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夜凉如水,墨蓝的天空中悬着一轮如银盘的满月,将清莹的光辉撒满大地。林隽川将窗子敞开,凭窗望月。他现在几乎又恢复到淡若死后,那一种孤寂压抑的状态,很少笑,很少说话,也很少做事,每天晚上都站在书房窗户前,近乎忘我的凝望对面的勤卷斋,虽然知道不可能,他还是在暗暗的期待,期待对面漆黑空洞的房间里,会突然亮起一盏灯,一盏只为他而点燃的温暖的灯,似乎仍有一个手持书卷的婀娜身影映在那白色如梦的轩窗上。只是他知道,这是个妄想,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
门“吱呀”响了一下,有人走进来,林隽川冷淡的吩咐:“茗香,无论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隔了好久,有人低低唤了声:“隽川,是我。”
他浑身一震,猛得转过身,深沉的双眸里有着一闪既逝的惊喜。他的身后,花晚照一身石榴红衣,衣袂飘飘,风流宛然。只是明艳倾城的面容上有些疲惫,一双曾经妩媚动人的清丽双眸也有着微微的黯然。
勉强抑制着激动,林隽川冷冰冰一背袖子,厉声责问:“是你,你把清平抓到哪儿去了?”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回来?”花晚照轻轻柔柔的看着他,轻轻柔柔的反问,并不因为他的恶声恶气而恼怒,也不等他的回答,上前一步拉住他藏在衣袖里的手:“你脸色好差,生病了么?”说着纤手已经扣上他的手腕,想要为他把脉。
他心中陡然一惊,脸登时沉了下来,猛得甩开她的手,退开一步,不忍心看她瞬间受伤的表情,不自觉的将目光调向一旁,依旧冷冷的话说出来,却带有一丝无奈:“你都已经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她难道不知,他的思念有多么痛苦;她难道不知,她这样突然的回来,他做的所有想要忘记她的努力都会崩溃瓦解;这个女人,一定要这样折磨他么?
“那些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叛臣肃清,主和派失利,没有人能再对你构成威胁,隽川,我知道,你是因为——怕有人要伤害我——”
“不,你什么也不知道。”林隽川冷冷打断她的话:“你说得只是一个方面,其实,我本来也打算让你走。”
花晚照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盯着他“我本来也打算让你走。”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这座山庄里,过得并不开心,不是么,”他终于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着微微泄露的心痛和不舍:“那么我放你走,我不想你过的不开心,你本来就是属于蓝天白云,清风晓月的自由人,何苦为了我这个满身市侩铜臭的商贾,污了你的纯真性情。豪门一入深似海,这座山庄是一个牢笼,你进得来,便要在这里关上一辈子,现在你觉不出什么,天长日久,你一定会后悔,我是为你好。”
“你是在为我好,哈,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花晚照一阵心寒,连去生气都觉得无力,本来她以为他是因为有人要伤害她,所以才会设计赶她走,但是现在,他这副冷冰冰的态度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她想错了,他还有什么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情么?他难道不知道,他这样的对她,她会心寒么?几乎站立不住,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勾唇角笑起来:“哈哈,你说你是为我好,隽川,你好狠的心,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在三年前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在去雁回谷求医的时候说,为什么你要现在告诉我,在我爱你爱得没有了自我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赶我走是为我好,你为我好,哈哈!”
“我——”林隽川亦是有些站不稳,扶住身旁的桌子,忍住心口一阵透骨的疼痛,决绝的说:“你走吧,永远不要再来,是你说,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好——我走——”花晚照没有力气去争去吵,语气凄恻的不忍听闻,泪凝在睫上,她仰着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唇上还挂着一丝嘲讽至极的笑容:“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伤我的心;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的赶我走,为什么你要如此残忍如此绝情:“给我一个理由,你告诉我真正的理由让我死心。”
这种时候,林隽川无论说什么,哪怕是把刚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重复一遍,花晚照都会觉得自己不会输得那么悲惨,在他眼里还会残留一丝的尊严,起码他还是在为自己着想,不愿意自己受着束缚,那么她即便是离开,也不会恨他恨得如此彻底。但是他居然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没有什么,只是累了。”
只是累了。
真的,只是累了,而已。
花晚照,这次,你真没有人要了,你该往哪里走,你又要去哪里,你不是把这里当成家,把那个男人当成最安心的依靠了么。看!你错得多么离谱。一切,一切都是你在自作多情,他说他只是累了,他累了便要把你赶走,你是什么,一个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妓女么?你真是天底下最可悲最可怜最可笑的女人。
泪水承载不了太多的伤痛,顺着双颊缓缓滴落,滚烫的泪流下来却是冰一般的冷。她最后看他一眼,声音无限柔媚,让人心怜:“我走了,你保重!”她转身,闭上流泪双眸,不在有一刻的犹豫,抬步走出这道门。心里用最大的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花晚照,你要有尊严一点!但是,身后突然传来的那一声巨响,粉碎了她所有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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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的一声,林隽川带翻了桌子,跌坐在地上,桌上零零碎碎的东西乒乒乓乓散了一地,他倚着翻倒的桌角,紧紧捂住胸口,利用真气压在腹内很久的一口鲜血,再也控制不住“扑”的喷了出来,瞬间染红了银灰袍子的前襟。
花晚照一回头,大惊失色,一步扑回来抱住他:“你,你怎么了?”一眼看见他捂着胸口的手上泛紫的指甲,几乎尖叫:“你中了毒,你,你好——”心中的激愤几乎不能自制,她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这个混蛋男人,又在全心全意为别人打算,他宁可赶她走,宁可她恨他,也不要她伤心难过。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
“你走,不要管我。”林隽川努力抬起手想要推开她,却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他不能让她知道,她是医生,还是名满江湖的神医。如果救不了他,她会伤心欲绝到什么地步,他不能想象。
“不不不,我不走,我不走。”花晚照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手止不住的颤抖着用衣袖为他拭去唇边的血迹。她三岁跟着爹学习医术,十二岁开始给人治病,十五岁出来闯荡江湖,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病人,都能从容医治,没有丝毫胆怯。但如今,看到他只是一口鲜血吐出来,她便这样的惊惶失措,甚至一双手抖得连要拭净那刺目的红色都显得如此费力:“你怎么样,哪里痛,为什么会吐血,你中毒多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你到底要瞒我多久,你这个该死的——”她猛然住了口,重重打了自己嘴唇两下:“不不,是我该死,我算什么大夫,我——”她居然只顾着和他吵架,居然只记得恨他责备他,她居然看不出他中了毒,天啊——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晚照。”林隽川拼了力气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上刺骨的冰冷,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白费力气。这个女人,他现在就是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不会走了。
“晚照,别这样。”他无力的闭着眼睛,“我没事。”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就没见你说过自己有事——”花晚照气得简直要发疯,却拿他无可奈何。
“扶我起来。”他试着动一动,“ 我想休息一下,等我有了精神,随你出气,好么?”
花晚照见他说话有气无力,忍不住又让泪珠儿滚了满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何时变得这么爱哭。努力不让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她不安的情绪,亦不再追问,难得听话的应了声:“好。”小心的扶他起来,进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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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晚照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她趁林隽川睡熟查看了他的身体,他中得,居然是江湖失传很久的毒中之毒“小雪初晴”。之所以叫做“小雪初晴”,是因为中毒的人一定活不过当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而且中者最初两个月只会感到胸闷,渐渐便有微咳低烧之状,大意的人都会忽视为偶感风寒。但不出三个月,便会开始吐血,直到血干流尽而死。还有一个最致命的,中毒的人不能与女子同房,如若同房,不出半刻,两人都会毒发,暴血身亡。
怪不得,她那日对他说不要走,他会毫不犹豫的拒绝。怪不得,她问他还要不要自己留下来,他会说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不想自己受到伤害,他是想让自己好好活着,可是,他如果不在了,她的人生还会有什么意思。泪水再一次的滑落,她忍不住扑到他身上,摇醒他,泪水滴滴答答落到他苍白的面颊上:“你说,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中的毒,什么人想要置你与死地?”
“晚照。”林隽川醒来,微微叹了一口气,用指腹轻轻为她拭着满面的泪痕,自从知道他中毒,她的眼泪就没有干过。
“别和我说什么‘这不重要,已经没用了’之类的话 ,我不听,我要知道原因。”
“我说,你不要哭,”她哭得他的心都乱了,“是我去浮梁参加商业大会的时候,我连同十一个有名望的富商,就是那些主张攻打辽金夏并且同我一样用财物资助边关将士做军费的名贾,统统被主和派的奸细在饮食中下了毒,初时我也没有感觉什么不妥,只是有点胸闷,但是那之后便接二连三的收到那些富商暴毙的消息,并且一个家里一定死得是两个人,那另一个不是富商的夫人就是他的妾室,又都是当晚两人同过房的。我心下奇怪,便暗中派人去四川唐门请教,不想他们听说此事也不禁骇然变色,给我回信说这种毒叫做‘小雪初晴’,却并非唐门所制,并且已经多年不在江湖上出现,所以也没有解药。”他顿了一顿,握住花晚照的头发,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你伤心,晚照,世上并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人——”花晚照伸手掩住他的口,不容他再说下去:“别和我说这种话,世上的男人很多,可我只认得你一个,他们自有他们的缘分,你是要我去当坏女人拆散人家的因缘么?放心,花晚照救不了你,岂不砸了逐风神医的招牌。”
“晚照。”他面露担忧之色:“这个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解。”他不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却担心她会为了救自己而不顾一切,这个女人激烈起来,是谁也拦不住的。
“我知道。”她居然微微笑了起来,眼中的泪却还没有干,这样泪光莹莹的朝他微笑着,笑得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惊,突然慌乱的抓住她的两只手:“晚照,你不能——”
花晚照突然俯下身,用柔软的唇瓣堵住他还没有说出的话,她一吻之下,迅速抽出一只手点他檀中穴,出手极快,林隽川还来不及防备,就已经被点了正着,动弹不得。“你——”
花晚照缓缓起身,并不去看他怒瞪着自己的双眸,细心为他盖好被子:“花晚照想不救人便不救,可一旦想要救谁,无论那人愿意不愿意,都必要救到底的。”
“你不能这么任性,你就算是为我——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不要走,好不好?”他从来没有如此感到慌张过,几乎是在哀求,偏偏身不能动,不能做出任何拦阻的行动。
花晚照整了整衣服,在他口中塞了一颗药丸:“睡一觉,等我回来。”然后起身,从容的走了出去
该死的,她又给自己吃迷药。
花晚照,你要是出了事,我绝不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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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晚照接连换了三匹千里良驹,不分昼夜连日赶回雁回谷,直接冲进花老谷主的药香居,倒在地上累昏了过去,惊坏了一向爱女如命的老神医。而她突然匆忙回来,惊动了谷中上下所有人,人人心中均感将有严重的事情发生。等花晚照醒来,讲明事情原委。老谷主也觉得此毒极为棘手,不敢轻易配药解毒。
“爹,您一定要救他。”花晚照神色凄婉的看着自己的爹。
花老谷主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是个怎样固执且激烈的孩子,当下只能温言安抚:“好孩子,放心,爹会竭尽所能救他,但——”他顿了一下:“万一——你要有心理准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天命——”
“爹,我不要万一,”她又开始带着那凄婉的神色开始微笑,声音轻柔的让人不忍去听:“他若有事,我怎么办?”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她不愿想也不敢想,这个“如果”太残酷,难道她辛辛苦苦等他三年,等来却是这样的结果么?老天啊,求求你不要。
“晚照,不要这样,你来帮爹,咱们这就去制解药。”花老谷主心疼女儿,当下进到药房开始工作。
两天过去了,两人关在药房里足不出户,花晚照更是不眠不休,查了很多药典,均一无所获。最后还是花老谷主在一本扔在墙角里的发霉腐烂的书上找到了关于小雪初晴的解法,但是——雁回谷缺少解药中最主要的一味药材——羌桑子!
花老谷主失望的叹口气:“羌桑子生长苗疆,性喜潮湿,毒蝎,长蛇,有毒蝼蚁出没之地,是剧毒之物,三年开花,五年结果。并且开花结果之际,人手不能碰,一碰既凋谢,我在三年前出谷云游的时候,寻到一颗种子,种在后山三环洞里,算算时间如今刚过花期,果未成熟,不能入药。”
“爹您是说,隽川——必死无疑?”
“也不是非死不可,或许,下毒之人手里有解药。”花老谷主不忍心断她念头,不抱希望的安慰她。
“啊!”花晚照叫了一声,一拍自己的脑袋:“真是笨,我怎么没想到。”当下扔掉书,说声:“爹,我走了。”便匆匆结束雁回谷之行。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走后一天,林隽川撑着病体连日奔波追到雁回谷,不想晚来一步,花晚照早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为他找解药去了。这个笨女人,主和派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她要到哪里去找这些人?就是找到了,人家又会轻易给她不成?她又不是绝世高手可以抢得过,到时候还不被人抓住五马分尸了?当下不顾花老谷主的劝告,又快马加鞭跑出谷。
花晚照,请你,千万不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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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晚照费时五天查到下毒之人来历,居然是三年前差点置她与死地的青龙寨二当家骆苍龙。看来主和派为了铲除异己,竟然不惜一切连强盗土匪都勾结上,那么解药应当在青龙寨无疑了,只是——
青龙山青龙寨——
“逐风姑娘,别来无恙。”骆苍龙身穿蓝袍,坐在青龙寨正厅的虎皮大椅上,颇为得意的看着被一群手下包围的花晚照,他大哥吴青龙三年前已染病身亡,他现在是青龙寨大当家。
“呵呵,骆老二看来你也过的不错,哎呀,本姑娘说错了,现在应该叫你骆老大才对,骆老大,要不是当年本姑娘没心情救你大哥让他死了,你现在也当不上这个寨主,你该感谢本姑娘的大恩才是,怎么骆老大都是这么对待有恩之人的么?”花晚照站在一群大汉中间笑意吟吟,不露丝毫胆怯,心中却在暗暗叫苦,骆苍龙一人她尚且打不过,何况这一屋子的人,这群土匪强盗必然不会讲什么江湖道义,怕到时一拥而上,她便是长了翅膀怕也飞不出这个山头了。
骆苍龙被她说得脸色一阵发青,当着堂下许多兄弟的面,她说这些话,不是摆明了暗中挑拨,说他早就盼着大哥死,好让他早日当上寨主么。心中杀气陡生,他看着花晚照阴恻恻一笑:“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贼?”花晚照极其讽刺的勾起唇角:“本姑娘是贼,你又是什么东西?”
一句话激怒了骆苍龙:“好个不知死活的丫头,你当青龙寨是什么地方,竟敢来此盗取解药,胆子不小,劝你快快把解药交出来,本寨主送你个全尸。”
“本姑娘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花晚照喝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白瓷瓶,打开,一仰头将里面的药倒进口中,扬手掷碎了那瓷瓶,挑衅的笑着说:“解药本姑娘吃了,有本事就来给姑奶奶开膛破肚!”
“好,今日老朽就杀了你祭奠我大哥的在天之灵,弟兄们,给我抓住这个该死的女人。”骆苍龙怒极,一声令下,十几个人就要一拥而上。
“慢着。”花晚照急喝:“本姑娘这全身上下都浸了毒,不怕死的就过来。”一句话,说得众人不敢轻举妄动,骆苍龙虽不相信,但也不敢上前,一时两方僵持,气氛压抑而紧张。突然,外面跑进来一个满身鲜血的喽罗,边跑边喊:“大当家的,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攻上山来了,弟兄们拦挡不住,快要进到大厅来了。”
“多少人,哪个帮派的。”骆苍龙脸色大变,急问。
“一个人,穿黑衣,蒙着面,也没有兵器。”那喽罗极至惊恐的回答,“他用掌,一掌一个,兄弟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得动弹不得,大当家的,怎么办?”
“是谁这么大胆,我到要会一会。”骆苍龙又惊又怒又惧,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人人都选今天来找茬踢馆。花晚照听那喽罗说话,心中也是一惊,顿时明白是林隽川追她追上山来,转身就要向外冲。而厅上之人均以为她身上带毒,竟都不敢阻拦,任她向外跑,只是她跑了两步,自己便停下来——
林隽川自厅外台阶下,一步一步走上来,表情威严冷酷,一双露在蒙面布巾外的利眸锋利的让人不敢对视,他的前后左右有二十几个手拿兵器的大汉,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与他动手,只是在他身旁两丈之外将他围住,他走一步,他们便跟一步。
然而,林隽川的眼内谁也没有看见,他只看见站在高大的朱漆大门内那个红裳飘飘,眉目宛然的妩媚女子,静静朝自己微笑。他走至门外站住,无限安心的说一句:“我终于找到你了,晚照。”
“你——你是——”骆苍龙一时惊恐至极,这人不就是三年前救走逐风的那个黑衣人,那个功夫高强,出手如电,并且查不出任何来历的神秘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老天,青龙寨到底惹到了谁?
“骆苍龙,数十人一起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可还要脸不要?”林隽川冷冷的开口,丝毫不给他留情面。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盗我山寨解药,我难道不该抓她?”骆苍龙心中虽惧怕,但却不愿在弟兄面前弱了威风,所以仍保持沉稳不动。
“隽川,别理他们,我们走。”花晚照从门内奔出来,拉了林隽川的手,就往下冲。她怕时间长了林隽川毒发,到时候两个人就都走不了了。
“想走,哪儿那么容易。”骆苍龙突然喝了一声:“弟兄们,逐风身上没有毒,抓住她本寨主赏黄金百两。”一句话,众人立刻骚动起来,林隽川花晚照两人迅速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但还是少有不怕死的敢以身涉险,他们只是站着不动。
“谁敢过来?”林隽川将花晚照护在胸前,衣袖一震,摆出应战招势。只是这样一来,所以人都相信了骆苍龙的话,如果花晚照全身都浸了毒,林隽川这样抱着她,岂不是在找死?当下便有五人从包围圈里跳出来,去和他动手。
林隽川本不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但是他们人员众多,若是一直这样三个五个的缠斗下去,他难保不会被斗得力气怠尽,万一支撑不住毒发当前,岂不两人的性命都难以保存,心下暗急,要想个办法出来才好。
花晚照心下虽也着急,面上却带着微笑,虽在他的怀中,却不防碍他与人打斗,轻声说:“隽川啊,如果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你会不会后悔来找我啊。”
“闭嘴。”林隽川一手格开挥来的长矛,口气不算太好:“有我在,你是没有死的机会了。”
“那隽川也是不想死的吧,如果我拿到了解药,你是不是可以不生我的气?”花晚照笑吟吟的看着他将一群人打得东倒西歪。
“已经生气了。”他冷着脸,一抓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他是算准了两人与最近房梁的距离,准备飞身上房,从那里逃出去:“抓紧了,摔下去我可不救你。”
“我的轻功可不比你的赖,林公子。”花晚照笑着搂紧他的腰,有那么一刻无比心安。她甚至还将头很舒服的贴在他宽阔起伏的胸膛上。然后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暗一提气,原地拔起,就要飞上房梁。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的时刻,自厅内“嗖嗖嗖”接连飞出七八本书,直朝林隽川后方上下各个致命要穴打来,他虽眼看不见,却能听到破空而来的呼呼风声,怎奈人在半空之中,离屋梁尚远,若将花晚照抛出去,转身过来接住已是来不及,当下只能猛一提真气罩住后背,想要硬接这一掌,只是有一个人比他更快,花晚照眼见那些书打来,大骇之下,想也未想,抱紧林隽川在半空中猛一转身,接连嘭嘭几声,那书带着内力全部重重打在花晚照身上。
“扑——”她还来不及痛叫,一口鲜血便喷射而出,触目惊心的红色瞬间染红林隽川的胸膛,即使隔着衣服他仍能感觉到那鲜血灼烫人心的热度:“晚照——”
但是此时花晚照已然昏了过去,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来,流到细致脖子里,沾染了那一身如火的红衣,林隽川的手还在她的腰上,所以她身体向后仰着,风猛烈的吹来,她衣发翻飞,如同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林隽川两手拖住她,拼了全力一纵身,在空中虚踏两步,落上房顶,将她轻柔的放下。一转身,放眼望着屋下之众,目中是一片愤怒的,残忍的,嗜血到极至的冷酷之色,他眼中锐利的锋芒几乎让所有看见他的人都忍不住打一个寒战,从心里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这是一双杀人的眼睛!
林隽川将一干人等一个一个望过去,最终将目光停在把身体半掩在朱红廊柱后面蓝衣人身上,轻轻的说了三个字:“你、该、死!”
书是骆苍龙打出来的,论武功他或许不是林隽川的对手,但若是暗算他比任何人都在行,此时他见书没有打中想打的人,反倒伤了花晚照,激起了林隽川的悲愤之气,那双嗜血的眸子看得他心惊胆战,转身想跑,却是眼前一花,玄衣人影已然到了眼前。
林隽川心中狂怒,一掌带着所有内力,重击在骆苍龙的胸口上,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叫也没叫,仰面摔在地上,顷刻毙命。
林隽川打死寨主,众人惊骇至极,竟谁也不敢动一动,眼睁睁的看着他纵上房梁,抱起重伤的花晚照,飞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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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子湖,暮色四合,夕阳金色而微晕的光芒将整个天地笼罩出一片温暖静谧的祥和中。湖中水草深处,一条小小孤舟静静的停泊着。
林隽川抱着花晚照,坐在船舱里,一手轻轻贴着她的背,将真气强行灌进她体内,声音暗哑而颤抖:“晚照,不要——你醒一醒——你若出事,我会恨你的,晚照,晚照。”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再瞒你,好不好?晚照;我陪你看日出日落,种花养草,喝酒下棋,好不好?晚照;我们两个人一起策马天下,云游四海,谁也不要谁也不管,好不好?晚照;你不是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醒过来,好不好?晚照;你不是要在满脸皱纹的时候还要安静的看我睡觉,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晚照!晚照!
“……隽……川……你哭了……”花晚照软软的身体倚在林隽川怀里,缓慢的睁开双眼,便看到一张焦急而悲痛的脸,那一双曾经很威严的眸子此刻却被泪水填满,滴下来,落在脸上,火一般的烫。她想开口说话,可刚一张口,便有血从嘴角溢出。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林隽川拿指腹徒劳的去抹她嘴角血迹,不想却越擦越多。另一只手更是不顾一切的为她输入真气。
“……隽川……你中了毒……不能动真气……否则……”
“花晚照,你闭嘴,不要再惹我生气。”林隽川的声音因激动而破碎的不成样子,带满了恳求的意味。
“你……哭得样子……好丑……”她想试着对他微笑,就像以前的任何时候,笑着安慰他,笑着让他背自己从长长的山路走下来,笑着让他把自己抱在怀中,即使是在他赶她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着的。她本来就是个爱笑的妩媚女子啊!可是现在,她这样笑着的时候,为什么他的眼泪却流得更多了呢。轻轻叹一口气:“我……大概是,第一个……看见林公子……哭得人吧……荣幸之至……”
“叫你不要说话,你是看我活得不够长,想让我早点死么?”林隽川为她输入真气过多,加上本身剧毒在身,早已虚弱不堪,却咬牙硬撑着,不让她看出异样。
“呵呵。”花晚照的笑容虚弱而苍白,却还是那样妩媚宛然,在源源不断的真气支撑下,她已是好了很多,强行用最后一点剩余内力抵住他贴在自己后背的手掌,不让他再耗费力气:“有我在……你是没有死的机会了。”说着,从腰间费力的摸出一个碧绿的药丸:“我拿到了解药……我骗了他们……我把薄荷清嗓丸……换了,他们以为我吃了……解药,好笨。”
“是你聪明,听我的话,省点力气,休息一下好不好”林隽川见他精神好了些,一颗心也稍稍放下了,扶着她坐起来。只是看着那颗几乎要了晚照性命的解药,他却怎么也不忍心吃下去。
“怎么,不吃么…。。。”花晚照微微皱起那两道弯得很适度的细眉,是因为身上疼痛,也是因为林隽川内疚的表情:“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在那土匪的大厅里找到的……他居然把药藏在花瓶里……这么没有创意……换了我,就藏在夜壶里……”
林隽川的脸黑了一黑,又禁不住想笑,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她轻轻抱了一抱,放开,叹了一声:“你这个女人,我到底要把你怎么样才好?”
花晚照唇上沾血,一双眼睛却还是那样清丽逼人,她把透明碧绿的药丸用两根嫩笋般的手指捏着,慢慢送到他的嘴边:“难道要我喂你?”
林隽川无奈,只得低头将药丸含在口中,只觉一阵极苦的寒气直冲下来,差点忍耐不住吐将出来,又听花晚照轻轻说:“我好多了,不要担心我,你打坐调息吧。”
林隽川依言盘坐起来,闭目调息。
待林隽川打坐调息完毕,已是深夜。弦月半弯,照得平静的湖面一片晶亮的银白,微弱的月光照进船舱,轻柔的包围着熟睡的花晚照,她的弯眉轻轻皱在一起,脸色犹有苍白。林隽川带着满心的怜惜,疼爱的望着这个为了她而不顾一切,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女人。轻轻脱下长衫小心的披盖在她身上。长夜漫漫,寒意浸人,就让我来守护着你,让你能静静的安睡。
林隽川安静的坐在地上,背靠着花晚照熟睡的小榻,头仰着,枕在花晚照层层叠叠下坠的红衣上,一条腿蜷起来,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只是那样威严的,锐利的眸子,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慢慢温柔起来,静静的,静静的,凝望着外面弯弯的月牙儿,悄悄的,露出一个无限温暖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