他怕以花晚照现在的状况,不等他回到竹兮,她就已经在半路失血而死了。而且他只是个商人,一时冲动救下她已经很是卤莽。他不想把她带回自己的住处。怕搅进江湖的事事非非里,给家人和生意带来麻烦。
“你——”花晚照俯卧在船舱的小榻上,伤口疼得她脸青唇白,额上冒出细细一层汗珠,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的——药箱——”
“在这里。”林隽川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从身后拎过那个竹篓。
“我是——是大夫——”她努力的说。
“我知道”林隽川冷冰冰答一句,刚才在树林里他都听见了。他拿冷帕子蘸着清水给她清理伤口,却不知道这个女人还要说什么。
“所以——所以——”花晚照咬牙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昏倒“你——要听我的。”
林隽川有些愣怔,他一向习惯高高在上,从来都是他命令别人,还从没有人以如此不容质疑的口吻对他说:“你——要听我的。”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停下手,看着她,决定暂时听她指挥。
花晚照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很冷静的一口气说道:“药箱最下面一层白瓷瓶里是止血药,绿瓷瓶里是金疮药,绣菊花的袋子里有纱布和绷带,还有——”她吸着凉气“小竹筒里是止痛的药丸,你先给我吃一颗——好痛——”
林隽川依言快速在竹篓里找出她说的那几样药物。并按照她的要求给她处理伤口。林隽川是习武之人,练功时难免磕磕碰碰,清平又是从小体弱多病,所以他还是略通些医术的,因此也不惊慌,有条不紊的给她止血,涂药,包扎。等到好不容易将她弄妥当,他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全是汗,以至于里面的中衣都湿透了。再看这个女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给自己吃的是一颗有止痛功效的安眠药。
林隽川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一时无聊,就坐在她旁边打量起她的容貌来。不可否认,她是一个美人。
第一次见她,她在人群里冲他一眨眼,无限娇俏;第二次见她,她站在十几个彪形大汉中间,毫无惧色,妩媚而狂妄;而现在,她这样安静的睡着,脸色苍白,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排扇贝般的阴影,她就像一片单薄的花瓣,似乎风一吹,便要不见了。林隽川看着看着,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怜惜疼爱之情。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抚平她秀气的因疼痛而微微皱起的眉峰。手才伸到一半,心中突然对自己的动作惊觉起来,自己在干什么?做趁人之危的小人么?心情突然烦躁起来,他不再看下去,站起身走到舱外,负手望天。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颗启明星隐没在深蓝色的苍穹里,东方现出鱼肚白,天就要亮了,林隽川站在船头,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有些冷,但是他没有回去,只是这样站着,站着,一直到太阳带着热情,火一般喷薄而出,一直到船舱里的人儿轻轻呻吟出声。他才转身回到舱里,看见那女子紧皱着两道弯得很适度的细眉,伸手去勾榻旁边的药箱,精神已是好得多了。
“逐风姑娘,你醒了?”他冷淡问着,帮她把药箱拿到眼前。
“晚照!”她俯在榻上,垂着头在药箱里翻翻找找,露出很优美的脖颈。
“什么?”林隽川不解“
“花晚照,我叫花晚照。逐风是别人乱叫的。“她继续在自己的药箱里努力的想找到什么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林隽川自己轻轻念了一遍,很难得的用很有意思的眼光看了她一眼。但是那个叫花晚照的女人可没有工夫听他念诗,终于在箱子底上掏出一个罐子,欢呼一声:“蜂蜜!”
“恩?”林隽川不知道为什么她找到一罐蜂蜜就这么兴奋。
花晚照理直气壮的看着他:“我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