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晚照不问,不代表别人不会问,清平对于凤然失踪,万分焦急,几乎引得旧病复发,好在花晚照医术甚好,又调养得当,也就没什么大碍。而林隽川对凤然突然失踪一事一直沉默以对,山庄里的人虽然心里奇怪,但是主子不愿说,谁也不敢多问。更让人希奇的是自从那日踏青回来,林隽川一改往日对清平娇惯纵容的作法,时时将他带在身边,亲自督促他读书学习,很是严厉,令清平叫苦不迭。只有花晚照知道,林隽川身上必有事情发生。自从他参加浮梁的商界大会回来后,就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也看不出,只是她总觉得他不该急着赶走凤然,不该不顾清平病弱的身子整日将他带在身边,不该对自己——那么冷淡,连看她的眼神都有些闪烁不定,她有一肚子的疑问需要他来解释,但是她答应过不问就一定不会问,她愿意他心甘情愿的告诉自己。只是隐约的听下人说某个巨商富贾突然染疾死亡,他忙着前去吊唁;又是运往某个地方的瓷器被人恶意破坏,所幸保护得力,损失不大;还有太后对此次进贡的御用陶瓷的花样不甚满意。似乎都是些坏消息,然而他在自己面前从来只字不提这些事情。也罢,她一江湖女子,本不谐商道,莫不如本本分分做好分内的事,也算为他解了一些烦忧。只是这种想法出来,居然自己也吓了一跳,当年那个妙手回春,妩媚宛然,来去自如的随性女子,竟然也会有了安分守己的想法,真是可笑啊可笑。
***** ***** ***** *****
花晚照一直住在勤卷斋里,她在用一种更为体贴的方式默默陪伴着林隽川。每晚每晚,当林隽川挑灯夜作的时候,他对面勤卷斋的灯也便跟着亮起来,只是林隽川因为办公,房中放置很多盏灯,照的房间宛如白昼。而勤卷斋总是只点一根蜡烛,置于窗前,烛光摇摇曳曳,窗儿前一片朦朦胧胧亮光,像是影子戏的布幕。于是一个窈窕纤细的女子身影便完完全全的映在窗上,随着那微弱的烛光一同摇曳,美得就像一幅画。
夜已经很深了,没有月亮,屋外正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空气有些清寒,林隽川做完今天的最后一件事,疲倦的站起来,伸手推开窗子,果然看到对面的窗子里微弱的灯光,和灯光下那个已然伏桌而睡的身影,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每天看勤卷斋里的灯光,那光总是莫明的让他感到温暖和心安,只是他尽力的克制自己不去接近那灯光下的人,他有苦衷,可是却不能说,因为从浮梁回来后的他和以前的他再也不一样了。胸口莫明一阵轻微的刺痛,他不自觉的轻咳了两声,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笑意,笑得——很苍凉。他望着那盏孤灯,最终还是忍不下心离开。去看看她吧,就一次。林隽川回头看见茗香已经伏在桌子上睡了,也不叫醒他,迈开脚步朝院子那边走过去。
花晚照是睡着了,这些天她忙着修补那些损坏了的书,很累,她是故意给自己找一个事情做的,不然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座深宅大院里还能做些什么。这间书房的藏书很丰富,连民间各地的偏方杂记都有,林隽川说这里什么都有一些,还真不是胡说。只不过多年没有人掸尘照顾,都损坏的厉害,她现在是修书修上了瘾,什么都不想,一整天不出一次门。经常一本书修补到一半,看见里面精彩的句子,便忍不住看下去,一直将一本书看完,再痴痴傻傻想一回,叹一回,也不知道想的是谁,叹的又是哪一个。
林隽川站在花晚照的背后,看她头枕在胳膊上,睡容安恬,一缕青丝垂下来覆在一只眼睛上,她身上只穿着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宝石蓝的丝绸褂子。窗前一根红烛只剩短短一截,一滴晶莹嫣红的烛泪顺着银烛台轻轻滴落,烛光昏黄摇曳,映衬着她的面容凝脂一样莹白。林隽川心中有一种冲动,想上前挑开她眼前那一缕发丝,他这样想了,也就这样的作了,只是手才伸出去一半,却不知为何硬生生顿住,花晚照胳膊下压着一张粉红色薛涛笺,上面满是涂鸦,林隽川手一转轻轻抽出那张纸,上面凌乱不堪的写着几句词:“月落樽前人散后,忽到窗前,但觉眉儿皱,数日不来如许瘦,裙腰尽减君知否。”另有一句“金炉应见旧残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然后是半篇反复的四个字:“天涯咫尺,天涯咫尺。”林隽川看罢,心头一阵惘然,暗中跺脚叹息, 逼自己掉头向门外走。然而,花晚照并没有完全睡熟,听见声音已经醒来,一手支撑着额头,睡意朦胧的看着门口的人影,呢喃的问一句:“是——隽川么?”
林隽川脚步顿住,没有转身,声音冰冷却微弱的说:“是,我来看看你。”许久,没有人回答,他忍不住回头,发现花晚照又睡过去了,褂子滑到地上去了也不自知,林隽川不禁摇头苦笑,走回去将褂子拾起来细心为她披上,想要走开,脚却像生了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掉头而去,一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心头诧异她身体的重量,想起她写的词——多日不来如许瘦,她——果真瘦了好多。
花晚照困倦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含糊不清的问:“你要做什么?”
“累了就回床上睡,这么用功读书,你要考状元么?”林隽川口气有些不好,把她抱到睡榻上,盖上被子。
“呵呵,”她傻笑着,好象在呓语:“我以为你要永远不见我了呢。”
林隽川不做回答,“哼”了一声,一拂袖子,转身想要离开,他不得不这样做,他怕他多停留一会儿,那伪装的冰冷就会在这个女人面前崩溃瓦解。不想,袖子却被人轻轻拽住,花晚照含混的声音轻软的像一场梦,带着某种诱惑的成分:“留下来,好不好?”
“留下来,好不好?”林隽川的脑子有一刹那的眩晕,伪装冷硬的心被这六个字温柔的撞击,撞得他几乎要把持不住自己。手在衣袖里握成拳,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被这个妩媚风情的女人所诱惑。他是正常的男人,也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但是他不能这样做,这样会害了两个人。他懂她话里的意思,却硬是装糊涂,冷冷一拽袖子,拂开她的拉扯,言语冰冷的向外走:“你累了,早些睡吧。”
花晚照这时已经完全醒了,不敢相信他这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来不及想自己的心有没有受到伤害的问题,轻声喝道:“你站住。”
林隽川负手站在门口,头也不回:“你还有事?”
花晚照听他的冷言冷语,一时间心头的怒火上扬,坐起来,勉强抑制着火气,问:“那日你从浮梁回来,你说要我不要离开你,那么我现在问你一句,如今,你还要不要我留下来?”
如果这句话放在一个月,甚至十天之前,林隽川都会毫不犹豫的回答“要!”但是现在——他迷茫的望着门外漆黑清冷的夜,冰冷的雨丝扫在脸上竟然感觉不到冷,他苦涩的说:“我不知道。”然后几乎是逃的奔出门去。
我不知道!他竟然说我不知道!花晚照惊怒交加到了极点,想也没想,跳下床追出去。
林隽川已经走回自己的书房,花晚照追到院子里,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林隽川,你这个胆小鬼,遇事只知道逃避,我看不起你。”
林隽川后背略一僵直,还是不肯回头:“我没有事,哪来得逃避一说,你自己又胡想了些什么。”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花晚照几步追进屋中,转到他面前,两只眼睛盯着他:“我太了解你,你不会无缘无故赶走凤然,不会无缘无故把清平整日带在身边,也不会无缘无故把我扔在勤卷斋里不闻不问,你一定有事,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我没有事,”林隽川被她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的没有办法逃避,不禁心生恼怒,语气重了,口不择言的道:“你不要如此咄咄逼人,就算我有个什么,也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逐风神医操心。”
花晚照被他激烈的语气说得一楞,好半天没有反映,她不敢相信一向言语谨慎从不作口舌之争的林隽川会说出如此伤人心的话,向来口齿伶俐的她此刻竟然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用一种震惊的,陌生的,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好半天,才问出一句:“我是你什么人,你把我置于何处,你告诉我,我来你这座山庄,为的是什么?”
事已至此,林隽川也不想挽回什么,索性就着这个由头来个了断,暗自咬着牙,他强迫自己回望着她:“你是我请来为家弟医病的大夫,除此之外,你还想得到什么身份?”
“啪!”一个耳光打在林隽川脸上,清脆响亮。他一闭眼,一双手在背后握成拳,不住的颤抖,生平头一次被人打了耳光,还是自己最想去爱最想去珍惜一辈子的人,为什么会这样?
茗香被两个人的争吵声吵醒,一睁开眼睛,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禁大惊,站起来叫了一声:“晚照姑娘——”
花晚照此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只是无意识的看着眼前这个带着冷漠疏离面无表情的男人,胸口很疼,像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几乎要让她窒息,她拿手指着他,因为过分激动,手指冷得快没有了知觉,原本白皙如玉的一张绝色容颜,此时却是失尽血色,惨白如纸。一双妩媚清亮的眸子透出麻木的冰冷,那冰冷像刀锋一样狠狠的剜着林隽川本就伤痕累累的心。
“你好——你好!”花晚照的声音悲愤破碎的不成样子:“我这就走,不用你来赶,花晚照不会没有骨气到去乞求别人来爱。”
“我从没赶过你,是你自己要走。”林隽川的话更加决绝
“哈哈,”花晚照笑了两声,笑得无比讽刺无比讥诮,看在林隽川眼里却是无比凄恻无比苍凉:“是本姑娘自己要走,花晚照若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真是枉做一回聪明人了。”左手一把扯断带在右手腕上整日不离的黄铜钥匙,丝线勒进皮肉里,划出深深一道伤口,她也觉不出疼痛,随手掷在地上,转身既走:“钥匙还你,从此你我,再无瓜葛!”话说出口,人已经奔出门外。
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骤然,窗外一道闪电劈裂夜的黑暗,“轰”的一声巨雷如要毁灭天地一般直砸下来,大雨肆无忌惮倾盆而下。而就在电光乍亮的瞬间,茗香看见林隽川的脸,惨白如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惊叫到:“大少爷!”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大少爷和晚照姑娘到底怎么了?
林隽川身体摇晃了一下,颓然倒在椅子上,觉得刚才这一个雷真该劈死自己:“茗香,你去,拿把伞和衣服送她,别说是我——”话说了一半,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又可怜又可笑,算了算了,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好她坏,从此再于他没有任何关系,如今这一句关心的话说出来真是连自己都感觉到——虚伪!
“我这就去,这就去。”茗香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惨白如死的模样,吓得不行,跳起来就冲进这漫天的大雨里。
***** ***** ***** *****
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隐隐作痛。花晚照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她甚至都不回房间取外衣,就这样决绝的跑出了竹兮山庄。夜色越发浓重,雨也越发的大,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湿的,然而她已经感觉不到冷,只是感到痛,不知道是哪里,似乎是受伤流血的手腕,又似乎是混沌空白的脑袋,可是心呢?为什么心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就像被人在胸口生生挖去了一个大洞,空洞麻木的厉害,连痛的知觉都没有了,隽川,隽川,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三年前你负了我,你有苦衷所以我不怪你,可是为什么再我和你重归于好的三个月后,你又一次负了我,而且又一次的连个解释都不给我,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难道真的以为你无论怎样对我,我都会义无返顾的跟随你?花晚照爱你,但是不会爱到连自尊都不要,我前世欠了你的,算是还清了,我只当,世上再没有你这个人,花晚照——逐风神医——离开任何人——都会活得很好!
远远的有人在喊:“姑娘——姑娘你等一等——等一等啊——”
是谁在叫她,不去管了,好累啊,如果能睡上一觉,再也不要醒该有多好,真的好累啊。
茗香一手抱衣一手撑伞,追出山庄大门,看着前方那个单薄如幽魂的人影,踉踉跄跄的奔走,越走越慢,最后不得不扶着墙壁停下,慢慢滑坐在雨地里,两手抱住双膝,整个人缩成一团。茗香急忙跑上前,扔掉伞,将衣服裹在她身上,害怕的急喊:“好姑娘,你醒醒,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可是雨实在太大,衣服刚披到身上就已经湿透了,花晚照此时昏昏沉沉,一丝力气也无,抬起手想要推开茗香,手才抬到一半,却惹来他更加惊怵的惊叫:“姑娘,你的手?”她的手腕被丝线勒破了静脉,此时满手都是鲜血,和着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一眼看来,触目惊心!无意识的扯动嘴角,看着眼前重叠成好几个的茗香,用染满鲜血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说道:“隽川,我终究还是恨不了你,怎么办?”接着,身体一软,她便毫无知觉的倒在冰冷刺骨的雨地里。
“姑娘,你醒醒,你醒醒啊…。。”
***** ***** ***** *****
花晚照自觉这一觉睡得无比悠长舒服,连梦都没做一个,如果不是眼前的光亮太刺眼,耀得她不得不睁开眼的话,她宁愿一辈子这样睡下去。她努力动了动似乎有千斤重的眼皮,立即就有人在耳边叫到:“大夫大夫,她动了,是不是要醒了?”
好吵!她不自觉的皱起眉头,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子的人,清平,行云,茗香,丫鬟仆妇更是站了一地,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站在床边和蔼的看着她,微笑着问:“姑娘醒了,可觉得哪里不适?”
花晚照张口想说话,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厉害:“我——怎么了?”
“你还敢问你怎么了,你在鬼门关上转了两天了,我早就说你这个女人可恶,你是要把我们都吓死么?”清平在一旁气呼呼的插口。
“就是就是,有什么天大地大的事想不开,非要寻短——”行云在旁说了一半话,自觉失言,连忙住了口。
寻短?花晚照一双弯眉皱起来,眼睛触到自己右手腕上裹着的厚厚纱布,意识逐渐清醒:红烛,大雨,鲜血,“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果真再无瓜葛了,今日她病重躺在这里,他竟然连来看一眼的举动也无。什么执子之手,什么生死相依不离不弃,都是骗人的鬼话!
花晚照想到此,不禁心内激愤,贝齿一咬苍白的下唇,拼命挣了起来,掀被下地,结果腿一软,摊倒在地上。众人惊呼一声,立刻过来两个丫鬟扶住她,她却一甩手推开她们,摇摇晃晃向前走了两步,一挑唇角笑了起来,她本就是个眉眼带笑的妩媚女子,此刻笑起来却像一个没有生气的鬼魂,看得人心头发冷:“寻短?你们也太小看了我,哈哈,花晚照是什么人,是来去自如心性豁达的女子,决不会为一个负心薄幸之人寻死腻活,永远不会。”
白胡子老者不知道事情原委,也不问,只是很好脾气的劝道:“姑娘你现在的身体极度虚弱,不宜激动,还是回床静养为好。”
“你不知道的,这里不是我的家,”花晚照看着那个老者,觉得头晕得厉害,摇摇晃晃的说:“我不能住这里,我多住一刻都会疯掉,他们都叫我神医,可是我都治不好自己,你又怎么能医得好我。”说着又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身子一歪,倒向一旁的灯架子,众人连忙过来扶住她,七手八脚的抬上床,花晚照实在没有挣扎的力气,任由他们拿枕头盖被子,不久又虚弱的沉沉睡过去。
只是她不知道,她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都完完全全的映在一个人的眼里,刻在心里。
林隽川并没有如花晚照所想的连面都不见一个,他此时就静默的站在勤卷斋门外,听着她说话,手中死死握着那把黄铜钥匙,任那坚硬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不在意。他的目光,他的心,他全身上下每一处神经,每一个感觉都锁在屋中那个心如死灰,凄冷绝艳的女子身上。他知道她的苦她的痛,知道她的伤心欲绝和痛不欲生。当他看到她满手鲜血,一脸苍白,浑身湿透冰冷有如死人一般的被人抱回来,他真觉得自己该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她昏迷了两天两夜,他守在床边连眼都不眨一下,生怕一闭上眼便再也看不到她,那种恐惧的心情就是爹娘去世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直到大夫说她已无生命危险,马上就会醒来,他才离开,却是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躲在门外想看她一眼,却看到她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还要坚强的站立;明明该泪流满面沧然无助却还笑着说“永远不会为负心薄幸之人去死”。他多想,就此不顾一切的跑过去,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像以前一样听她在自己胸口软语轻呼“隽川,隽川。”
不顾一切!哈!不可能的,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是他要赶走她,是他要逼她恨自己,既然做了,就不能回头。他,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 ***** ***** *****
等花晚照再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口中很苦,定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有人给她喂过药。她动了动,慢慢坐起身,就看见清平坐在书架旁的竹梯子上,两手托腮,笑嘻嘻的望着她说:“看你的气色好多了,你饿不饿,大哥让厨房做了冰糖燕窝红枣粥,你要不要吃?”
“我不吃,你坐那么高,当心跌下来摔散了架,我可没有闲心救你。”花晚照一恢复精神,立刻开始和清平斗嘴。
“呵,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来救我,本少爷现在健康的很,倒是你,昨天晚上要不是大哥口对口的喂你吃药,你现在恐怕还在做梦呢。”清平从竹梯子上跳下来,手里拿了一张纸在眼前胡乱的扇风,假装很不小心的说漏嘴。
隽川他——喂自己吃药?花晚照不可思议的看着清平,怎么也不相信那个口口声声说“我的事情与你何干”的人还会来喂自己喝药。
“你不要用那种不信的眼神看我,本少爷可是从来不说谎的,大哥从你昏迷到现在就一直没离开过这间屋子,只是一到你快醒了,他就走了,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搞什么名堂。”他忽然凑过来神秘一笑,眨一眨灿若晨星的双眸:“我看八成是大哥移情别恋了,所以才要赶你走的。”
花晚照恶狠狠的盯着他:“再胡说八道,看我毒哑了你。”
“呵呵,你还不信呢,我给你拿出证据来”清平幸灾乐祸的递上手上的信封,首先映入花晚照眼帘的就是两个无比夸张的字:“情书。”她看了差点笑出来,真猜不出哪家的小姐写得这一笔粗壮的字。她本不相信清平的胡说八道,就本着玩笑的心打开来看,信笺写了一首诗,一共八句:
盼君闲潭梦落花,欲还春半不到家。
擒水拦春阻却尽,清风落月复西斜。
晚月沉沉藏海雾,凤去潇湘无限路。
为知乘月几人归,质诘吴郎不知处。
这一首诗不象思人到像写景,且写得许多处文法都有错误,清平在一旁笑得单纯漂亮,拿手指着上面的字道:“这可是我在大哥那里偷翻出来的,你可千万不要给我漏出去,给大哥知道了我就惨了,怎么样,你看出什么没有?”
聪明如晚照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一首藏头诗,八句话的开头一个字连起来读就是:“盼(叛)、欲、擒、清、晚、凤、为、质!
“大哥是因为知道有人要对你我和姐姐不利,所以才想办法赶你走的,过些日子他还要把我也送到北方上官姨母家。”清平尽职的解释。
原来如此,原来他又一次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不受伤害而自己承担一切,这个天地间第一号的大傻瓜,难道他不知道,他便实话告诉了她,她就不会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减轻烦忧的么。为什么他总是这样不信任她,总是以为她是一个需要保护的柔弱女子呢,为什么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还是不了解自己待他之心?
“林隽川,是个混蛋。”花晚照轻轻骂了一句,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原本一颗伤心欲绝的心豁然开朗,直觉得漫天的乌云刹时间散开,从没有过的舒畅安心。一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清平,眼神妩媚宛然,很是美丽,但看在清平眼里,心中却无端端涌起一阵寒意,直觉全身汗毛直竖,急忙起身后退一步,困难的咽着口水问:“你,你要干什么?”
“呵呵,清平,你跑不了的。”花晚照狞笑着,扑了过去。
“啊——救命啊!”
***** ***** ***** *****
“大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晚照姑娘留书出走了。”茗香一路嚷嚷着跑进书房。在看到林隽川的身影后,立即噤了声,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该退。
林隽川单手负在背后,静静凭窗而立,夕阳温暖的光芒在他淡青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微风轻拂,他发丝衣袂微微飘荡,又是那种许久也不曾见过的一原秋草的苍凉,一地落叶的萧瑟,孤寂得让人心酸。
“大少爷。”茗香担忧的唤道。
“她本该走的。”他的声音飘忽,有如叹息:“她走了,很好。”
“可是——”茗香为难的看一眼手上的纸,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可是什么,茗香,你也觉得你的大少爷太绝情,没有理由也不问青红皂白便赶人出门,是不是?”他慢慢转身,踱到书桌旁坐下,为自己斟一杯酒,仰头喝干:“我注定这一生要负她,我欠她的,定要来世再还了。”
“大少爷,茗香书读得不多,但还是知道‘同甘共苦 ’这个词。晚照姑娘就是想和您同甘共苦的女人,她是个好女人,虽然有的时候行事不合常理了些,但是她对大少爷的感情大伙都看在眼里,大伙也愿意她当我们的少夫人,您有困难不想连累她而赶她走,这才是最让她伤心的,两个人既然相爱,不就该一同面对所有的事情么?”
“要哭一起哭,要笑一起笑,要死一起死,这样的机会,你要给我。”温柔却坚定的誓言似乎还在耳边,他明白她的心,但这样的机会他不能给,他要她活着,即使少了他的陪伴她会不快乐,他也要她活着。因为他舍不得自己心爱女子陪自己共赴黄泉。死,太可怕,有他一个人去尝试就够了,没有必要再带上一个,那太残忍。与其让她以后因思念自己而痛苦,莫不如让她现在就恨自己入骨!
酒一连干了三杯,不知是酒太冷还是饮得急了,一时间他竟猛烈的咳起来,茗香急忙递过手帕端来茶水。林隽川以帕掩口,咳了半天,随手将帕子团成一团扔进漱桶,谁也没有看见,那上面沾染着一团鲜红的血迹。
“大少爷,您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来。”茗香有些发急,大少爷的身体一向康健,即使呛着了,也不会咳得如此厉害
“无妨。”他摆摆手:“你若无事就先下去吧。”他需要自己静一静。
“可是大少爷,晚照姑娘她……”茗香还想再说,林隽川已是不耐,目中一厉,看向茗香,茗香吓得立即垂下头,不敢再说,却还是将手中的纸小心的递上去:“大少爷自己看。”
林隽川疑惑的接过来,只见是那封傅云逍写给自己的“情书”,当即脸色大变,而诗的下面空白处是花晚照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如要清平,紫幽宫见!”
这个女人,她竟然把清平抓去了紫幽宫,她想干什么?
***** ***** ***** *****
花晚照想干什么?当然是帮林隽川保护清平。朝廷叛臣想要抓清平当人质,他就是躲到北方上官家,也会被人找出来,毕竟上官家只是本分生意人,一定不是江湖人的对手,他去北方,只会给上官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既然林隽川有一个江湖杀手的妹子,莫不如直接将清平带去,紫幽宫在江湖上以神秘残忍著称,隐隐有武林黑道霸主之势。即使是有威望的名门正派,摸不清底细,也不敢贸然挑衅,更何况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帮小派。无疑清平去紫幽宫是最安全的。只是不知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林飘然肯不肯认他这个弟弟了。
其结果是在花晚照意料之中,当林飘然看到和四弟林熹平长的一模一样的林清平后,二话不说,当场认下这个五弟。并欲留花晚照在宫中久住,以便能每日为两个弟弟医治调养。而花晚照心中是一刻也放心不下林隽川的,谢绝林飘然的挽留,当下又日夜兼程往回赶,生怕自己不在这段日子林隽川会发生不测。
***** ***** ***** *****
时间如水流逝,一眨眼,四个月就这样在指缝间悄悄流过,这四个月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很平常的日子。照常的穿衣吃饭婚丧嫁娶。但对于身在朝堂的王公大臣来说,却是不同寻常的岁月。御前侍卫傅云逍奉皇命暗中查探数月,终于掌握朝中部分官员与辽夏暗中勾结,通敌叛国的罪证。当今圣上看罢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其中主要通敌首领大臣满门抄斩灭九族。其余视所犯罪程度斩首、流放或革职。一时间,宦海之中风起云涌,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如此,主和派大臣实力削弱,几年之内不敢轻举妄动,所有遭受主和派打压的官员和主战的名贾文士都暗暗松一口气。
傅云逍立此大功,圣上龙心大悦,特赐他假期三个月,准他各处游玩。他便趁此机会一路玩到竹兮山庄,准备好好赖林隽川几顿酒喝,最好还能缠着他与自己连下三天三夜的棋,过足棋瘾。只是在见到林隽川后,他就只记得哇哇大叫了
“你这个家伙怎么搞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的天下第一坊倒闭了,没有饭吃?瞧你瘦得!”
林隽川比起四个月前整整瘦了一大圈,脸色略嫌苍白,惟有一双利眸,还是那般深沉幽静,隐隐透出一股慑人的威势。他淡淡拂了拂衣袖,转到圆桌旁坐下,为傅云逍和自己倒满酒,冷淡的微笑了一下说:“难得你肯正正经经派人通知我你要来,我一早吩咐厨房为你办了庆功宴,这是上好的竹叶青,凤然不在,没有百花酿给你,你就将就些,一会儿我们再去雅韵棋室下棋,方记玉器行的老板送我一套玉制围棋,十分精致……”
“你不对劲。”傅云逍打断他的话,皱着眉跳过来去摸他的额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发高烧说胡话呢吧,打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不就一直看我不顺眼,嫌我从来没个正经么,今儿怎么这般热络,莫不是有事要求着本官,实话实说嘛,本官又没说不帮你。”
“别闹。”林隽川微皱眉头,拍开他的手,忽然感慨的叹了一口气:“算算你我相识已有十七载,竹兮山庄能在我手中扩展到如今的规模,也多亏你在朝中相助,朋友之间本不该言谢,但今日我还是要对你称一声谢,云逍,我敬你。”说着,异常庄重的举起杯,傅云逍怔了一怔,拿起酒杯与他一碰,仰头喝干了,不以为然的道:“我看你这家伙有病,你那个未过门的神医老婆呢,怎么也不给你治一治,由着你发疯?”
“她走了。”林隽川木然的说着,又将两人的酒杯倒满,补充道:“她走了——很久了,是我赶她走的。”
“什么?”傅云逍“哇”的一声叫起来:“你赶她走,她就走了?你为什么赶她走,总该有个理由吧,别告诉我是因为那个狗屁叛臣要抓她当人质的事儿。”
理由?林隽川苦笑,也不敬傅云逍,自己一口将酒喝尽,再倒一杯,他也好想找一个理由,可是他没有啊:“云逍,倘若我有什么事,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叫倘若你有什么事?”傅云逍反问,十分奇怪他今日的反常。
“你别问,听我说。”林隽川打个手势让他坐下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淡定的口吻缓缓的说:“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你要去哪儿?”他还是忍不住要问,心里隐隐有种不好感觉。
林隽川轻轻笑了笑,双眸低垂,眼神空洞的盯着那杯透明澄澈的酒液,淡淡的说:“我不在的意思,就是——我死了。”
“你怎么了?”傅云逍突然惊觉,林隽川这段时间不仅瘦得厉害,而且脸色极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恍惚,毫无生气,就像是一个鬼魂,天!这家伙:“你受伤了,中毒了,还是生病了,放着现成的神医不用,还把人家赶走,尽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叫你死了,你死了清平怎么办,花晚照又岂能独活?”
“所以我才要你帮我。”林隽川忍着胸口一阵不适,不自觉的咳了两声:“你别急,听我说完。”
傅云逍见他如此,暂时忍住不说什么,坐下来抱着肩膀闷闷的道:“你说。”
“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他说到死的时候一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一般:“死之前,你要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说得任何人,包括我的四个弟妹和——”他没有说谁,可云逍知道他想要说的是哪一个人,他叹息一声:“等我咽气,你就找一块随便什么地方,把我埋掉,对外只说我厌世去做了云游浪人,至于清平。”他顿了一顿,闭了一下眼,显得极度疲倦:“他有经商的天分,只是不肯好好学,以后他若愿意,竹兮必会在他手中更加繁盛,他若不愿意受这份缠累,便叫他变卖所有家产,带几个心腹下人,找个村庄也好,小镇也好,置几间屋,娶房家室,安安稳稳的过这一生吧。”说完,努力暗调真气,不让云逍看出异样。
他——是在交代后事?傅云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时之间竟不知要说什么好,怔了好半天,才无比懊恼的道:“她怎么办,你打算瞒她一辈子,她会恨你的。”
“我要的。”他勉强开口,声音虚弱,凄恻而破碎:“就是让她恨我。”他要傅云逍隐瞒他的死讯,他不想任何人为他伤心落泪。
“你——该死的,”傅云逍激动的大吼:“你跟我说这些,你是要我——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死,我怎么能——你这个家伙,天下名医不止她一个,她救不了你,难道就再没有人——”他突然住口不说,如果林隽川自己都开始绝望了,那一定是经过多人确诊,无、药、可、救、的!他努力平息内心的激动问:“你到底是——”
“是毒,小雪初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