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人味十足。我没想到一个班竟能容下这么多人,如果按手脚计算数字实在是太庞大,哪怕其中不缺乏缺胳膊断腿的。所以我只努力看着人头攒动,这样稍微能缓解自己心中的压力。叶枫说他也很难想象学校除了能把校舍建得人神共愤外,还能把班级队伍也建设得如此惊心动魄,大有不踏平荒草低洼誓不罢休的气概。
就在我感觉自己被人流淹没的时候,一个声音甜美的姑娘对着我们说“要饮料吗?”
我想现在的姑娘真是大方主动得吓人,也许这姑娘是雷锋的后人。我赶紧从紧张中抽身而退,受宠若惊地对“雷锋后人”说“谢谢,正好口渴得厉害,真感激你能雪中送炭。”
女生面带羞愧说“真是惭愧,你世界观塑造得太好了,可惜我从来不把自己当作天上的馅饼。所以真抱歉没能让你把幻想延续下去。”
我激动地说“那你这饮料——”
女生抢过说“当然是用来卖的,我并不是雷锋的后人。”
我诧异这姑娘怎么连自己心思都给看穿了。我说“那是,天上经常能掉下冰雹陨石,还会时不时地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有能力而砸死人,但就是没看见真有馅饼掉下来过。”
女生说“那谁也无能为力,你就当作是历史的缺憾。说了这么多,你们到底买不,很便宜的。比外面都优惠不少,其实当时也是本着服务大众的目的,赚钱都在其次。”
我本来早已被几十号人呼出的复杂气体憋得胸闷头涨,这时感觉更重,再加上身边还坐着初识的付强。我觉得有必要发挥一下自己的个人魅力。仔细想想这习惯都是日积月累给养成的。那时每逢和叶枫几个打车,他们就主动谦虚地把副驾驶的位置让给我。那态度比当年蒋委员长命令张学良把东三省拱手相让小日本还要诚恳。而我就是长期受了小日本般的待遇才一次次主动走在最前端,只可惜小日本远没有我这么容易满足,吃着嘴里的就只想着肚子里的。这样的结果是,我觉得自己坐得最舒坦而叶枫他们却不止一次的抱怨自己从后面把钱递到前面怎么总会比我慢半拍。从此,他们把这一光荣的任务都交付于我,而我也很少让他们失望。用叶枫的话说,就是地位与责任同行,痛苦并快乐着。而我也十分享受这快乐,后来只要是谁不名就里突然冒出来非要跟我争副驾驶的位置时,我就跟谁急。那时,我理由相当简单:都坐了这么多年,早有阶级感情了。突然要退居二线实在不习惯。这就好比一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你突然要他退到后台给年轻人机会,人家心里肯定不乐意。
叶枫说他本来是想喝两罐的,但考虑到人民的眼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怕我一时压力过大无法承受,所以才忍住悲伤,勉强自己接受一人一罐的现实。我立时觉得这世界除了叶枫之外,还真难再找出个像他这样了解我的人,即使我爸妈见了也觉自愧不如。
我对伪劣的雷锋后人说“来四罐吧,这刚好四人。”
女生说“我东西还放在桌椅底下,稍等下。”
叶枫说“什么品牌的,我比较喜欢喝可口可乐的。”
女生说“还真对不住,我这没有可口的。”
叶枫说“那百事的也行。”
女生说“不好意思,这也没有。”
萧军说“那你有什么?”
女生说“国产的都有,健力宝,康师傅。你们看着选。”
叶枫说“不会吧,我最讨厌喝这了。”
女生说“其实我也是想着尽自己最大努力去爱国。你们看,连我们学生都不支持国货,那还能指望谁去发展民族力量。我们中国的产品在世界上那里还有立足之地。”
我说“说的是,说的是,其实我们平常都支持国货的。我们平时买阿迪达斯耐克什么的都只买中国制造,就是他们的专卖店开到我家门口我都不屑一顾。而且自己虽然屡屡受骗买到假国产耐克,也没对中国民族企业有过怨言。我每次看见日货横行于市,就特牛逼地说”爷就不买你的货,让你三天就关门大吉“。可见,我们都是很爱国的,所以这件事其实是个误会。”
叶枫生怕别人把他定义为汉奸,急于解释说“是啊,误会,纯属误会。我还以为你为了迎合大众只卖洋货,所以才把自己的民族感情深藏,怕没能与时俱进。现在看到你原来也是爱国同道,真是激动啊。”叶枫说得栩栩如声,就好象党在早期转入地下工作时跟同志失去联络孤军奋战很久后,又突然联系到组织一样。
女生说“原来是这样啊,可把你们给找到了。平时在宿舍没一个人愿意和我一起用蛇油,大家都争先恐后地买美宝莲。现在终于有坚决抵制外货的,知音啊,虽然你们不会和我一起用蛇油,但我还是特高兴。”说这话时她不失适宜地把手里的健力宝递给我们。
叶枫主动接过,看了一眼。激动地说“这不是我叔叔家超市里打的特价商品吗?看,上面还贴着商标。”
我凑过去一看,发现叶枫所言不虚。
叶枫说“这在超市只卖九毛的,没想到在爱国者面前,它就自涨身价卖两元五了。”
付强说教味很浓地说“同学,你这样做就不对了。做人就在于个厚道,哪能这样呢,都说无奸不商,但你这也太翘楚了,差点就脱离了你的阶级兄弟。”
女生听了这话心里特不乐意,愤愤地反讽说“谢谢夸奖,你这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只不过是不想错过历史机遇对我个人的塑造。”
萧军说“即使这样也不大好吧,你这是把个人的快乐建立在穷苦大众的身上。”
女生说“这你就错了,我从来就没为这感到过快乐。中国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没头脑的人,才会被资本主义趁虚而入。现在想想都觉得痛心。就是算进刚才卖给你们的,我至今都还没从资本主义的包围中冲出来。革命形势极不乐观,这不要要靠你们这些爱国的人多出力吗。”
我说“别,你千万不要再和我们谈爱国。爱国都是用来给别人趁虚而入的。”
付强说“现在像你这么有头脑的女生实在是越来越少了,敢问同学芳名。”
女生探测了周边环境后轻声地说“王婷。”
我发自内心惊讶地说“原来你就是王婷啊,你名字早就如雷贯耳了。今天能认识真是荣幸啊。”
王婷报以歉意的一笑。
听到“王婷”这个名字已经是件记忆遥远的事情了。想当初来这学校不到半年,这个名字就仿如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一样,在学校流传甚广。但其人比中国历史上出现的诸多名人隐士还要身份神秘,人家再怎么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她就像一些名人在某个学校挂职“荣誉校长”,“荣誉教授”一样,一年到头压根就看不到有这么个人。
在我们这个理强文弱阳盛阴衰的学校,女性的地位一直因为人少势单不能得到巩固。而自从王婷的出现,这个多年的格局就像二战结束后的美苏冷战一样——谁也别想干掉谁。所以,女生的地位得到空前提高,还大有逾越男生之势,这的确是学校有史以来创造的首个神话。也因为此,王婷怕人太出名会招致猪长太胖那样的结果,所以积极避世,致使我们都无法考证她的容貌。这与她的个人资产一并成为我们课余饭后的谈资。曾有一和王婷同班两年并立志大学毕业后取代福布斯的同学说,她个人资产已经突破了一万大关。此话一出,惊动了包括校长在内的学校所有领导,差点就要向党中央汇报。这位同学对王婷两年的商业活动列出了一个详细的清单,结果全校师生都被看得触目心惊。大家当时一致认为她是最有可能超越比尔?盖茨的中国女性。我那时突然想起这曾经是自己的理想,不觉自惭形愧起来。
此事在校内开花并且把香味飘到校外时。校长亲自接见了她。校长觉得她是学校空前、也极大可能是绝后的一个商界奇才,学校一定要关注要培养,决不能让一个有可能超越比尔?盖茨为祖国挣足脸面的人才扼杀在自己手里。虽然学校不能给予财力和物力上的支持,但只要涉及到人力精力,就会竭尽全力的给予帮助。所以校长说完这话后,又提出了自己的几点要求,在他看来这是很自然的一对矛盾。他说等王婷将来功成名就以后,一定不要吃水忘了挖井人。但凡每一个有上进心有爱心的人,都是怀有强烈的感恩和怀旧情结的。只要王婷以后随便点下头就能使学校避过量的积累,而直接完成到质的飞跃。所以我们时刻要谨记,学校是为每一个有志为国为学校的青年开放的,但现在是个物质的社会,且不说报效祖国的空谈,就是近点也要情系母校。那时候,大家站在台下听了这话后都差点骂出声来。
虽然有人曾就这事向王婷考证而她缄口不言避而不谈,但最终这还是被全校师生心照不喧地公认了。因为校长亲自规定校内超市只能经营内裤,卫生巾等日常用品和一些冰镇冷饮。而王婷却还能在学校贩卖订购的杂志小说。这些书从外面运进来是件体力活,但门卫室的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总能在这时不失时宜地充当免费的搬运工。对此,我们全校人无不艳羡。我那时的班主任经常为这事暗自伤神,他说自己的工资就算能像股票发疯地往上涨也难以到达这个点。我说大家都一样,要是哪天学校能把水送到教室门口就心满意足了。而这又比老师的工资往上涨还难。所以,人人都有自己的悲伤,这样比下去,只会得出一个结果——总有一个人会被气死。
王婷很满意我们表现出来的惊讶达到了自己预料的期望值,春光满面地说“以后可不要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大声叫出我名来,这样影响不好。”
付强说“你自己怕个什么,兴许人家早就认识你了,但平时都没把这当回事,结果你自己还使劲地自欺欺人。”
王婷面露不悦地说“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不喜欢别人在大庭广众叫我名字,所以大家还是配合点好。”
叶枫不无疑惑地说“你自己都不出面,那你以前的生意都是怎么做了的呢?”
王婷说“平时都是在其他班托熟人,没熟人的就找代理。我一般只负责在外面联系批发商提供货源。”
王婷的精明让我突然对毛主席肃然起敬,他老人家说“女人也顶半边天”,这话在社会日新月异的今天终于实现了。可见,中国21世纪的腾飞靠我们这些人实在是难以飞起来,所以我极力说服自己还是安分地坐享其成比较好,免得一不小心又给国家给人民添麻烦。这致使我很快的改变了自己人生的航向。每晚都要思索下人生,结果越想越没头绪,只是越陷越深。后来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安慰一生的理由:人生不过百年,死后双腿一蹬两眼一闭就没法过问生前事。其实人生最大的意义还是在于奉献,普天同乐,我就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至于赚再多的钱也没什么价值,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都是身外之物。还是我一同学说的好,钱是什么?钱是他妈王八蛋,用了再去赚。后来我发现自己只要这么一想,世界就又豁然开朗起来。主要是这想法不但让自己不再与世界为敌,而且还告戒自己一定要时刻准备着为祖国的富强繁荣献身。
班主任在众目期待下姗姗来迟,极成功地扮演了电影里的擂台比武片段时的主角,总要迟到出场完成最后致命一击,以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他在说了一大堆放在以前绝对会令人大受鼓舞而现在血脉不喷张心跳平静得想喝水的话后开始了点名。我一个一个听下来,发现以前的同学分到这个班的竟然不到十个。当然,这其中有可能有一部分是我识其人不知其名的。想想,自己都觉得有些愧疚。但叶枫的一句话让我很快明白自己不是天底下最寡情薄义的人。他说“靠,我们高一高二同班的怎么就你和我啊。”
班主任突然点到一个名字“求温饱”,付强说“什么,班主任刚才点的个啥名来着?”
我说“求温饱。”
付强说“怎么还起一这名啊,咱们中国不是早就奔小康了吗?”
我说“是基本,你这样说味道就全变了,那至少要把中国向前助推半个世纪,咱们中国哪里到这程度了。”
大家突然沉默下来,我则陷入了对“求温饱”这人相貌的积极构思中:双眼深陷,脸色蜡黄,身高不足一米五。全副武装的“营养不良发育不完善”。
就在我想到这些时,那个之前叫我们来教室集合的胖子从位子上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班主任看到这情景赶紧示意他坐下。
我小声说“不会吧,真是人不可貌名,现在的家长都热衷于此。”我想起我爸妈给我起的名“吴为”,小时侯一直没弄懂自己怎么就起了这名,同学都觉得这和叫“翠花”名的一样俗气。为此,我还经常埋怨我爸妈。后来终于知道了老子的智慧,这才觉着自己名字特有内涵,爸说“无为”就是“有所为”的实意。我恍然大悟,明白是自己错怪了爸妈,还以为他们犯了哲学上的“倒退论”,其实他们才是时代的先锋。
而此人爸妈明显和我爸妈是一路的,深受老子的影响,待世悲观。但好在有现代科技为他们作后盾,可以放开怀抱去遐想。所以他们都在内心挣扎却又希望美好,其实这也是他们没对世界失望的表现。而付强爸妈和老子一路的又有很大的区别。我爸妈是总觉得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的一类,他们都想着无心插柳柳成荫。付强爸妈是命运必须掌握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一类,标准的霸王硬上弓。至于清华校长,虽然他爸妈深受文革摧残但依然坚信未来是美好的,但还是对中国的文化教育事业的发展寄予厚望。要不然,他们就不会给自己儿子起这名。虽然他儿子没能把这厚望给实现,但是同样作为父母,他们比我爸妈以及付强爸妈就要伟大多了。
胖子同学显然没有被脂肪削弱其耳力和眼力,他回过头说“我是姓”求“下面还穿有”衣“的”裘“,你们是不是误会我名字了。”
叶枫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还以为你天性虔诚呢,不过看你身高体宽面泛桃花,一定是上天眷顾你呢!”
我怕关系闹僵,免不了动怒。毕竟不是谁都经得起玩笑,特别是脂肪含量大的人,身体热量很容易积聚到情绪上。而即使有些人表面上能和颜悦色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们能忍住不说无非是想向人们表明他有多大度。所以,我上前圆场说“别误会好人,祖宗姓氏怎么能说改就改。再说我相信名字都是爸妈出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裘温饱好象看穿我心思一样,说“没事,不就开个玩笑吗,我肚子这么大总要容纳点东西进去。其实我这名字也是有家庭背景的,不过你们现在很难理解。”
我说“没事,你就当作在培养我的理解能力好了。”
裘温饱说“这事要扯到很遥远的一段历史。”
叶枫说“有多远,难不成和《神雕侠侣》有关,记得那里面就有姓”裘“的。”
我说“你不要太扯蛋啦好不,人家都说了是历史。你那是什么?小说人物都是虚构的,哪能当真。”
裘温饱并没有被我们打断思绪,继续讲述“文革之前,我爷爷一直是大学教授,我爸妈也都是在政府工作,那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当然,那时侯我爸妈还没生我,但是我还是这么觉得的。”裘温饱满脸憧憬的代他爸妈回忆曾几何时的幸福生活。
我正准备问为什么他爸妈结婚那么早怎么还没生他时,裘温饱又喃喃说“后来文革爆发,爷爷被打倒成走资派,爸妈也跟着受牵连,一个好好的家庭瞬间兵败如山倒……”
这时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想他用成语真是十分贴切。
裘温饱看到我们莫名其妙地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问我们有什么好笑的,我们都摇头止笑。他又接着他的家族文革血泪史,说“那时候,家里被操家,一时间什么都没有了,每天连饭都没得吃。这样的生活,我们一家足足过了十年才熬出头来。我至今怀疑我们家是不是文革中最后一个被平反的家庭。那时候我爸妈都是三十而立的人了,就因为怕再多张嘴吃饭,而愣是没敢生我。这不,直到后来家境好了,我爸妈才生下我。爷爷经过这场劫难后完全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态度,每天细言慎语,做事低调,还经常教导我爸妈不要在外面太招摇,尤其是身在政治旋涡中,该抽身泥泞就不要犹豫,该濯污泥而不染时就要立即执行。总之,人活一辈子只要能过日子就好。我爸妈秉承爷爷遗训,在我出生时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萧军听完说“哦,还真没想到你名字有这么复杂的历史背景,回忆起那动荡的岁月,真想为你作一首诗。”说完就陷入他毛体诗的构思中了。
付强说“算来你爸妈也是老年得你啊,想不到一场文革竟然害得你晚出生十几年,要不然你现在应该是站在讲台上当我们老师了。如此推算下去,文革真是耽误你家族的世世代代啊。”
裘温饱说“惭愧惭愧,旧事不堪重提啊,说来这也是大家的缘分啊,以后还请多个关照。”
我们随机附和“那是,应该的。”
这时叶枫又说“你和新调来的县委书记还是同姓呢。”裘温饱四处看了看,昂首挺胸的压低嗓门却发出高音,“老实说,他是我爸。我爸再三叮嘱我行事都要低调,我信的过你们才告诉你们的。你们也不要因为认识我就到处搞特权。”
我们又附和说“那是,那是。”
我在心里窃笑又一贪官。不过和贪官的儿子同学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掏到好处。但我时刻告诉自己要和这样的人保持距离,见好就收,千万不能上他们的船,要不然到时有心下船,脚却拿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