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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青春无法继续

作者: 仗剑凝霜    下载自:小说阅读网  


18

  为了迎接高考,我们得先打发元旦,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已经越过了一年。在庆祝元旦到来的时候,我们学校号召大家即兴开展元旦文艺晚会以示隆重。所谓即兴,就是所有活动随意,我们爱咱咱地。这不外乎弄来音箱电视的然后全班拿起话筒一起撕心裂肺。几年来,学校从未终止这项没有丝毫新意的活动,而且似乎还有坚持到底的倾向。

  班主任说新年第一天,为了预祝高考大捷,我们班一定要把晚会搞得热闹起来。我们当时以为会有部分新突破。接着他又说出下半段,“除了唱歌还得跳舞”,我们顿时萎靡。我们觉着要真是为备战高考,那就还不如放大家美美睡一觉,何必要变着法折腾人。班主任见情形不对,立刻搬出他轻车熟路的招,说这是学校明令规定,全班不管谁乐不乐意都得参与。

  都是无产阶级,我们只好接受被压迫的命运。全班人忙着把工分匀,女生负责买荧光棒和彩纸什么的,而我们男生则大都干的体力活。我觉着有时候人多力量不一定大,反而很容易眼杂。所以,我趁着人多偷偷溜一边旁观。也就两根烟的工夫,男生很快体现了雄性生物的魅力——工作就绪。这时王婷也早早地买回苹果橘子。我见有吃的作后盾,激情马上燃烧,也跟着屁颠屁颠忙起来。

  其他人都完工,结果把用彩纸盖日光灯的活全揽我身上了,这对我来说肯定是一个艰巨的任务,除了要挑战身高,还得制造出灯红酒绿的氛围,属于技术含量高的活。我仰望日光灯,还真的难度不小,踩在桌子上无法够着,只好又搬条凳子垫上。王婷在一边觉着不塌实,说她在下面给我把着。

  我往下瞧她一眼说:“你看着就行了,干嘛还拿着把扫帚啊。”

  王婷说:“我这不怕你万一不小心被电到吗,扫帚不导电,我也好及时拉你一把。”

  我调侃说:“瞧你都急的些什么,我这不还没弄吗,你就净拣不吉利的说。放心吧,我就是有心给电上,有你在下边像门神一样站着,它也没那胆。”

  我踩在凳子上摇摇晃晃地贴着。没想平时大扫除被安排清理“门户”的家伙竟然偷工减料——对灯管上的灰尘视而不见。我怕灰尘不清除干净会直接影响灯光效果,于是一口气吹过去。这些灰尘随即丢了魂似的怀揣着报复心理向我袭来,我下意识的一闪,可这时突然从未站稳的脚下涌来一股力量,导致我“啊”地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王婷适时扶起我问:“怎么样,现在感觉还好不?”

  我为保风度,强颜欢笑说:“感觉还好。”

  王婷笑着说:“瞧,幸好我早有准备。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一电上就像铁遇磁了一样,想拉都拉不回来。”

  我疑惑地问:“怎么,刚才就是你使劲用扫帚把我打下来的?”

  王婷说:“要不你以为会怎么着,你都被电得失去知觉了,难道还能自救。”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抱怨着说:“你还真当自己功臣了。我刚才根本就没被电到,只是眼睛里进灰尘了想揉一下,要不是你那一下,我就不会莫名其妙地摔下来。”

  王婷也显得忿忿不平,说:“我说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啊,好歹还是我救了你,不跟我说声谢谢也犯不着这样吧。就是只狗,它得了好也知道朝你摇摇尾巴。没想为你好,我反倒还落个恶人做。”

  我见状,只好好言安慰:“得,你也没错。都是我一时冲动,摔也摔了,骂也被你骂了,我看咱谁也怨不着谁。”

  王婷突然惭愧心头,说:“算了,也怪我一时失手,还以为你真被电了。真不要紧吧,伤着没有?”

  这时叶枫赶了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我左手撑在桌子上说:“不小心从上面摔下来了,右手有些隐隐作痛。”说完觉得右手越来越痛,叶枫抬起我右手,发现开始浮肿。

  “可能骨折了,快去医院。”叶枫急声说。

  王婷也感到急迫,说:“不会吧,刚才还好着。”

  我加重语气:“废话,伤的是手,又不是舌头。”

  王婷说:“看来还是我错了,快去医院。”

  我没法多想,只觉得自己白忙活一场。虽然自己一直鄙夷这些活动,但突然想到即将扑面而来的高考时,不免觉得有些许感伤,毕竟我还是很怀旧的。很多时候,怀旧是因为自己对现实悲观抑或不如意,所以只能期望在回忆中弥补。

  我勉强笑着,“没事,只是轻微的疼痛。”

  叶枫说:“靠,还能没事。要万一是粉碎性骨折怎么办,那不仅仅是——”,叶枫欲言又止。

  “是不是高考都不能参加?”王婷犯了“穷寇莫追”的大忌。

  我说:“没他说的那么严重,他待世一向悲观,凡事都爱往坏处想。估计也就脱臼而已,休息段时间应该没事。”


  病人很难左右大局。我很快被叶枫和萧军扭去医院。给我看病的是位年逾花甲直逼古稀的医生。他一看就是那种从基层苦熬上来的,没准年轻时还干过赤脚郎中。因为我觉得像他这把年纪的,要么退休要么早已高居院长主任,可他胸前分明挂着职称——外科副主治医师。这老人家毫不顾及我感受地在我手上轻抚着,挠得我头皮直发麻。

  我说:“医生,能不能重点力啊,我这被你摸得痒痒的。”

  老医师讪笑说:“哦,忘了你受伤了。年轻人皮肤就是嫩滑。”

  我极为不满:“我要不受伤还用得着你捏吗。又不是摸女人手。”

  我说这话时,这老医师眼光迷离闪烁,我突然也回味起他刚才那话来。

  老医师瞪我一眼,接着很用力地捏着我浮肿的手。典型地是在挟私报复。

  我说:“老人家,现在力又太重了。”

  医生不悦,语气冷淡说:“是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不重点能探出病来吗?脱臼,伤到骨头了,得打两个星期石膏。”

  我本来想损他两句,但被后面一句冲散。

  我说:“谢谢医生,那我能不能写字啊。”

  医生斜瞥我一眼,说:“当然能,不过再过几天就不行了。”

  叶枫问:“怎么现在行,等过几天又不行了呢?”

  医生冷冷道:“现在是脱臼,过几天就骨折了,你说还能写不。”

  我们同时“哦”了一声。想来这老医生年轻说一定特爱捉迷藏,现在儿孙满堂了还童心未泯地想着返璞归真。而他仍有强烈欲望抚摸女人玉手更是能证明这一点。

  我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表现出很强烈的悲伤,因为我想得更多的是以后作业可以全免。


  既然只是脱臼,就没有留下住院的必要了。我接好手打完石膏就和叶枫萧军两人离开了医院。原本想验证那个女护士的容颜,但回头一想,既然只能依靠讨好一个副医生而不是直通院长、主任来谋取升职,估计也漂亮不到哪里去。要知道这事也得像划分社会层次一样界限分明,哪种职位就只能分配哪种二奶,都要求对号入座的,绝不能生搬硬套地胡来一气。当然,也不能忽略另外一种情况,像前面说过的,他这是纯粹的童心未泯,一摸到年轻姑娘的手就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初恋情人。亦或者自己来医院很久,现在突然想念自己漂亮乖巧的孙女,一时间不由得睹人思情。

  等我们赶到学校时,晚会已经接近尾声。我们并未感觉到高潮已经来临,整个过程只是在平铺直叙。大家本着一个目的地你方唱罢我登台,而真正能把音唱全的实在寥寥。

  王婷为了表现自己确实很内疚,不断地用剥好的橘子来贿赂我。

  等到众人疲态突兀的时候,班主任主动要求由他自己用俨然公鸭的嗓门为大家献上一曲。一到高音上不去时,他就让全班人集体附和。这是典型的明星做法——把困难留给观众。

  唱完后,班主任拿着话筒不肯放手。我就怕他这样,一时意犹未尽地看到下面有这么多人在为他违心鼓掌,就真把自己当回事。这时也正逢有几个昧着良心的家伙谄媚说他唱的太好。所幸班主任尚有自知之明,他向这些人摆摆手,满脸充血激情高涨地说:“我今天高兴啊,我,我激动啊。不单是跟大家在一起玩得这么尽兴,更主要的是,我终于有儿子了。医院的结果出来了。”

  大家一听到这都使劲附和,我一时情绪激动不已,又怕我手雪上加霜,只好拿起橘瓣不断往嘴里塞。据说人紧张的不良后果很容易集中在嘴上。

  我认为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想当初,班主任在计划生育的阴影下残喘了十数年,现在终于结束了这场噩梦。本来以为这格局将长期保持,但没想他竟然毫无预兆地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萧军对大家的表情有些不明就里,问:“班主任以前没生儿育女吗?”

  我说:“有啊,不过只育女没生儿,三个。现在终于儿女齐全了 。”

  萧军笑着说:“还真是不容易。没想教书的也这样封建落后。”

  我说:“是啊,要不怎么敢顶着基本国策逆流而上呢”

  萧军说:“对了,说到这我还疑惑了,是不是班主任在中国教育史上添上了辉煌的一笔啊。要不国家怎么会对他如此照顾了。”

  我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滑稽,“这哪跟哪啊,你看觉得像那回事吗。没给教育抹黑就不错了。不过国家还真是对他挺‘照顾’的 ,要不他也不会来这里。”

  萧军说:“这里不错啊,而且国家还让他生女又生男。”

  我说:“你还是没弄懂一个问题,他是被公立学校给开除,走投无路才来这里的。没别的理由,就因为他为人师表本来应该身先士卒做出榜样,但他却带头超生。”

  萧军说:“原来是这样,那最多也就让他漏网一次,怎么还让他又多生出一个。”

  叶枫说:“就是。这只能怪我们国家计生委的工作人员了,他们玩忽职守,愣是让班主任的岳父岳母抱去一个在养。”

  萧军对此充满疑惑,问:“怎么国家这么轻易就让人家做了漏网之鱼。”

  叶枫说:“所以说咱们很多干部做事都是一根筋。都一大把年纪了,他们怎么可能还可以生出一个娃来,仔细想想就无法成立。”

  萧军说:“那可能是他岳父岳母当时一口咬定是自己收养的。”

  叶枫说:“要真是那样也能说得过去,关键是这两老死活说就是自己生养的。”

  萧军说:“不可能,这说出去谁信啊。”

  叶枫说:“可不是吗,但人家有证据啊,两个老人硬是把我们工作人员拉去做了亲子鉴定。”

  萧军神情紧张,“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啊,肯定不攻自破了吧。”

  我说:“这你就错了,结果是血型吻合。你想啊,孩子是他们女儿生的,肯定有基因遗传啊 。当时我们的工作人员都以为是两位老人家来了天外福音。”

  萧军问:“那事情就这样给不了了之啦?”

  叶枫说:“你以为呢?这些人说既然事情始末原由是这样的,就早点给孩子把户口给办了,要不然迟则生变。”

  萧军感到特惊讶:“真的?太不可思议啦。”

  我说:“就是,这些人都能蠢到这地步,你还能想着有个什么好结局啊。”

  萧军继续追问:“既然是这样,那班主任怎么又被开除了呢?”

  我说:“废话,前面就有两个,能不被处罚吗。”

  萧军说:“这样啊,那现在又冒一个出来啦,岂不是又要被处分。”

  我和叶枫都没给出准确答案。

  叶枫觉得这次是个未知之数。而我也很看好班主任,因为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磨练,我相信他早已总结出经验教训了。现在估计已经能够高瞻远瞩地提前作好准备,而绝对不会打无把握之仗。

  萧军又说:“现在孩子都要呱呱坠地了,他还能作什么准备啊,又不能使出障眼法。我看只能一心破财消灾了。”

  我说:“这是我们无法做到的。那两个女孩的妈曾经为不能给丈夫家添个男丁延续香火,就深深感到自责。后来她跑去找一个在街上摆摊卜卦算命的巫婆算了一卦,结果巫婆诊断出她这乃前世孽缘所造成。”

  萧军说:“不会吧,那结果肯定是她整日烧香拜佛,现在觉得真情已经感动了上天,于是一鼓作气。”

  我立刻否定:“瞎掰,唯物主义思想在你脑中竟然荡然无存,丫政治算是白学了。”

  萧军不解:“我还真想不明白了,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我说:“可不,两个个孩子的妈,啊不对,看我,差点也被计生办的给连累了。三个孩子的妈,她毅然决然地要和班主任离婚,说都是自己苦命造成的,要班主任再娶一个。”

  萧军说:“怎么,班主任也迷信。”

  叶枫说:“你这不废话,他要不迷信怎么能充满罪恶感地一口气生下仨姑娘。”

  我接着说:“后来班主任和妻子还真离婚了。”

  萧军脸上露出些许失落:“这么说现在给班主任生男孩的妈是第二任。没想班主任还真能狠下心抛弃原配。”

  叶枫说:“你先别猴急,听吴为说完。”

  萧军慷慨陈词道:“我能不激动吗,你看这原配多伟大啊,自己竟然能够大义凛然地忍痛割爱,这份情谊多浓啊。反过来看咱们班主任,他也太寡情薄义了,说得不好听就是一典型的衣冠禽售。”

  我笑笑说:“你也先别骂班主任。咱们再说说这个原配。想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以为这社会真有殉情的啊,那都是借口。其中有两个孩子,据传都是这女的背着班主任在外和别人勾搭生的。还据说他和班主任离婚没几天,就与一富翁闪电结婚。那感觉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突然被放出来获得自由一样得意忘形,这下总算身心解脱了,能不欢呼雀跃吗。”

  萧军再次表示自己很懵,“等等,我先梳理下思路。靠,我怎么觉得自己是在看悬疑剧呢。没想这女的面目这么可恶,真他妈歹毒。这么说,班主任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既然这样,咱们应该同情他才是。”

  叶枫说:“也不能这样想,你看,他现在不就解除了数年无子的痛苦了吗。都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继续完善叶枫的观点:“总而言之,班主任还是多少有些亏本的。一下子就得抚养三个孩子,关键是心里还没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代人抚养。如果真是,那感觉就像钦差大人代天巡牧一样的不爽。可这下又添了个男孩,同时又得对她娘俩负责。别说,我有时候还真对他有些同情。”

  萧军说:“怎么?那原配离婚时没负担抚养一个孩子吗?”

  我说:“当然了,班主任当初听到她那番感人肺腑的话后就差下跪谢恩了,哪里还要加重她负担。到底出不出孩子的抚养费,主动权全握在她手里,法律都难以干涉。”

  萧军听完有些难以置信,仿佛要和班主任分担一半仇恨,咬牙切齿说:“靠,女人就是歹毒。”

  我说:“千万别这样。再怎么咱也不能随便就把这恶名全往祖国好几亿女同胞身上推。”

  萧军旋即改口:“这女人真他妈无耻。”

  我和叶枫都相视一笑。

  萧军突然发问:“还是难以置信,你丫该不是和我开玩笑的吧。这样的事情怎么轮到你知悉。”

  我说:“靠,骗你?我能有这么无聊吗。之前不是说那原配找过一巫婆吗。实话说,那老太婆就离我家不远,我对她的情况算得上是了如指掌。曾经吃过几次斋信过几天菩萨,后来觉得自己顿悟,已经得道成半仙了,于是就跑到县城随便摆下个摊招摇撞骗。原配离婚成功后,就给了她一笔钱堵她的嘴,叫她回家养老去。后来老婆子又盖下一座新庙,逢人就说这事都是她亲自给算出来的。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我们附近的人都知道情况。而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她真是一神人,去找她卜卦算命的接踵而至络绎不绝。一时间她家昔日门可罗雀无人问津的境况不复存在,早已变成车水马龙,一下就香饽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看着叶枫。

  叶枫说:“众人划桨开大船,敢叫旧貌换新颜。”

  我说:“对对,就是这意思。”

  萧军不无感叹,“原来是真的,我暑假在家也听说过有这么一神婆,原来是你那的啊。班主任还真可悲。”

  叶枫说:“是啊。不过班主任也算没彻底地给他人做了嫁衣裳,这不,终于盼来儿子啦。”

  萧军也笑的不遗余力,说:“瞧他那高兴劲。”

  裘温饱远远看见我们聊得有笑有骂,也凑过来参与。

  这时,叶枫突然对我说:“看窗外谁来啦。”

  我循声望去,视线被潺动的人流遮住。便随口一说:“爱谁谁,又不是我媳妇。”

  叶枫面带奸笑说:“靠,真是‘东方不亮西边亮’,手摔了嘴上特不含糊。”

  我突然一阵紧张,“难道是郁晓。”我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是脱口而出的,我自己都没明白为什么会往她身上想。

  叶枫说:“利索不,抓紧点,人家等着呢。”

  我激动地走出教室,郁晓正焦急地等着。

  看到我并无大碍,郁晓显出关切的说:“听说你手脱臼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怎么伤的?”

  我见她直奔主题,心里不免一阵窃喜,于是不动声色的说:“没什么,不小心从桌子上摔下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郁晓说:“哦,听人说的。”

  她这话说起来有些言辞闪烁,我积极定义她这是在故意掩饰。

  我说:“原来是这样,真没什么事,休息一两个星期就能好。”

  郁晓显得如释重负,说:“以后多注意点,眼看高考就要来了,在这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问题,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我见她一说到高考,人就头昏脑胀,于是赶紧打断:“放心吧,我都明白。以后当然会注意的。你们班晚会开的怎么样了。”

  郁晓说:“都那样,没怎么看。还有张卷子没做完呢。”

  郁晓神色有些局促不安。

  我说:“也不要太认真,还是放松点好。算了,既然这样,也不能耽搁你积极向上。我问题不大,你也早点赶出卷子吧。不过还是休息第一位。”

  郁晓应声知道,然后就风风火火地赶去教室。

  我望着她走路生风的背影顿时感到特无奈,有时候我很有冲动对她劝说两句,但看到做得那般认真又有些不忍。这也是我一直未采取任何行动的原因。以此为据,我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心地特善良的人,但从始至终就鲜有人认可。叶枫认为我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做法在这种复杂的局势下已经很不可取,这就像攒钱买二手车一样,整个过程只是通过一个漫长的等待去换取更大的安全隐患。

  我在外面转悠了一会儿,寒意袭人,意识到还是人多的地方具有安全感,于是又钻进教室。刚跨进门,里面的灯突然全灭了。撕心裂肺的音乐再次响起,全班人都在教室中央摇晃了起来。

  我情绪也激动起来,奔向人群。

  “谁,是谁在掐我脖子”,“又谁刚在扯我裤子”。两个声音来自一个源头。“班主任”,我立刻意识到。

  我循声摸索着过去,看到前面正是叶枫,他今晚穿的是一件白色外套,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掐住班主任脖子正陶醉地摇曳着。我在他身后故意咳嗽几声没敢发音说话。他立刻明白过来,转过头冲我也咳嗽一声,示意给他帮忙。我右手不利索,只好靠过去使劲跳,每一次落地都掷地有声——全着落在班主任脚上。

  这时又有几个猎奇的家伙靠了过来,有的拽衣服有的抓头发。我们见找到替罪的,赶紧全身而退。叶枫松开手和我迅速退居二线。

  正当我们走开,灯适时亮开。班主任平时的几个鹰犬正四处侦查可疑人物。刚过去的几个家伙还意犹未尽地使劲在那拉扯。班主任裤子裢门皮带都散了。他一只手赶紧捂住,又腾出另一只手给这几个毫无忧患意识的家伙人手一巴掌,这才把他们几个带入现实。我和叶枫在角落暗自窃笑。

  “王八蛋,你们现在感觉很惬意吧。这么多年的书都是白读了。老师生来是给你们这样整的吗。没有一点教养。别以为就你们聪明,老师都是傻子,跳舞怎么会动作这么大。”班主任气急败坏。

  其中一个站出来装出一脸委屈,辩解道:“误会,全是误会。我们也是一时疯狂过了头而已,你有什么理由把气撒在我们头上,做什么都得讲证据。你凭什么仗势欺人。”

  班主任听到这话,顿时恼羞成怒:“我也一把年纪了,比你们爸妈也小不了多少,难道你们在家就是和你们爸妈较劲的吗。”然后又语气一顿,说:“今晚毕竟是开晚会,我权且不和你们计较。以后要再让我遇到类似情况,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算了,不把你们家长找来说清楚不行。”

  这几个家伙见事情没有扩大化,也没有继续狡辩。

  其实班主任这只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在我们学校,人才没培养多少出来,优越感极强的少爷小姐倒批量生产了不少。而这几个就是平时社会风气和知识文化双丰收的人,他们边混迹街头边在学校接受洗礼。在那晚我们翻出院墙被复旦校长逮住现场的就有他们参与,由于我们在学校这个大熔炉里并没有粘合到一起,所以我们只是两丘之貉。据说这事后,复旦校长就在一次外出时被人用麻袋蒙头,结果遭遇一阵暴打。刘校长自己很清楚是谁干的,但就是没挑明。我觉得他这是一没证据二没胆量,所以只能哑巴吃黄莲。而且这在我们学校并不丢脸,当时校长就说“一个没有得罪学生的老师必定不是一个合格的教育工作者”。但对于我们这些读书没能头悬梁锥刺股,却尊师重道循规蹈矩的人,学校从来要求苛刻,毫不手软。我为此吃过不少苦,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时,我心情是很矛盾复杂的。一方面,我内心很蔑视这些人的做法,不想优良传统到我们这一代就彻底被颠覆。都说我们是垮掉的一代,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啊,我们更应该站出来抵制流言蜚语。就算是,我们也要把残砖碎瓦拾起来,重新把墙砌好。另一方面,我又特期待能够借刀杀人,利用这些人以毒攻毒地好好为自己出口恶气。而我们只要风雨不动安如山地坐看观虎斗。

  基于这点,班主任做了一回时务俊杰。可我们就不同了,一旦被他抓到把柄,他就能揪着小辫子不放。但令我深恶痛绝的,还是他不雅的生活作风。想那时候,班主任刚经历婚变,自从他知道事情真相后,心理就开始有些扭曲,可能是精神刺激过度。他一看到略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就会想方设法揩点油,我们琢磨他的理念就是“能揩则揩,不能揩也要揩”,有点雁过拔毛的味道。我经常能遇见他借机拍打某个女生的背,然后顺手像熨烫衣服一样有条有序地停留在臀部。每每等姑娘反应过来时,他总能说些不搭调的话蒙混过关。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些故意引诱,主动向他抛媚眼的。然而身正不怕影子歪,但凡浩然之气充盈内外,诸如郁晓这样的好姑娘是不会让他轻易得逞的。这和搞市场经济一个道理,总是人家有需求你才会乐此不疲地供给。所以我并没有把全部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而班主任招致更多人不满的是他在教书上的问题。他上课有个毛病,他每讲完一句时,你必须要做到让他看见你在笑。这就是说,即使你自己知道自己笑了也根本没用,一定要得到他的验证。在他没有注意到你时,你不能有任何其它异常举动。由这造成的后果是,基本我们下面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笑声后,他才能完整讲一句。这样不但影响教学进度,更多的是坏人情绪。而我又自认为自己不能随便媚俗。所以,对于他这种做法,我难以接受,于是决意选择不屑一顾。居然因为这,我莫名地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记得他刚教我们上第一节课时就很哲理地说:“听我讲课而捧腹大笑的人,你们有喜了,因为在老师眼中你们就是好人;听我讲课而无动于衷的人,你们闯祸了,因为你们根本没把老师的话当回事,不尊重我的成果惹得我不高兴你们就得哭。”我后来四处翻阅经典,这才知道这话的正版来源耶稣。虽然只是一个盗版的语录,但这还是在后来得到了充分的验证。在长期的训练中,我总是无法让自己去适从强颜欢笑,于是一再遭到他蹂躏。每逢清洁大扫除时,凡是我接下的活都是难度系数最大的,而且还被他要求返工两三次。等我好不容易收工去食堂时,都只能吃到剩的凉的。作业做错了得改错好几遍,偶尔超常发挥做对又得遭受他的污蔑,说我涉嫌抄袭。就连考试都要进行特殊照顾,逢考必扣卷面分。最可恨的是给我爸传递虚假信息,让我不堪重负。后来我实在忍无可忍,觉得无需再忍,绞尽脑子想找个机会绝地反击。

  终于有一天,班上有个同学课上到中途竟然出现两腮错位的症状。这时,这位仁兄面部神经根本不受大脑中枢的控制,口水下流成河。大家也一时诊断不出到底是什么病情,只好把他送往医院紧急救治,医生诊断说这是得了面瘫,做了一些太过夸张的表情所致,准确地说是由于面部神经长期处于紧崩状态。我听后坚定地认为这是他为了迎合班主任造成的。像他这样一节课要用不下十分钟来损坏面部神经的还大有人在。但我还是很同情这位同学的,毕竟他也是身不由己,并非初衷。那年月,你要不笑,就将成为班主任的重点盯防对象,换了谁也会心有余悸。我虽说扛着抗议的大旗走了半遭,其实心里也时常没底。所以大家一时顾不了那么多,不笑装都要装出个样子来,即使这其中不免有新近经历失恋而痛苦不堪的,也有恰逢失去亲人而无限悲伤的。但在数学课上,他们的内心活动都极大地受到了限制,以至于他们无法正常流露生活的真实情感。

  于是我认为整件事情,班主任必须负全部责任,而大家也认为就是这么回事。为了高考,所有人早已苦不堪言。我也决定必须趁热打铁,给班主任提出意见,劝他撤销这没有法律作后盾的规定。本想他经历这件事后也会有所反思,可没想到他竟然不思悔改,指着我鼻子说我这是断章取义,企图把责任往他身上推。结果把我赶出教室,还声明只要是他的课我就别想踏进教室半步。

  就这样,我像很多有实力的球员因得罪主教练而被冷置在板凳上无法上场展示自己球技一样,被班主任阻挡在教室门外。而教室于我而言,也成了雷池。

  在被班主任赶出教室之后的日子里,我只能选择在宿舍里四处流窜。后来不小心被校长撞见,他问清原由后就把我交给了班主任,还顺带批评了他两句。我想他这下应该会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予以改正,谁料他就是传说中掉进茅坑的那块石头。他惺惺作态地装成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我真是太令他失望了,完全不明白他这样做的一片苦心。其实他只是想让我好好反省自己,然后主动向他认错。可没想我竟然以此为借口故意逃课。

  我当时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想冲过去扇他一嘴巴的强烈欲望,可是当我还没迈动前进的脚步时,旁边就有几个老师赶紧把我拦腰截住。

  从这以后,我就对班主任恨之入骨,虽然我知道胳膊很难拗过大腿,但我还是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自己揍他揍得酣畅淋漓。我屡屡诅咒他下一胎还是女孩子,可老天这次并不眷顾我。这极度让我怀疑世界是否尚有天理在。


  其实,有我这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只不过大家都觉得忍是一种美德。我曾清楚记得叶枫就在我之后和班主任产生过过节。而叶枫从始至终都在扮演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受害者。

  事情是这样的:班主任原来一直住在老校区,而他又在那上课,所以也一直没有买车,他自己说是为了照顾家庭的需要,因而驾术也未见长。但直到他要在新校区教我们高三时,不得不考虑“安车当步”。于是他心急火燎地向他弟弟借来一辆即将粉墨退休的桑塔纳。这儿必须提到的是,我们新校区的周边代表了整个县城未来几十年的经济政治文化的走向。所以政府在规划的新城区都装上了红绿灯和“电子警察”。

  没想班主任天生就是一色盲。在老校区时,他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管它什么红绿灯,横穿乱闯如入无人之境。但他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是有车的人,情况就大不同以往了。于是他还是照闯不误。他每每看见红绿灯时,红灯都是显示暗着的,他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一连闯过十几关。紧接着,班主任很快就接到了巨额罚单——交通局正在杀一儆百抓典型,可谁料班主任不偏不倚非要听着胸口往枪口上撞。

  刚开始,交通局开出的处罚是没收驾照三个月并罚款两千。后来班主任四处托关系,通过各种渠道竟然被他打听到原来叶枫他妈是交通局的副局长,而那一片的交通就在她辖下。班主任于是赶紧跑去向叶枫他妈表明身份。叶枫他妈一听说这人原来是自己儿子的老师,态度也随之热情不少。叶枫他妈说:“老师啊,你这次动静确实是闹大了一点,就算是关公也只过五关斩六将,您这一下就连闯了十几个红灯。您家隔那也挺远的,而且每天给我儿子他们上课确实挺辛苦的。我看不如这么着,我把罚单改一下,驾照也不扣押你的,但罚款还是得意思一下,毕竟这次事情有点大,包是包不住的。就八百,这数字吉利,您看怎么着办。”

  班主任一听顿时显得极不乐意,心想你儿子还握在我手里呢,还想跟我讨价还价。但他表面上还是缄默不语。等到他去交钱时,突然对着工作人员大发脾气,声称自己要罚单全免。本来他这是为了敲山震虎,企图趁着叶枫他妈不在,借鸡生蛋地蒙混过去。可这个工作人员一听说是副局长儿子的老师时,虽然不敢怠慢但也没有擅自做主。她稳住班主任,然后暗中叫人去把副局长请来。叶枫他妈一听完报告上来的情况,立刻光火起来,她觉得班主任根本就没有资格在自己面前这样无理取闹。自己儿子又不是被他绑架了,竟然大言不惭地发出威胁。而且自己每年都是给儿子交了学费的。这班主任给了他好处不落好,竟然还一再托大,差点搞臭自己的名声。于是一怒之下命令下属严格按照原来的罚单执行,不得有误。如果那人还把他儿子叶枫抖出来,就连车也给他扣了。

  就这样,班主任对叶枫他妈怀恨在心。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报复这个害惨自己的副局长。正在他为此感到苦恼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发现叶枫是最好的发泄对象。都说男人主宰着世界,女人主宰着男人,而孩子主宰着女人。班主任觉得这话一点不假,于是他决定要借力打力,很快迁怒于叶枫。他经常摆出一副不惧权势的样子,有事没事就当着全班人面指责叶枫仗着他妈那点关系就在学校搞特权滋生优越感,他从来就不吃这一套。那表情就好像是要告诉我们他曾经受到了叶枫一家的恐吓威胁,而自己却威武不能屈。当时叶枫都觉得自己就是班主任说得那样臭名昭著。为了让大家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凭借母荫搞关系的纨绔子弟,他曾有段时间决心发奋学习,于是向班主任请求把位置调到前面,可班主任断然拒绝,他说狗再怎么着也改不了吃屎的毛病。叶枫觉得自己特委屈,连做个好学生都不可得,于是只好和我一起坚守着最后面的那个角落。

  就因为这次你来我往的交恶,叶枫迅速改变自己的看法。他重新审视发现自己竟然最标准地做到了“英雄不论出身”,从而更多地对班主任产生不满。

  晚会结束后,为了炫耀我们卓著的成绩,我们把整班主任的内幕道给了萧军他们。大家听后都说做的太好了,我和叶枫唏嘘不已。这场景很符合农村老百姓遇上红军的情景,老百姓忏悔说:“不是我们不恨国民党啊,实在是他们三天两头地逼得我们没办法,只能从了他们。就是有苦也说不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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