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今日是清明节,雨下得不太大,细细的像牛毛。被春日的和风吹拂着,半斜着向下飘散,润物无声。
一个玉立修长的身影,负手站在一座孤坟面前。男子一身玄色长衫,乌发高束,一张脸长得斯文隽秀,却带着淡淡的冷漠疏离。雨下得虽小,但被风卷着吹过来,还是有些凉意的,他没有打伞,也许由于冷,他的双颊显现出一些苍白。
这样一个时节,这样一种天气,一个淡然冷漠的男子,负手而立,面对一片江山,一川烟雨,一座孤坟,生出的自是一股孤傲卓绝之气,亦有一股满世苍凉万物萧瑟的寂寞味道。
男子注视孤坟良久,缓缓伸出一只手,放在冰凉的石碑上,顺着粗糙的汉白玉石面缓缓向下抚摸,人也随之慢慢蹲下来。碑上刻着十一个端庄肃穆的大字“贤夫人林上官氏淡若之墓”林隽川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斯文的面容有些木然,看不出是喜是悲。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喃喃的,他念了这样一句诗
人生在世,聚散,果真是容易的。三年前,他就是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像一朵开到半途枯萎的花儿,悄然而逝,而那清婉温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表哥,让我做你的妻子好吗?哪怕只有一天,我也就心满意足。”
“表哥,我就快要死了,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表哥,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算我自私,好不好,等我死了,你再去找她好不好,现在,你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
淡若,你是在逼我。用你的温柔逼我,用你的死逼我。你明知我从来不会拒绝你的要求,你也明知我的痛苦,可是你不放开我。淡若,我究竟有什么好,你知不知道,曾经那个承诺相知相许白首不离的女子,早已嫁作他人妇。你知不知道,我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勇气,当年的激情去爱一个人。淡若,你可知,你可知——你害的我——好苦。
物事人非!物事人非!世界上有什么比这个更无情更残忍的呢!
“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远处一个书童模样的人一边跑一边喊。待林隽川站起,他已经快速跑到跟前,尤自一头热汗气喘吁吁,林隽川玉面微沉,负手往家的方向走去,冷冷的问:“出了什么事?”只是一瞬间,刚才那个悲惨的,木然的,决绝的人仿佛一下子不见了,只是一瞬间啊,他就又这样孤傲冷漠,令人望而生畏起来。茗香连忙跟在隽川身后边走边报:“是五少爷出事了,五少爷下午突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行云总管差人请了城中好几位有名的大夫来瞧,都说是偶感风寒。开了几帖去烧退热的药,谁知灌进去又吐出来。”顿了一下,他苦着脸又说:“三小姐守在床边一直哭,谁也劝不走,现在求平居里大概已经人仰马翻了。”
茗香越说林隽川心越下沉,脚步也越发的快。面上却还是淡淡的,说出的话虽也是淡淡,却隐含着急迫。他吩咐茗香道:“朝中张太医告老还乡,昨日行至此地,入住柳云居,想必现在还不曾走,你快去请来。”
茗香立即应一声:“是。”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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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隽川回到竹兮山庄,刚踏进求平居的门槛,便见丫鬟仆妇进进出出,端盆的,打水的,煎药的,煞是忙碌,人员虽多,却忙而有序,且静悄悄半点声响都不闻。
一路进到内厅,便听得卧室里传出嘤嘤的哭泣声,还有人低低的安慰。林隽川两道飞扬的剑眉紧紧拧在一起,一步踏进卧室,冰冷的气息立刻笼罩了整个房间,众人一惊,个个敛声屏气,退至床尾,垂首而立。凤然见大哥来到,也站起身,唤了声;“大哥。”便泣不成声了。凤然长的纤细美丽,柔柔弱弱,一哭起来犹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林隽川屋中站定,环视四周,命令到:“行云,送小姐回房,五少爷没醒之前不准她过来。啼莺,惊鹊留在房中服侍,其他人外面听候传唤,无事不准进。”几句话,吩咐完毕,众人口中答应,纷纷退下,独独凤然不肯走,却也不敢做留下的打算,只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垂着头轻轻啜泣。林隽川坐到床边细心为清平把一回脉,又将丫鬟手里的冷帕子接过来,小心敷在清平滚烫的额头上,虽一直冷着脸,手上的动作却是既温柔又耐心的。他看也不看凤然一眼,说话的语气中却有些无奈:“清平暂时无碍,我已派人找了好大夫来,你不要在哭了。清平的身子从小就弱,哪一天不是病着,你这样哭——我不仅要担心清平,还要分心照顾你,你是要我也急出病来么?恩?”
闻言凤然珠泪滑落,抽泣道:“不是的,大哥,我,我是怕……”
林隽川知她怕什么,清平虽说从小身体孱弱,但因多年细心调养,已见好转,除了偶尔会伤风着凉头疼脑热外,也不见什么大病症,此时这病来势汹汹,凶险异常,她是怕清平荏弱之躯抵抗不住病魔,早早夭折了性命。这妹子素来疼宠清平,爱弟之情不比他差分毫。这种情景,自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他说清平暂时无碍,也是要凤然放心,免得弟弟还没医好,妹妹又要急出病来,当下便又微沉俊颜佯装不悦:“怎么,你信不过大哥么,还是大哥做事都从来这般令你失望。”
林隽川本为严肃之人,平素少言嘻笑,弟妹对他从来敬畏三分,此刻板起脸,让凤然以为他当真恼怒,也就不敢多言,盈盈一福身,轻声道:“妹子不是这个意思,即如此,妹子就先告退了。”说罢,便扶着丫鬟回自己的疏桐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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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弟本因早产,先天体质孱弱,又因幼时调养不当,使体内积留热毒。现在突被寒毒所侵,寒热夹攻导致高烧不退。如不急时医治只怕会伤及肺腑五脏,老夫愚钝,只能用药暂缓病情,如果想要彻底治愈,就得公子另请高明了。”
这是张太医的诊言。此时林隽川独自一个人,负手站在求平居一处偏厅窗户前,双眉深锁,墨黑而冷淡的眸子凝视着窗外镂花粉墙上一株苍翠的长春滕,那滕上的叶子并不茂盛,只疏疏落落的几片,被清明时节的冷雨洗濯得干干净净,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在黄昏的斜风细雨中微微颤动着。林隽川看着那叶子,然后极度疲倦的闭了一下眼,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另请高明?要他到哪里去另请高明?难道要他去找她么?三年前,他异心别娶,他负心薄情。现如今,要他用何脸面去见她。他不能去,他也——不敢去。笑他是懦夫吧,除去那层冷漠的伪装。其实他真的——很脆弱,轻轻摇摇头,他再叹一声,心神被外面的斥责声拉过去:“你说,五少爷是怎么病的。”行云站在院中大声质问一名敛眉低首的青衣丫鬟。那丫鬟吓得不轻,支支吾吾半晌,方道出一句无用语:“下,下午突然病的。”
行云气的不轻,他是山庄总管,虽年青,但办事一向稳妥谨慎,从没出过大差错。而今他不过出府办了一趟差。家里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这要他如何是好。大少爷素来把五少爷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这五少爷要是有个闪失,大家都不用过了。因此便拿出总管气势来,疾言厉色的问:“怎么个突然法,好端端的就病了不成,啼莺,你是五少爷房里的大丫头,五少爷有什么心思行动,你会不知道。刚刚张太医说五少爷的病是被寒气所侵,这寒气是从何而来,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么。”
啼莺本就害怕,又被行云说中要害,心中不免心虚,额上也渐渐冒出一层细汗。原本千伶百利一张巧嘴。此时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道:“奴婢不知。”
“好,好,你不说,看我不打你的嘴。”行云气急了,抬手就要一巴掌打下去,手刚扬到一半,便听一声断喝:“住手。”
林隽川站在偏厅门口,玉面含霜,乌眸含怒,冷冷扫了行云一眼:“大总管好威风。”
行云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躬身施礼:“奴才不敢。”
林隽川负手从门里走出来,冷冷的道:“林家百年兴盛,除重信重义,便重在积福累德。历代家主皆宽柔以待下,从不闻苛待下人之事,以求能恩荫子孙,福泽后世。今日清平病重,你不去多祈求上苍庇护,保佑清平平安度过难关,反而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况且下人也是人。也有为人自尊,你这样张口即骂,抬手即打——是我给你这样逞威的权利么?”
犀犀利利一席话,说得行云脸上乍红乍白,一头冷汗,连连点头,一迭声的称:“奴才知错。”
林隽川不去理会他,转头盯着啼莺,冷冷淡淡问了一句:“五少爷到底怎么病的?”没有威胁,没有责骂,更没有疾言厉色,啼莺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强大的压力压迫着自己,她低着头左右为难,好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说:“可,可五少爷不,不叫奴婢多嘴。”
那个到处胡闹惹事生非的小子,林隽川紧紧拧着眉,沉声道:“但讲无妨。”
啼莺只觉得全身微微颤抖,手脚生凉,不得不讲出实话:“是五少爷见今天是清明节,三小姐带人出门踏青去了,大少爷您和行云总管又都不在府中,五少爷便想偷偷溜出去玩,不想被奴婢姐妹几个发现,追到碧湖旁边,奴婢来不及相阻,五少爷就因跑得急了,刹不住脚,便,便失足落水。”
果然!又让他猜中了,就知道这个不爱读书只爱胡闹的清平大少爷是一刻都闲不住的。一时看管不到,便要闹事端,林隽川不禁有些头痛,暗自摇摇头,颇有些苦笑不得的样子,良久,他挥了挥手:“没事了,你们都退下吧。”说完,自己缓步踱回偏厅,立在窗户前,兀自陷入沉思当中,窗外细雨如丝,缠缠绵绵,似乎将人的心也浸的湿润润的,看着林隽川的背影,很容易被人联想到一原秋草的苍凉,一地落叶的萧瑟。
大少爷看起来——好累。茗香立在门口,他本来有事情要回禀的,但将林隽川这不经意流露的神态看在眼里,不禁心中暗叹一声,也跟着发起呆来。
大少爷何等卓然何等桀骜的一个人啊,却一直被感情牵牵绊绊,而这些牵绊都是一些该有的不该有的责任造成的
自从老爷和夫人双逝,二小姐和四少爷失踪后,留下的这一双弟妹就好似他的命一般,几乎倾尽全部情感和心血来疼宠呵护,断不肯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这是父母留给他的抚幼之责;再来是竹兮玉瓷坊,因双亲突然病故,竹兮人心涣散,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大少爷指挥若定,力挽狂澜化解竹兮危机,并且将竹兮每年收入的一半资助边关将士做军费,当今圣上甚喜,特赐竹兮玉瓷坊为天下第一坊,所产瓷器为御用贡品,这是他光大祖业之责;三年前好不容易在杭州遇上个相知相许的晚照姑娘,本来定下三个月后成亲的,谁知半途生变,大少爷的表妹淡若小姐病危,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唯一的遗愿便是能嫁给从小心仪的大少爷,做一回林夫人。为了成全她最后的愿望,大少爷不惜辜负晚照姑娘,娶了淡若小姐为妻。这是亲人强加给他的责任;好多好多责任就这样压在他身上,也没见他为自己报个不平叫个委屈,反而毫无怨言默默承担。大少爷的苦别人不知道,可全看在他的眼里,且不论为弟妹为竹兮是应当应分责无旁贷。就说与晚照姑娘这一件可害苦了大少爷,自从娶了淡若小姐,大少爷变得越发沉默,越发严肃,很少很少能看到他笑,倒是经常见他眉宇间一层倦态,常常夜里凭窗而立,一站便是一夜。他知道,大少爷是一刻也不曾忘记晚照姑娘的,不然他不会在看帐时走神,他不会在帐册上写:“别后相思天万里,江南江北永相忘,真个断人肠。”他也不会偶尔因应酬喝醉时望着一盏孤灯痴痴的念:“悠扬归梦惟灯见,羁落生涯独酒知。”但是就是这些该死的责任,绑住了他的手,绊住了他的脚,硬生生斩断他的幸福。
现在看大少爷的样子,一定又在想晚照姑娘了吧。晚照姑娘!茗香突然后知后觉的暗叫一声。她——不就是现成的大夫么,她医术那样高明,一定可以救得了五少爷的。想到此,茗香忍不住上前轻声道:“大少爷。”
“什么事?”林隽川的声音淡然幽远,隐隐漫出一层倦意。
“奴才是想说,五少爷病的这么厉害,一般的大夫肯定不会治的,连张太医来了也只是把把脉,开了一堆杂七杂八的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五少爷到现在还没……”
“茗香,你到底想说什么?”林隽川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
“我是想说……想说,如果能把雁回谷的晚照姑娘请来……”
“住口。”话未说完,已被林隽川严厉打断。他的痛处是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
茗香骇了一跳,翻身跪地:“奴才该死。”
林隽川这时也被自己过激的语气吓了一跳,自觉话重了,起身扶起他:“起来,茗香,我没有恼你,”真不知自己怎么了,居然跟一个孩子发火,“晚照姑娘不会来的,莫说孩子话”。看着茗香眼里的不解之色,他心中幽幽一叹。花晚照!是何等的骄傲自负的女人,三年前他的一娶,必然伤透她的心,侮辱了她的尊严。使她有心想来,她的傲气也断不容她来的。叹过之后他转过了话题:“你还有什么事么?”
茗香略显犹豫:“是皇上身边那个傅大人来了,要见大少爷。”
“雅韵棋室待客。”
“大少爷,您不休息一下么?晚上玉凤楼、青瓷楼、琉璃坊三位管事还要同大少爷议事,恐怕要忙到后半夜呢。我去回了傅大人,就说您出府办事去了,让傅大人改日再来……”
他摆摆手,道:“不必了,傅大人不远千里来扬州,一定有重要的事,你去吧,告诉傅大人我马上到。还有,不必上茶,把前儿三小姐做的百花酿拿去一坛,其它你自己看着准备。”他说着,眼睛下意识的望一下窗外,心中暗暗苦笑。明天?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在等着他呢。
茗香虽然不愿自家主子这般劳碌,但却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不情愿的道一声:“是。”转身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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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家伙,整天不知在忙些什么,居然要我等这么久。”
林隽川才刚走到棋室门口,便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埋怨。说话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轻袍缓带,俊逸潇洒,举手投足之间带出七分帅气三分痞气。此时坐在椅子上,两只大脚颇不成体统的放在对面的桌子上,桌子上明明放着酒杯,他却拿着酒壶,仰着头直接将酒倒进嘴里。喝一口,再满足的赞叹一声道:“好酒,凤然那丫头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又伸手拍拍茗香的脑袋:“呵呵,你这孩子也越来越乖了,知道我爱棋爱酒,就把我领到这么好的地方。来,少爷赏你的。”随手将一块玉佩抛到茗香的身上,也不知道是哪个姐姐妹妹送他的。茗香慌忙接住,看看走进来的林隽川,又看看半醉半不醉的傅云逍,不知如何是好。林隽川眉头微皱,挥手示意茗香出去,冷冷的道:“傅大人来舍下,不会就是让林某陪着喝酒下棋的吧。”傅云逍是朝廷里的二品带刀侍卫,皇上身边的近臣,最是应该忙的跟陀螺似的人,不应该如此悠闲吧。
这家伙果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臭德行。傅云逍斜溜了他一眼,嘿嘿一笑:“没钱花了,找你要银子来了。喂,你到底要不要陪我下棋。”傅云逍一生三大爱好:喝酒,下棋,看美女。
林隽川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执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淡淡扫他一眼:“今年的节气尚属风调雨顺,江浙与北方旱涝平均,国内也并无地震火灾发生,百姓安居乐业,生活稳定。而边关将士与辽夏交战,连战告捷,掠获辽夏大量金银。朝廷之上也并未听说过要大兴土木建宫起殿。就算有个什么事情,上有国库存银,下有边朝属国朝贡,怎么轮也轮不到林某这小小竹兮来出力,林某这里只是生产瓷器的地方,并不是取之不尽的聚宝盆。”
傅云逍下一颗棋,喝一口酒,哈哈一笑,半是嘲讽半是调侃:“哈,天下第一坊的主子也有哭穷的一天!”
林隽川看着傅云逍,目光炯炯,说出的话犀利而坚决:“朝廷要银子大兴土木建筑宫殿,我没有;为百姓修桥铺路,我有;供皇族吃喝宴乐,我没有;为百姓做衣做食,我有;作为岁币向辽金进贡屈膝乞和,我没有;为边关将士购买粮草兵器,我有。傅大人,你明白了么?”
果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又麻烦。这家伙不去做官,还真是大宋的一大损失。傅云逍不以为然的“切”的一声:“怪不得那群老家伙看你不顺眼,想将你除之而后快,”他下一颗棋,白林隽川一眼:“那,别说少爷我没提醒你,最近没事别总出门闲逛,当心逛丢了小命”。
林隽川微微一怔,别有深意的看着傅云逍:“朝廷里根本不缺钱用,皇上派你出来是另有要事,而你来我这里,就是想告诉我有人想要杀我,是么?”
他不是不清楚,他每年将竹兮挣得的利润一半都捐给边关将士做军费,这一举动早就引起朝中主和派大臣的不满。虽然皇上下旨赐封他的竹兮为天下第一坊,主和派不敢明着动他,但却不能保证他们不在暗中做手脚。
“他们打算怎么让我死?”林隽川看着盘中局势,声音清幽淡远,仿若事不管己:“若是暗杀,动用大内高手想来不是上策,万一失败,他们的把柄必然会落入你我之手,想必他们不会蠢到如此地步。除此之外,便只有另一个可能,他们花钱雇佣江湖上的杀手组织,钱货两清。江湖上人最讲规矩,即使杀手动不了我或是失手被擒,他们就是死也不会说出买家姓名,这样若要追查起来,是万万查不到他们身上的。我说的对么,傅大人?”
那旁傅云逍抱着酒壶翻个白眼:“每次都被你猜中,你比他们还老狐狸。”
林隽川很难得的笑了一下:“傅大人过奖了。”
“你打算怎么办?”傅云逍扔下一颗棋子,没有好气的问。看他那副超然世外的样子,好象要被暗杀的人不是他。
林隽川将手中把玩了很久的棋子重重放下,说了句让傅大少爷差点吐血的话:“即来之,则安之!”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传来茗香惊喜的呼喊:“醒了醒了,大少爷,五少爷醒了……”只这一声喊,林隽川便“豁”的站起来,一向淡漠的神情在瞬间变得惊喜和急切,他一句话说出口,人已经奔出门外。
“傅大人,失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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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醒了,身子仍虚软,精神却是极好的,他一向就有让自己一睁开眼就活力四射的本事。而此刻,再精神百倍他也不敢太过嚣张,老老实实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枕头,很虚心的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去看林隽川愠怒的眼睛。清平是个漂亮的少年,精致干净的像水晶,尤其那一双眼,晶亮亮闪着透明清澈的光,象一汪跳跃的泉水,顾盼间神采飞扬,简直女子都要被他比下去,如果不是脸颊还微微显得苍白,任谁也想不出他就是刚刚还昏迷不醒的病人。他偷偷从枕头缝里打量面沉似水的大哥,干咳两声:“咳,大哥,你生气了?”
他居然还有脸问,林隽川冷哼一声,算做回答。清平立即嬉皮笑脸的拉住他的衣袖:“大哥,不要生气嘛,清平哪里有胆子往外跑,只不过是和丫头们闹着玩罢了,谁知道会那么倒霉。您就看在清平差点丢了小命的份上,不要和我计较,清平知道自己不对了,好不好!”
“你也知道你自己没胆子出去,”林隽川气不打一处来:“却有胆子往水里跳,若真出了什么意外,也是闹着玩的事?身子是你自己的,怎么就不知道爱惜,生了病自己受罪,谁能替你不成?”他越说越生气:“你就是不替自己想,难道连爹娘的遗愿也不要遵守了么?”
清平生来娇惯,很少被如此严厉的责骂过,不禁有些委屈,又似赌气又似埋怨又似撒娇:“我才刚醒,头也痛,心也痛,全身上下难受的要命,大哥一来只顾着训人,也不说句安慰的话,我看——我,我还是再晕过去算了,省得挨骂。”
林隽川脸色一寒:“你,你真是——。”瞪着那张病态十足偏又漂亮至极的脸蛋,他满腹责备的话硬是说不出口。清平从小身体孱弱,一年之中倒有八九个月是病着的,偏偏他又没有病人的自觉,生性顽劣,胡闹至极。常常精神稍好便又蹦又跳忘乎所以,因他身体不好,林隽川便偏疼他几分,对他向来纵容,从不忍多加苛责。这一次实在胡闹太过,险些丢命。林隽川这才狠心训斥几句,不料却惹出他这一番话。不禁又气又笑,伸手轻弹他额头:“你真是要气死我。”
“好了大哥”,清平抓住林隽川的手,将自己因气血不足而冰冷的手指塞进大掌内取暖:“是我不对,不该让大哥担心,我保证再不会有下次了,大哥就原谅我吧。”胸中泛起一丝疼痛,他忍不住皱眉轻咳几声。
林隽川见他如此,心中怒气去了大半,又见他面上一层荏弱病态,握在自己掌中的手犹自冰冷,却还要忙着讨好自己。一双眼倒是灿若晨星,如琉璃一般流光溢彩,让人疼惜得紧。当下便把仅有的一丝恼怒也抛到九宵云外去,但口中还是忍不住轻斥:“你这个小子,要我说什么好,这次若不是看你生了病吃了苦头,定不饶你,下次若再胡闹,仔细我罚你的跪。”说着,笑意已然浮上眉梢。
“我知道大哥舍不得”。见林隽川已无怒意,清平开心的要命,拉着他的手左摇右晃。无奈心口一阵疼痛,忍不住猛烈的咳起来,只咳得面无血色,五脏六腑翻腾不已。林隽川慌忙拿帕子给他掩口,一面叫人去请张太医,一面坐到他身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轻拍他的背:“怎么又咳,哪里不舒服,你忍着些,大夫马上来。”
清平靠在林隽川身上,咳得说不出话来,单薄的身体如叶抖动:“大哥……这里……这里好痛。”他用手用力按着胸口,疼得脸色发青。忽一张口,一大口刺目的鲜血便呕在雪白的帕子上。触目惊心!林隽川失声惊叫:“清平。”
但,清平却一口气提不上来,双目紧闭,昏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