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都收拾妥当后两人都忙出一身汗。叶枫推开窗户,时不时地吹来一阵比体温还高的风。我放眼望去,眼所能及的地方除了成堆的泥土,就只剩下被遗弃的砖头,横七竖八地躺在枯草堆里。空旷的一片竟然找不到一丝草绿,工地上依然在动工,但只有三两个工人在我行我素地对着一块难啃的石头砸来砸去,连安全帽都被闲置。整个场面就像战争的硝烟过后,等着有人来收拾残局。而萧条的气息依然疯狂地向四周散发,丝毫没有因为有人的存在而有所收敛。唯一能让我感觉到完美的地方就是学校的围墙,四米多高的身躯时刻在警告我们,谁要想逃脱这牢笼就必须先得从它身上跨过去再说。
叶枫突然情绪激动得连声音也变异了,说“你快看。”
我说“那里,看什么?”
叶枫手指向远处,“最顶头那个角落,我终于在这片沙漠里发现还有一片绿洲。”
我循着望去,果然有丛五六米高的丛竹,长得很是茂盛。竟然是那么高高在上,一直想着出人头地地超越所有建筑,只可惜它太藐视人力了,最终只能不甘寂寞地被埋没在角落。我看着这从竹子总觉有些眼熟。我说“学校什么时候在这里种了这么大一丛竹子啊。”
叶枫摇摇头,“不知道,新校区这才建了多久,就能养活这么丛竹子来。就算这竹子一天到晚不干别的,只会繁衍后代,可也没这么快。”
我说“也是,你觉没觉得这竹丛很眼熟。”
叶枫停顿了几秒钟。说“会不会是我们老校区的那丛。”
我突然醒悟过来,说“一定是,难怪我后来刷完碗望墙下泼水只能听到直接落地的声音,之前都是清脆悦耳的。原来被掏这来了。”
叶枫也突然明白过来。
我说“你看竹丛那边的围墙怎么砌得那么高,而且看上去已经有很大的年龄了,不像是新砌的。”
叶枫对着围墙琢磨好一阵也没弄明白,说“是不像新砌的,该不会是学校把老校区的围墙愚公移山式的搬过来了吧。”
我没理会叶枫的不着边际。
这时我们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极有穿透力的声音,“那是座监狱的围墙。”
我和叶枫同时转过身去。
说话的这人个子比我略高,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艺术的气质:蓬乱的头发,放眼看去不像是两天一洗能造就的效果。胡子从娘胎里生出来估计就很少刮过。
“你们好,我叫付强。”像艺术家的这位同学主动把自己推销给我们。
“你好,我吴为,他叫叶枫”我说,“你姓哪个字啊”。
“‘付帐’的‘付’,但别人都以为我要‘富强’,其实我爸当初也就是那意思,但苦于随便改姓氏是纯粹辱没祖宗,所以被搁浅了,但大家还是照谐音念着不误”,付强说。
叶枫问“你怎么知道竹林外是座监狱。”
付强很满意叶枫的正中下怀,“我爸就是那里的监狱长,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从小就被我爸带到那里经常出没,说是这样可以起到教育的作用。”
我笑着说“看不出你还是经常进监狱的人。”
付强有些急于解释地说“这样说就不对了,只能说我是去过监狱,但不是长期在那里呆的人。”
我说“我也没说你一直在那里呆着啊。”
付强更加焦虑,“总之你不要这样说,这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我专门在外面干些犯法的勾当。”
叶枫说“那你看见过你爸怎么打犯人没,赶紧给我们说说。我早听里面出来的人说,每天除了要日出而作日落还不息的劳动外,还得接受裤带的虐待。”
付强说:哪有这回事,都是别人以讹传讹。就算有,也没他们说的那么残忍。像我爸就从来不打他们,还时常自己掏钱买烟给犯人抽。我爸说是人就得犯错,对这些人,绝对不能一棍子把他们都打死,一定要给他们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我开玩笑说”要照这样说,那肯定是你爸暗中收了人家钱,要不然哪有这样对犯人的,说不定他还给人家炖过鸡汤,而你还被蒙在鼓里。“付强情绪激动,”那绝对不至于,我爸一直就是人民公仆,还每年受政府表扬。今年县委书记和县长双双被抓,这事你们都知道吧。可我爸依然风雨不动安如山,别人都说他濯淤泥而不染,这都是社会口口相传的,有口碑在。“这时他又由激动改为炫耀。
叶枫说“那是,就你爸最廉洁。那你知道里面人每天劳动改造都做什么不?”
付强说“你们闻闻,看能闻出什么味没。”
我和叶枫积极地抽动鼻子,但依然没觉出什么异样,于是对付强摇摇头。
付强及时提醒“再闻下,使点劲。”
我和叶枫又努力地深呼吸一次,竭尽全力地想把世界所有的味道都吸进肚子里,然后咀嚼一遍分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又吹来一阵热风,我说“闻到了,有点臭。”
付强说“没错,这是猪屎的臭味,监狱里的人就是专门负责养猪,咱们每天吃的猪肉都是这里产出的。”
叶枫充满感慨,“没想到这些人进去之前一世英雄,要么是扒窃好手,要么是抢劫高人,甚至还有黑道枭雄。曾经多么的叱诧风云,现如今居然要学会每天与猪为伍,一不小心为了和人争劳动能手的称号还得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
我说“看来学校把新校区建在这里也是有远大目的的。”
付强诧异地问“何以见得?”
我说“你看,在这里,一来我们读书之余还能时常告戒自己一定要做个知法守法的好公民,不能出了校门就进监狱的大门;二来学校建在这杂草丛生禽兽出没的荒郊野地难免会降低我们的学习热情,但要是每天大家还能看到有一群被社会遗弃的人与自己为伍,就不会觉得那么孤单,从而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自己救赎,同时还能鼓励隔壁的人改过自新向我们靠拢,不知不觉就又助人为乐了;三来还可以使我们知道祖国还不富强,需要靠我们努力学习文化知识,学法懂法宣传法以提高治安效率。这样社会发展的脚步就跟上来了,祖国也就变强大了。”
付强说“还真是这个理,不过我们好象还没这么有理想过。”
我说“学校还不是为了朝这方面想吗。当然,我肯定学校也没指望靠咱们能实现点什么,主要是除我们之外,学校还是有大批上进心十足的人。要不为了这,我实在想不出学校还有什么理由能首先说服自己把学校建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叶枫说“据说这块地刚开始其实是准备卖给一个外商投资建厂的。那时咱们这里的招商局到处招商引资,好不容易招来一个还赔进了我同学他爸在内的好几条性命。说是看到招商成功一时高兴,几个人凑在一起喝个庆功酒,没想最后喝高了,结果司机一车就开进人家大货车的肚皮下。”
我说“那后来呢?”
付强说“这事我也听说了,后来这几个人都被政府送了锦旗和家属抚慰金。”
叶枫听了愤愤不平,“妈的,现在人命都贱得不值钱了,难怪有的肇事司机看到人没被撞死,车子开出老远又掉过头来重新轧一遍,直到看着车下的人咽完最后一口气才肯拍屁股走人。”
我说“怎么能这样呢,这也太不道德了,人家本来就已经半死不活等着下半辈子做残废他还好置人于死地。”
叶枫说“这你就不懂了,当时我也觉得不可理喻。但像这样的人,他才不管什么道德不道德。你想一下,这人要要万一落下个终身残废,自己岂不是要负责一辈子。而人一旦死了,大不了也就出个安埋费,最不济也就赔个十万八万的,反正人死不能复活,他家属也乐意接受。这样就省了一辈子的负担。”
我问“还真有这么缺德的人。那后来那外商又怎么不买这块地呢?”
叶枫说“外商觉得自己投资本来就是被连骗带拖给忽悠来的,而且又为这事搭进几条人命,实在是件晦气的事,还没开始就没个好兆头。所以不肯继续投资。”
付强接上话题“你说的这其实只是其一,更大的原因是这外商觉得自己工地旁边是座监狱,而且里面关的大多是扒窃出生的,要是哪天这些人窃瘾难忍又重操旧业那就迟了,到时自己开的厂无疑成了无底洞,只有出的没有进的。所以再三考虑还是不要狐狸没抓到,反惹得一身骚。”
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后来是不是我们学校觉得自己是搞教育的,不必考虑这些而把这地给买下来了呢?”
付强说“也不是,其实这以后也不是没人对这块地问津,但是大家看到外商来了又走,都觉得事里面有蹊跷,要么是这块地地质结构不稳定,因为之前外商就带了专家对地进行了勘测。要么是这里的风水不好不宜建厂。总之,最后都没人敢狠下心把地买下。政府一见这光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看上面很快就要来视察了,结果县委书记一咬牙,决定把这块不祥之地给贱卖掉。”
我说“那我们学校岂不是直接拣了个烂便宜。”
付强说“那是。当时,学校根本就没钱,校长没办法,只好对外界说自己是搞教育的,只尊重科学尊重唯物主义,坚决不相信风水之类的封建迷信。同时,又派了学校几个地理老师装摸作样地探测了一番。结果校长听到这些地理精英说什么地质问题都没有,就是红泥板结石头多时,一时欣喜不已,第二天就带着几个副校长跑去竟标。说是竟标,其实整个过程也就我们学校一个单位在投标。政府一看我们学校做事这么有魄力,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县长当场更是紧紧握住校长的手说,只要你们来,我们就热烈欢迎。咱们也不谈什么钱不钱的,就是表面上意思一下,权当把地送你们搞教育的了。到时等你们学校落成,我们政府一定前去捧场。”
叶枫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学校是心系祖国教育的百年大计,时刻不忘为祖国培养建四化的人才,结果竟然是为了能多省几个钱。”
付强说“你以为学校就那么高尚,他要高尚就没必要收学费,而且还一年比一年高。不过说实在话,我们学校这还不算沾国家的光。人家那寺庙那才叫绝,不说自己出钱建,连豪华装修都是政府倒贴。”
我和叶枫同时感到困惑,异口同声地问“哪里还有座庙啊?”
付强指着学校对面的一座烟雾缭绕得经久不息的山说“就是那山脚下。”
我们循着付强的方位望去,看见山脚下果然有座恢弘的古式建筑,也就是付强所说的庙。我突然觉得那里散发着一种神秘感,有一种想揭开它面纱的冲动。
我说“建个学校虽然被人当成牟利的工具,但或多或少还是给国家输送了一批可用之才。而建座庙宇,那就完全是在宣传封建迷信了,想不通的是还能拿到国家的公款倒贴。”
付强对我的话不置可否,“你要是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就能很快理解了。其实这不为别的,就因为县委书记的夫人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书记夫人每天发牢骚说自己经常要到乡下去吃斋念佛太麻烦了,不如在城里盖件大的,这样自己也好潜心向佛。书记左思右虑觉得真是这么个理,就一拍胸脯决定在这个隐蔽但不隐秘的地方盖座庙。他亲自发动全县人民群众以及国家各部门机关人员一起捐款,说是为了发扬光大我县的古典历史文化。一时间四处送来贿赂的钱像被风刮起的纸片一样,纷至沓来。
叶枫说“不管怎么样说,县委书记也是个共产党员,应该坚定马列主义信仰才对,怎么还能带头做些这样比伤风败俗还不如的事?”
我道出我的好奇“这其中肯定还有内情,不然书记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不可能为了妻子一句话就去冒着搞臭自己名声的风险做这事。”
付强说“你说的一点没错,县委书记可没那么糊涂。他这样做是因为在这之前反贪局找到他头上时没能查出他的问题,而就在这前一晚,他夫人为了在菩萨面前许愿保佑丈夫躲过一劫整整一晚没合眼。结果反贪局虽然对县委书记充满怀疑,但苦于没能找出证据而只能望洋兴叹。事后,县委书记吓出一身虚汗,总觉得自己能躲过一劫多亏了夫人的菩萨显灵。所以,通过这些才发生前面的事。”
叶枫说“虽说是这样,可前不久县委书记不还是阴沟里翻了船被查出来了吗。”
付强说“是啊。这不,事后书记夫人逢人就埋怨他丈夫把庙建得太小了,要不是知恩没图报,他现在也不会被查出来。”
付强一番话让我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这座因贪污而建造的庙来。整个庙宇形成了一个建筑群,足有五六十亩的占地。由此可见,咱们国家的贪官不但自己能毫不手软地挥霍人民的血汗钱,还要带动手下的人一起合污。也许他们觉得全民皆贪就不算贪了,因为这样就没有了衡量廉洁和贪污的标准。而事实上,在我们的现实中也确实没有人能区分谁廉谁贪。像我们县委书记和县长之流,在做齐了上面的两件之后,还不忘了向社会传播封建迷信麻痹大众,这就比毒还毒了。思想不像衣服,衣服脏了还可以洗干净,可思想扎根,就很难去除。
整件事风平浪静之后,依然没有为此得到改变抑或说付出代价的是,这座庙一直存留着。它并没有因为书记县长的下台而自行瓦解。可见它有多么强大的理由存在着,总是有那么坚实的群众基础。
这时,我看到有很多的车辆奔向庙宇而去。我想,这情景可能只有在伊斯兰教信徒朝圣时才能有得比。
当我们结束了对这些问题的讨论时,萧军走了进来。叶枫说他没参与进来实在太可惜了。
萧军说“还有什么好讨论的,我对这学校已经彻底失望了。为了表达一个将被它围困一年而备受摧残的弱小心灵此刻的心情。我已经作了一首诗,请大家交流一下,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一定要给我指出来,就算是个鸡蛋也要挑出骨头。不然,我这人一受吹捧就很容易滋生骄傲情绪。”
我说“没想才两年没见,你竟然培养出了写诗的天赋,以前都没看出来。尤其是吹的工夫,已经炉火纯青了。”
萧军说“那里,都是道上的朋友给惯的,来这以前大家非称我骚人,时不时地要我即兴奉献点作品。时间长了,自己都习以为常。遇到点什么或者心里想了点东西,就非催着自己把它给写出来,要不然心里就憋得慌,感觉人生就缺失了点东西。反正就是人特失落。”
萧军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觉得要不把它看完就太说不过去了。
我们三个拿着他诗稿看了起来。叶枫说诗这东西言简意赅太有深意,看起来只能一知半解,只有大声朗读才有意境,没准读着读着就把握了诗的灵魂。于是他又声情并茂地读了起来,诗题是“沁园春。黄沙”——新校风光,一步绊石头,十步扬黄沙。望教室内外,唯有床铺;头上头下,噪音隆隆。风雨欲来,鬼哭狼嚎,欲与废墟比萧条。可时时,看残垣断壁,分外衰败。世界如此不搭调,引无数少年竟头摇。惜校长主任,略显无聊;教书育人,毫无风骚。一代天骄,高考的我们,被诬蔑已经垮掉。还未了,数风流逍遥,得看明朝。
付强读完后说“靠,兄弟,想不到你还真不愧是一骚人。写的诗都让人觉着自己身陷囹圄,都忘了问你叫啥名来着。”
我说“是我的失责,他是我初中同学。刚从别的学校转过来,叫萧军,特有魄力的一名字。平生最大爱好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当兵。写诗是他近两年发现自己浑身充满诗人的气质而着力培养出来的。出门在学校读书,咱们以后就是哥们了。”
付强说“看不出毛主席他老人家还真后继有人了。不过可惜现在和平与发展已经成为时代的主题,世界大战再次爆发的可能性也太小,像毛主席那样在战火中再建个中国实在太难。这不但共产党要镇压,人民也会反对。要不然,兄弟,实话说,你早就可以敢把天地换新颜了。”
叶枫说“哪里,虽然中国政坛一直看上去风平浪静。但这不还有台湾问题悬而未决吗。到时候只要萧军能够带领台湾同胞回到祖国怀抱,和大陆同胞一起奔向康庄大道,就能名利等身了。”
萧军严肃地说“其实你这是不成熟的想法,就一炮攻过去,那还不把全台湾都给毁了,这样就没有任何价值了,而且台湾同胞的心经此一役也没法收回来。国家都说了,这些问题要心平气和地提到桌上来谈,千万不能逞一时的意气。邓小平为什么要提出”一国两制“,其实就是怕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一冲动就丧失理智。”
叶枫说“要照这样,那台湾那些狂热的分裂分子岂不是还要猖獗很久。”
萧军说“这些大家都不必心浮气躁,就那小样,谅他们也翻不起三层浪,最多无非也就是像鲤鱼嘴一样,没事干爱吹出几个泡泡。在咱们庞大的祖国眼里,这都只是些虾兵蟹将,不足为虑。倒是他身后老有美国这条狼给他们撑腰,这才敢肆无忌惮。所以说,我觉得解决台湾问题的关键还是在美国身上。”
付强说“你这观点我可不敢苟同,虽说有美国在其中作梗,但是回不回还是台湾同胞们的一句话。像人家土尔扈特多勇敢,虽然回家路上经历了不少艰难险阻,但由于他们有坚定的信心,最后还是回到了祖国的怀抱。所以问题的症结还是台湾的那些个为非作歹的人。像希特勒墨索里尼这样的历史人物,虽然他们没能颠覆世界,但是他们足足让社会倒退了好几十年。而现在的台湾也是面临着这样的处境,回归是必然的,但还得往后拖好多年。为了速战速决,唯一的方法就是使用强硬政策。生活太安逸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生活的”
……
正在我们还乐此不疲地从学校谈论到政治时,一个胖子用浑厚的男中音中断了我们的思维说“班主任叫你们去教室集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