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清平危在旦夕,林隽川几乎急白了头发,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雁回谷,没人知道他做这样的决定下了怎样的决心。如果他是自身染疾,便是病死也是不肯求雁回谷半分,但现如今却是他的同胞手足,是他一手带大爱若珍宝的兄弟,即使上刀山下火海赔出性命他也再所不惜。雁回谷人才济济,他不信除了花晚照没人救得了清平。请到谁不重要,救得了清平才是重中之重。
而今,雁回谷就在眼前,望着那若隐若现的谷口,望着路旁巨石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雁回谷”,林隽川头一次怯了步,原因无它,只因里面那个花晚照。三年前,他负了她,三年后要他用何颜面见她。他本是这样骄傲,这样天生昂扬独立。睥睨天下,该如何面对一个同样骄傲,同样自负,同样傲视群芳的女人。
“少爷”,茗香在一旁轻轻的唤:“我们进去……”
“去客栈”,林隽川打断他的话,掉转马头 ,率先策马而去。
纵有天大的霸气,纵有气吞山河的胆量,他——终究没有勇气踏进这座雁!回!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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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人客栈住下,早已是月上柳梢头。林隽川独自坐在房中自斟自饮。
其实,他很少喝酒,除非商场上一些必要的应酬,他向来是滴酒不沾的。今夜,是个例外。
轩窗半敞,弦月如钩,群星碎钻般闪烁,夜色看起来静谧安详,很温馨很醉人。这样的夜本该是亲人欢坐,友人相聚,把酒言欢的夜啊!而他却是孤身一人独在异乡,纵然一身铁骨侠肠,也不免生出些漫漫愁绪来。
他抬头望月、浅酌、一杯酒落喉,他有些微醺,举起酒杯,竟对着窗外一弯弦月说起话来:“菜虽无好菜,酒也不算好酒,但都勉强可以入喉,阁下何不下来与在下同饮一杯,以解这寒夜人孤寂寥之苦。”
他——真的醉了?居然在邀月?不想话音刚落,一道声音自房梁上扬起:“妾本无心,扰了林公子雅兴,还请见谅。林公子桌上只有一杯一著,原不是要与人同饮的,我何苦做这讨人嫌的不速之客。”声音清脆婉转,滴溜溜如跌散了一盘碧玉珠子,原来梁上竟藏着人!
林隽川的心猛的一缩,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几乎拿不住手中的酒杯
这声音!这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下意识的用力握紧手中的杯子,他居然说不出话来。他十八岁掌管竹兮,六年间饱经风浪,大小场面见过无数,即使面对当今圣上,也能侃侃而谈,毫不惧怵。而今,他却不知该怎样开口说话。是不愿面对?还是不敢面对?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找回声音:“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时间空白了几秒,在林隽川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突然叹了口气,再开口,声音变得柔柔媚媚,有一股怜人的凄楚:“我到此是有一句话要问林公子。”
林隽川淡淡的:“姑娘只管问。”
女子闻言轻轻一笑,那笑里竟带出几分讥诮几分讽刺:“林公子何以行至雁回谷门口,却又掉转马头来住这荒野客栈,想我雁回谷虽不如竹兮山庄深宅大院亭台楼阁,几间闲屋子倒还是有的,林公子即弃雁回谷而就客栈,莫不是怕雁回谷庙小装不下林公子这尊大佛。若传了出去,知道的是说林公子金尊玉贵怕被屈就了身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雁回谷不懂礼数有违带客之道呢。”一番话说出来,似千般刻薄,偏有万般有理,假褒实贬,讥讽嘲弄,却又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花晚照,你是来兴师问罪的。”林隽川的声音表情还是一贯的冷淡,眉目间却浮上一丝不易觉察的凄然,他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隽川,隽川。”女子连连叫了两声,声音亦是凄苦无比:“原来,你还记得我,我当你是忘了,世上还有我这一个人。”话音一落,自房梁上跃下一名红衣女子,一跃之下竟带出如火一般的激烈而妩媚的气息,盈盈立于隽川背后,一张脸清清楚楚,眉很纤细,很适度的弯着,唇角微微上翘,似乎总带着点笑意;而那一双媚眼,含嗔带怨,似怒非怒,仿佛会说话一般。她是美到了极至,如同春日里一片繁茂的梨花林,被风吹散了,花瓣飞了漫天,落了满地,让人一望之下生出惊心动魄之感。可惜,这些林隽川都没有看见。
花晚照望着林隽川玉立修长的背影,眼圈“忽”的一红:“你转过身来,看看我。”
林隽川沉默半响,只是将一只手负在身后,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该来。”他后悔了,面对她——比想象中要困难
“那为何又要来?”她轻轻的问
“为兄弟,不得不来。”
“不得不来,好一个不得不来。”她轻摇着头,声音低低的,却又狠狠的,心中气愤多过于伤痛。她盯紧林隽川的后背,那目光仿佛要在他身上刺出两个洞来:“如果不是你弟弟病重,你也不会想到雁回谷了是么?如果不是因为手足之情,你便忘了雁回谷还有个花晚照了是么?知道我能救你弟弟,你就又想起雁回谷里有个医术高明妙手回春的神医了是么?原来我这三年来心心念念的每一天,竟是自作多情了。好一个不得不来,亏你说得出口。”
自从知道林隽川成亲,花晚照恼怒非常,只恨自己遇人不淑,不禁感到备受侮辱,红颜一怒,退隐江湖,发誓不在出谷一步。然而两人即是真心相许,这份感情又岂能说抛就抛。恼怒过后还是忍不住想要知晓林隽川近况,索性派了人去打探他的消息。不料却听得他新娶的夫人病逝的噩耗,当下如梦初醒,暗骂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林隽川六年前家遭变故,失去了双亲,其他亲人对他来说一定极为重要。当时他那淡若表妹生命垂危即将香消玉陨,自然是她要做什么。他便答应什么,断不肯叫她生前留下遗憾。所以才做出这等在世人眼里负心薄情之事。一时间明白过来,不禁不在恼他,反而对他愈加敬佩。一颗心更是悬在他身上,再不肯下来。只是自己所爱的人被别人骗去当丈夫,心中总是有些不甘的。况且依隽川的性子必然会认为是自己负心与她,一定不会来见她。所以她也不去找,只盼他有一天能自己想通;自己来打开这个结;只盼有一天日思夜想的好男儿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带着自己纵马天下,对酒当歌。可知这一盼一等就是三年,好不容易盼到派出的人回报说他要来雁回谷,禁不住又惊又喜,却又被报之人在门口转还。当下一颗心又急又怒,再也按奈不住,直追出来要将他问个明白,不想问了,却换他一句“不得不来。”明知是他违心之论,却仍忍不住伤透了心,泪隐隐盈于睫上。她开口说出来决绝的话:“好一个薄情寡义的东西,我真为自己不值!”
“咯”的一声轻响,不知什么碎了,林隽川身形微微一晃,他极力忍着,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心痛的要喘不过气来。他痛的闭了一下眼睛,故意让语气变得极冷极淡:“你即已嫁做他人妇,便不该到此对我说这些话,若旁人听了去怕有损姑娘的清誉。”
“嫁!作!他!人!妇!”她几乎是在咬牙切齿了,指着林隽川的手指不住打颤,她好气!她好恨!半晌,她突然笑了,笑得妩媚酥人。她一步步向门口退着,脚步几乎踉跄:“好,好,我倒要请林公子去见见我那位好丈夫了,明日花晚照在雁回谷等候林公子大驾光临,承认自己是缩头乌龟的,便不去。”说罢,用力撞开门飞奔而去。
门被撞得太猛,撞到墙上又弹回去,来来回回,“吱嘎”作响,在深夜寂静的客栈里显得空旷辽远,直到这时,林隽川才慢慢转过身来,盯着那扇门,放在胸前的手突然一松,一把破碎的瓷片混着鲜血,一同落在地上。因为过于伤痛,他竟然将手中的酒杯握碎了,而此时,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是看着那扇门,慢慢的走过去,很仔细的关好它,再转过身来的时候,面色惨白,双眼迷蒙,终于支撑不住
扶着门滑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 ***** ***** *****
雁回谷,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中间只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两旁山上,皆是修理整齐的药田,几个农人零零散散的分散在药田里,耕种当季的药材,路旁芳草依依,虫鸣鸟叫。远处几户农舍的屋上炊烟袅袅,映着山头上几朵白云,一种自然的朴实的和谐的乡土气息迎面扑来。
此时,林隽川由一药农引领,走在这条小路上。眉目间已是不见昨日的深沉消黯,单手负于背后,玄衣如夜,沉稳而庄重,卓然之气毕现。
无论如何,他到底还是来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懂得权衡事情轻重,现今正是当务之急,清平的病势不宜拖延,多等一天就多等一份危险,竹兮玉瓷坊也不能仍太久,太多的事情等他去决断,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尽快赶回去,不能逗留太久。这种时候,他决不容自己被儿女私情绊住手脚。
远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嬉闹声,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夹在一群童音中,高声背着一首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隽川下意识的朝那山坡上望了一眼。只是这一眼一旦望过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花晚照穿了一套石榴红色的衣裳,短衣长裤,背上背个竹篓,肩膀上还扛着把锄头。一头黑发只简单的编了一根辫子,用一根鹅黄的丝带系住,长长垂在胸前,这种装扮下,她完全是一个农家姑娘了。可她居然在耳鬓边插了一朵大红芍药,越发显得妩媚而野性。她背完一首诗,身边那十几个背着小竹篓的孩子便跟着摇头晃脑的背,直背的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实在背不出,便都嘻嘻哈哈的混闹去了,她也不恼,扛着锄笑着再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背得尽兴,突然看到山下来个玉立修长的男子,一时怔气,脑袋发空,什么都记不得了,只一双冰清双眸紧锁在那男人身上,再也不肯移开。正巧他也抬头向上仰视。一刹那,四目交会,这一刹那,千年万年似乎就此凝住,两人皆痴痴一楞,心底又同时重重一震。这一刹那——她的目光清凌凌澄澈澈,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天地万物中也只剩下他一个人。她的凝视,是直入了他的心的,那样执着,那样坚持,带给他的是重若泰山的震撼,这一目的纠缠,可以让他终生铭记,永世不忘!
而他的眼中,却有多少隐忍,多少自责,多少思念,多少道不完诉不尽的纷飞情感。直望进她的魂她的骨,直入她的四肢百骸。
刻骨铭心!
时间在这一弹指间,似乎停了,没有昨日,没有明朝。却只剩下现在也只有现在,一个女子,盈然如水!一个男子,顶天立地!痴痴四目缠绵交会。似有千丝万缕再也牵扯不开。她懂他的心,他也懂她的心,生死相依的情,不离不弃的义。她与他从来都不曾变过,等的,仿佛就是这短暂如惊鸿般的一次凝眸。
清风拂面,她长长的辫梢在风中荡漾,远远看着,有种舒适的美感。只是,花晚照忽然勾唇淡淡一笑。虽是淡淡,却有说不尽的妩媚娇艳,却又有那样讥诮嘲讽。或者,还包含了一些别的什么。她转身朝山上走,后面跟着一群孩子。这次孩子们很整齐的背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林隽川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酸楚。花晚照,花晚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果可能,我还可以重新拥有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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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谷后花园,林隽川与现任谷主花朝阳信步走在花间小路上。花朝阳身材窈窕,白衣古髻,举止文雅得体。
“林公子是说——求医。”她说话的语调很慢。有些清冷,显得漫不经心:“谷中之人上至八十岁老者,下至六岁孩童皆粗通医术,就不知林公子想求的是哪一位?”语气中隐隐带出二分讥讽三分嘲弄。
林隽川明知此次前来定不会被人好颜相待。因此也不以为忤。只冷淡的说:“雁回谷人才济济,高手如云,林某外行,岂敢妄然相邀,一切听花谷主安排便是。”
“呵呵。”花朝阳不以为然的笑了两声,手在一旁的花上抚过去:“这就难了,家父归隐多年早不理俗务。最近去玉水湖钓鱼去了。三妹前日被君山楼主邀去赏桃花,两个弟弟又相伴去闯江湖,只剩下小女子我,还要打理家中事物,实在脱不开身。林公子,你来得可真不巧。“
她这是有意推脱为难,林隽川不动声色的说:“雁回谷若能救得了家弟,林某愿意倾其所有相报。”
“倾其所有?”花朝阳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到我雁回谷来求医的人没有不说这话的,可能做到的又有几人。林公子虽然重信重诺,却也不该说如此大话,难不成我就是要了你家那座雪玉瓷的玲珑塔,林公子也给我不成么?”
林隽川没有丝毫犹豫:“花谷主若有收藏之心,送又何妨。”
“林公子当真?”她说得只不过是一时气话,并没有当真。但没有想到林隽川会答应的如此爽快。她颇有些不解:“那玲珑塔可是你们林家的传家之宝啊,林公子舍得?”
林隽川双手负后,幽幽的望了她一眼,将目光落到一朵含苞的白花上:“花谷主医者父母心,难道不知人命的重要。玲珑塔再珍贵也珍贵不过人命。塔若损坏,还可以再造,或许凭着人的智慧还可以造出更好的来。但是人若失去了生命,就万事成空,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林家有幸保存此塔二百余年,缘分与此,也该尽了。塔若有灵,知它能救人一命,定然也是乐意易主的。”
时间停了几秒,花朝阳突然笑了:“林公子的宝贝可自留着吧,我不过说几句玩笑话。林公子莫要当真了。至于到府上医治令弟的人选,倒是有一个,就不知林公子敢要还是不敢要了。”
“请说。”
“我二妹花晚照。”花朝阳斜溜了他一眼“怎么样,林公子,有勇气么?”
“我——”林隽川一时楞了,不知该说什么。好长时间,突然叹了一口气“林某与令妹之间一段情缘,花谷主想是知道的。林某此次来确有想见令妹之心。只是令妹有夫之妇,林某实在开不了口。一切只怪我,事出有因,还请花谷主见谅。”
“有夫之妇?!”花朝阳似乎有些恼:“她那样也算嫁人了,她那样也算有夫之妇,林公子,二妹代你之心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林隽川有些惊呆,惊讶的道:“花谷主……何出此言?”
花朝阳更气:“二妹在南山坡上种药,这些嫁不嫁的事,你自己去问她。本谷主还有事情要忙,这就失陪了。”说罢,拂袖朝花园外走去。留下林隽川独自一人茫茫然面对这一片繁华的姹紫嫣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