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校区在我们之前已经光荣地为两届毕业生献了身,所以如今轮到我时,自己并没能感到特别的亢奋。虽然我还未曾目睹她的风采,但既然有前人铺路,我想现实和梦想之间的距离不会太远。
我坐上一辆小面。司机直到手中的烟灰和蒂依依惜别时才肯猛踩一脚油门,然后车子像发羊颠风一样浑身抽搐。我说师傅你车咱这样,是不是油喂的不够人家在闹情绪。司机讪笑说这是他故意精心设计出来的,可以长年为顾客提供按摩服务。
我被这全身按摩颠的七荤八素,突然感到困意十足。
我被转瞬停止的抽搐惊醒,发现车子停在一栋尚未完工的建筑前。窗外已是尘埃漫天飞。我忽然意识到现实的世界竟然会如此壮观。
我说“师傅,这是到哪拉,车子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停下了,我还要赶去学校呢!”
“到了,就是这”司机说。
我说“不会把,这就是我们学校,怎么一片狼籍啊”
司机说“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从去年到现在,我就只看见这里多堆了几堆土。”
我付钱下了车,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要在这破地方住上一年。
墙上班驳地刷着红黄蓝的油漆,怎么看都怎么觉得自己是时光返照又折回去读幼儿园。这建筑水平实在经不起恭维,我一上楼梯间就能闻到一股恶臭的屎尿味。循味看去,竟然发现厕所就建在楼梯旁。我想这个设计图纸的人肯定是个哲人,他能看穿是人就有好奇心的毛病,所以干脆来个先声夺人,让人闻臭味而欲探清源头所在。而这样的话,他设计的整个建筑就会被这些为好奇迷惑心性的人尽收眼底。这好比你要不想错过电视剧的精彩部分,就得老老实实看完中途广告一样。事实上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阴谋,在我看来,这人改行专门给人下套比他现在搞建筑更有前途。
我上到二楼再回头看一楼时,竟能对厕所的每个角落一目了然。当然,如果这是男厕所也没什么独到的,关键是门上分明贴着一女头像。我顿时站在那里无法把持自己的联想,脑海里突然栩栩如声的出现在未来的很多个日子里,自己将被强迫去看美丑不一的女生如厕的情景。
这样一来,有些自制力尚需提高的人就很难集中精神上课,毕竟行为可以控制但思想难以抑制。
虽然新校区如此不堪,但这依然未能勾起我对老区的怀念。印象中,老区除了用差的可爱来形容就没法评论了。长年积水,阴暗潮湿,永远有关不掉的水龙头,像人小便没尿干净一样时不时地漏出两滴。很多个沉醉在梦乡的夜晚,我都是被这声声不息的滴水声拽到现实中去的。然后自己睡意全无,整晚觉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着时间,期待下一滴水是什么时候落入凡尘。
总之,我对新校区依然期待。
上到三楼,我突然看到有一男生从我对面走来,于是赶紧放下手中的行李迎上去问“同学,请问一下,男生宿舍楼在那里。”
同学说“就这里啊!”
“这不是教室吗?”我指着房里的桌椅和黑板充满疑惑地问。
同学回答说“这里既是教学楼又是宿舍楼。”
我纳闷不已,难不成这是学校怕我们往来于教室和宿舍太浪费时间,而特意安排一个班几十号人扯下尊严,不分男女有别地住在一起吃喝拉撒睡?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就是咱远古时期的祖先在学会了廉耻后都不曾这么开放过。
这位同学很快看穿我疑惑,为学校澄清说“学校让我们男生住教室,女生住宿舍楼。”
我说“这也不行啊,万一有人早上起床起的晚,人家女孩子又有早睡早起的好习惯,那大家不就是要赤裸裸地公之于众吗,这无异于对特定人群进行裸奔。”
同学笑着说“你搞错了,下面三楼是教室,四五楼才是男生宿舍。”
我这才有些心安,说: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学校领导积极倡导我们成为暴露狂。“同学这时态度转弯,忿忿不平地说”可即使这样,他妈的也好不那里去,这么大热天,几十个男人住一起,脚臭汗臭什么的怪味搅在一起,人也受不了,学校也不去替我们大家想想!“我说”不是像老校区那样八个人一间吗?“
同学说“你想法真是善良,一间这么大的教室才住八个人,你以为是叫大家来住别墅啊。”
我说“那学校确实是做得太过分了。”
我被这人说得激奋难消。
我和他打完招呼就搬着行李上楼。
学校一向重理轻文,而且文科班也一直是排在最后。有了如此充分的理由,我自信满满地爬上五楼,结果我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文人的影子。于是,我又下楼从楼尾开始找。我一直认为无论做什么事情越从后面倒着做起,成功需要花费时间的就会用的越少,而一切从头开始总会让人觉得需要过于漫长的等待。
事实上直到我快要找到尽头才听见叶枫叫我。这时,我才发觉自己一直只是在错觉。
叶枫帮我把行李搬进这间用教室改头换面而成的寝室。我仔细地数了数,发现竟然整整有三十六个床铺。
我问“你怎么知道和我一个班啊?”
叶枫说“刚才班主任来过了,从他那里问来的。”
我说“怎么,今年只有一个文科班。”我指着门上的“文科班”三个字。
叶枫说“不是,那是我写的。我怕理科生被化学药剂污染了,只要闻到有人味的地方就钻。”我环顾四周,最后选择了挨着叶枫的上铺。
正在我整理床铺时,忽然有人叫起了我名字。我回过头去发现是初中的同学萧军。
我说“你不是一直在对面读吗,今年怎么来这里了。”
萧军说“想换个环境,我爸老说你们学校好,校风严,师资力量强,环境也好。连新校区的墙都被油漆刷得锃亮锃亮的,看了就让人赏心悦目。我今天一来倒感觉自己是进了幼儿园。”
我为他深表惋惜“彼此,你这个选择实在太不明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学校有多牛逼,里面的人才知道这有多破。说实话我早就想转校了,只是我爸一直握着革命的主动权。”
萧军笑了笑“算了,反正人都来了。咱们以后就又同班了,现在混咱样拉。以后不懂的还得靠你呢!”
我不置可否“不怎么地,老师早就找我谈话了,他说一口不能吃成个胖子,叫我还是重点把希望留在明年。”
萧军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突然想起还未介绍他和叶枫认识。
说到萧军,他和我是初中三年的同学。记得刚进学校时,他表现特不好,这包括学习以外的很多方面。老师经常骂他是草包,最出息也就能当个大兵。说到这时,我们集体都为他打抱不平,因为大家从小就认为解放军战士是最可爱的人。所以一个能当大兵的人,一方面绝对不会是草包;另一方面他也应该受到所有人的尊重。正是他们的不怕流血不怕牺牲,才有我们的今天。而老师竟然如此诋毁英雄,不知道居心何在。我那时是想:也许秀才和兵真的是天生宿怨,遇到了,有理都说不清。
对于老师的侮辱,萧军的反馈是,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既然如此,就更要发奋图强。我们说那以前怎么都没见你发奋图强,难道是那时没血没肉吗。他说以前自己只是空有一具躯壳一副皮囊,而从此今后就要做个真正有思想的人。于是,我们都对萧军拭目以待,觉着他这话说得像古今中外某某哲学家一样深刻。
后来萧军就真的认真刻苦起来了,而且成绩伴随着一路飙升。老师这时圆谎说自己以前那都是在激励萧军,也是为了他好。要不然自己犯不着冒着被别人骂爹骂娘的危险去说一个根本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非亲非故的,自己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萧军听了这话后大受鼓舞。他激动地写了一封感谢信对老师说“老师,您就是我今生不灭的太阳,是您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您说得对,我要当大兵,但绝对不是草包大兵。而是努力当一个用文化知识武装头脑、用智慧改造世界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战士。”
从此,萧军在原来的基础上更加图强,天天以天下兴亡重任落于自己肩上的话鞭笞抽打自己,驱逐前进。
而叶枫和我高一就一直同学,从那时起,我们就发现两人有着很多相同的想法,对现实的人和物愤世嫉俗。叶枫说鞭策社会的重任得靠我们扛起,我那时的反应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因为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无非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埃,但这时候起,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找回了自我。他说自己不是在危言耸听哗众取宠,就拿咱们中国现状来说,这就好比意大利的比萨斜塔。这塔表面看上去好象早已经历了历史的见证,而且也似乎屁事没有。但事实上,它早已不结实,内部结构不稳得已经摇摇欲坠了。至于倒塌,那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咱中国就是如此,表面上看去经济蓬勃发展,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就好象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即将过去、高级阶段即将来临一样。实际上内部却是矛盾重重,时刻都有崩盘的危险。可悲的是很多人还蒙在鼓里,以为日子要蒸蒸日上。既然我们俩都是有强烈社会责任心的人,就不能眼睁睁地目睹祖国蒙受危难。所以,我们俩要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坚持做到思想高度脱离大众。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及时发现问题,及时号召大家众人拾柴火焰高,汇聚群众的力量扶正祖国这座容易倒塌的斜塔。当然,这是个艰苦的过程,中途可能无法被人理解,甚至会受到冷嘲热讽。但我们只要时刻在心里提醒自己比别人看得更远,就一切都不重要了。我说那不成自恋了吗。叶枫说那都没事,名人天生骨子里就自恋,有的甚至还顾影自怜。
我说“不至于把,你说的也太夸张了,这样的话只有从说书的那才能听到。再说我们国家经济发展快主要还是政策得当。”
叶枫说“凡事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不能片面化。我们国家搞经济从来就只重收益不顾成本。你看,这些年我国能源消耗了多少,环境污染有多大,人家一个劳动力可以完成的事非要几个人去弄。想想再不走条新的工业化道路,国民就该完蛋了。”
我说“你这就是言不尽实了,咱们国家早就提出走你这道路了,估计现在已经在上面走着了。”
叶枫狡辩“这还不够,我说的比这还新。”
我琢磨着这丫前面的政治全是睡过来的,当时老师讲的时候,他恰逢被一帘春梦牢牢占据了大脑内存。
叶枫说“经济高速增长,社会发展太快,这都给我们带来了不少负面影响。比如经济一过热,大家心理就浮躁起来了。”
我说“这我赞同。不说别的,就大众的娱乐心态而言,就在逐步畸形化。大家睡在床上都不再是脚踏实地地睡觉,而是整夜琢磨着怎么能一夜成名。”
这在我身上就是缩影。我曾经就想过要凑合着写一本小说,内容基本上就是人家爱看什么我就写什么,然后书在全国卖疯了,连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都能叫出我书名来,就是不会说话的小孩也被我书催熟提前学会了咿呀学语。到那时,我再转战娱乐圈,演而优则唱、唱而优则演,双管齐下混个照脸熟。最后进军商界成了一大款,闲着没事就遍地开花地开慈善机构为民谋利,结果一不留神就被载入史册。叶枫说连我都这么想了,那中国还有十几亿人都发疯了,这时大家都把成吉思汗当偶像,一心想着哪天把美国也纳入中国版图,剩下小日本咱也不打他,留着他自己闹内讧,最后忍受不了这种摧残,也只好乞求咱中国把他收小弟得了。这景象直接就壮观到科学家计算出的地球大爆炸前夕。而这些人自己个个都能心如止水,只要随便露个脸能让城市红绿灯瘫痪十分钟就行了。
通常情况下,我们班同学都能对我们的谈话产生浓厚的兴趣。但当我们需要他们给出点意见时,所有人的反馈都被克隆——你们比那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都不如。我们俩大呼知音难觅,顿觉苍天无眼日月无光。所以,我们从这以后更加猩猩相惜,称兄道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