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不知何时突然从校园的某个角落吹来一阵北风时,所有人才知道11月早已经来了。萧索的秋天已去大半,时间并没有让我们忧心忡忡,但很多人却忽然进入一种莫名的感伤。
在荒凉的11月,被动等待总显得过于冗长,而人却又总是不甘于被动设置的寂寞。不知是谁为了同情自己的悲哀,固执地为自己寻找一个与寂寞有关的借口:
——光棍节到了。
娱乐新闻里不遗余力地渲染着气氛,不知道原由的人还以为中国又有哪个导演拿了奥斯卡奖杯回国。很多明星暗中角逐“金牌光棍”的称号,这获封的心情直逼自己意外夺得华表奖影帝。古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但这就像我们看电影一样,看之前就应该加一个前缀——纯属娱乐。
叶枫认为像我们这样的才真正值得同情怜悯,本来风华正茂,而面对年华逝去,却没有半点挽留的能力。这是悲喜两重天的一个日子,我们这样尚未成功仍需努力的,只能在感叹时光易逝之余为己而悲,像付强之流却能隔岸观火地暗中欣喜。不过,他们这欣喜只能藏掖着,而我们以己悲的却凝聚着所有的悲伤。所以,我们阵容完整地积聚了一股庞大的力量趴在阳台上朝着女生宿舍大喊“单身万岁”。这其间,大家更多地是希望给她们传染另一种情绪“你们要再装单纯,这世界的好男人都决意单身到底”。但最终效果还是没能可喜,除了一片掌声和尖叫外,声嘶力竭的呐喊再也没有得到多一丝的回馈。大家集体失望,这就像你苦口婆心地在一个傻子跟前讲民主而他却不明民主为何物般地不明白你心意一样。再加上我们学校的女生又缺乏逆向思维的能力,她们更多的以为我们这是在为生活歌唱。
以前我从未看见男生宿舍有过这样狂热的举动,还以为大家都蓄势待发地把力量积攒在高考上,没想情感提前突破理智地冲到了悬崖上。想当初,大家也就局限于一宿舍的传播,从不让情感穿越门缝被别人窃取。而现在就算到了为高考而眠的时间,大家也士气有增无减地叨唠个没完。其中不乏臂力惊人者把郁积多年的苦闷演绎成一串串字符打破夜的沉寂而落于女生宿舍楼上。对于这种威力惊人的举动,大家定义为野蛮与文明的冲撞。
就在我们的声音开始走向秋后蚂蚱的命运的时候,校长和主任们光着膀子在楼下大喊“都反了反了,看来你们都是想提前卷铺盖回家 ”。
一个个边说着边浑身哆嗦。此时,大家突然团结一致地唱起单身情歌。校长一怒之下顾不得“身无长物”就往楼上冲,其他几个副校长主任见势不妙,也纷纷冲在后面。校长跑在前面厉声大叫“疯了疯了,你们这些没人性的一夜之间就脱掉了文明的外衣,变成一群野蛮的畜生”。我们见他骂人这么不堪入耳,恼怒之余都站着不动。
然而学生的力量终究不能登上政治舞台,这一点早已被历史证明,所以我们又一次理所当然地被学校镇压,而我们所有人对参加高考的顾忌就像古代农民害怕统治者随时会剥夺自己土地一样的恐惧。
校长要所有人都只穿内裤地列成一排靠墙站着。对于他这种变相的处罚,我们并没有表示抗议。因为大家的一致目的就是决心和这些已逾五十的人比拼身体,让他们明白自己该去知天命了。
这晚月黑风也有些高,再加上我们众志成城地构筑了心理防线,校长主任们只好承认年轻就是资本,手颤巍一挥,让我们就地解散。我坚信他们之前的坚持都是硬挺,于是目送他们下楼。结果才刚到楼梯拐角就传来“叭啦叭啦”跑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啊”的一声尖叫,我琢磨着肯定是谁抢位置时一不小心摔跤了。
回到床上,我依然无法入眠。叶枫突然一声咳嗽让我们明白他并没有睡着。我说要不两人出去站会儿。叶枫果断地穿着衣服。
我们都选择靠在栏杆上沉默不语。
叶枫突然说:“没想平时所有人都只是埋头读书,今天却像发情似的歇斯里底。”
我说:“其实以前大家都是憋在心里而已。”
接着大家又陷入沉默,这感觉就宛如我是在被迫地和一个我初识的姑娘约会。叶枫看着远处未竣工的建筑,而我的思绪四处飘零,一时间和环境断掉了联系。我转过头突然看见叶枫满脸深沉,觉得这过于滑稽,于是不禁回忆起了叶枫的一次情感经历。
有一次,叶枫在女厕所门口遇上一个漂亮姑娘。后来几经周折才打听到这姑娘原来是高一某班的。从此叶枫整日设计他们相遇的场景和对白。在对白全部成为独白后。他又决定采取正面进攻。我劝说他不要太急功近利,先还是得预热地多一些彼此的了解。但叶枫认为如果再不急,他们就真的只能多一些了解了。据说这姑娘半年前在中国某新股上市的时候就开始受追捧,而现在这只股票都变成垃圾股了,她却魅力依旧。我见叶枫形势的确不容乐观,不敢多加阻拦,惟有希望他能在死水里绽放出一朵奇葩。
没过几天,叶枫弄来覆盖面巨大的一张白纸写上“***我爱你”张贴在那姑娘班的窗户上。后来叶枫又怕有人蓄意破坏他好事把那纸给撕掉,于是又折回去在纸角加上一句“谁撕掉谁他妈断子绝孙”。本来校长觉得这太伤大雅,想把它撕掉,但一看角落里还躺着这么一句恶毒的诅咒,又觉着自己做了太不值。结果这张纸成为我们学校自创校以来唯一的一张未受过任何人力破坏的横幅,就是学校制作的上一届高考金榜都没有如此待遇。再后来,这张纸实在是不堪忍受岁月的雨打风吹,才于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终结了它光荣的使命。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曾为它感到惋惜。
可惜的是,这么感人的表白都没能扣开那姑娘紧闭的心扉。因为在很久之前,那姑娘是先放了一个人进去然后才上的锁,所以她只配了一把钥匙。而更糟糕的是,这时候双方父母把他们的订婚事宜都给张罗好了。所以这一次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熊市,包括叶枫在内的所有投资者都成为受害者。他们对这姑娘明知家中有主却又不甘寂寞地在外招摇的行为集体不满,但苦于自己冲动在先,于是只好暗自伤感。
但连我也没想到的是,叶枫此举竟然轰动了全校,很多女生对他顶礼膜拜,他也一夜之间就成为校园红人。所以,我们都觉得叶枫的情感故事虽然没能如愿地成为一个校园情景喜剧,但却在嬉笑怒骂之后误打误撞地成了一个招人同情的悲剧。而这悲剧所带来的结果,就像电视台因一个煽情的节目而突然暴涨收视率一样。这也是为什么悲剧电影总比喜剧容易得奖的原因,喜剧的效果也就是能让你没事偷着乐,而悲剧的宗旨却是为在广泛的观众群里引发共鸣。
因为头顶罩着光环,叶枫及时地制止了悲伤逆流成河,鉴于他复燃得如此之快,我曾一度怀疑他先前的悲伤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叶枫回过神来,突然说:“没想付强和他媳妇看起来还感情甚笃的。”
我说:“那是,人家早就准备提前奔向康庄大道了。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了?”
叶枫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们长不了。”
我充分肯定这是叶枫没吃到葡萄硬说葡萄酸。为了打消他这种念头,我决意把付强和他女朋友那段鲜为人知的经历告诉他。
刚上高一的那会儿,付强还是一懵懂少年,终日沉湎于黄色书刊和毛片不能自拔,而无暇与前后左右的姑娘打情骂俏。用他自己说的话就是——现实的生活离艺术的境界实在太遥远。所以他没法说服自己抛弃高雅去接受低俗。但是付强这种双眼不看前后的雅致生活却被一个新调来坐他前面的姑娘给打破。
有一次自习课上,付强毛书看到动情处竟然难以自禁,手不由自主地在身上游离起来。
过了一阵,坐他前面的姑娘突然惊慌地转过头对着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付强说:“同学,你怎么不注意点啊,都把鼻涕弄我桌子上了。” 付强顿时受到轻微惊吓,神情慌张地腾出一只手来,说:“不会吧!实在是对不起,最近一阵不知道怎么地就弄感冒了,还没完没了地流鼻涕。”说完,他还装模作样地用手使劲揉捏鼻子。
姑娘这时恢复镇定,说:“原来是这样。我看你每天都是沉默寡言地埋头苦读,可要注意身体啊。”
付强尴尬地笑着回答:“一定,一定。”
姑娘这时候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付强罪证拭去,她又把剩下的全递给付强。付强佯装客气地摆摆手拒绝。姑娘看到他满手湿漉漉的,说:“别跟我客气了,还是用纸吧,看你手都沾满了,那样檫很容易感染的。”
付强只好硬着头皮接受,还勉强地露出一脸讪笑。付强后来和我说,他当时其实恨不得能生出一条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付强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到此为止,而那姑娘也就是比以前坐他前面的那些个女生要温柔贤惠点,自己没必要为这投入太多感动。但不巧的是,到了晚上,这姑娘对他的“感冒”还不依不饶。她竟然从家里弄来一大把药丸给付强,再三叮嘱他一定要记得按时按量吃,不然就会影响看书的效率。
付强当时一听这话,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和我说截止到那一刻,他有很多年没被人感动得那般程度。
这件事后,付强大肆感叹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单纯可爱的人在关心自己。于是发誓要洗心革面,从今往后一定做一个热爱知识充满志向的现代青年,彻底地从幻想中隐退。而他们俩的关系就此开始生根发芽,不过迟迟没有开花结果。付强看到别人爱情的内容并不只是谈谈说说的,自己也跟着不满足于光说不练的现状。但自他在一次亲吻中舌头遭致这姑娘的叮咬而一个星期吃不了热豆腐之后,他深情忏悔自己这种行为有罪,说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低俗不堪,辱没了两人神圣庄严的爱情。姑娘这才原谅他,答应这事一定会给他一个结果,不过要等到他们俩洞房花烛夜。付强认识到单纯的爱情只能浅尝辄止,于是不敢强求,只好把俩人关系停留在寻求突破的精神层面。他曾感叹说现在谈恋爱的人就得学学他们俩,大家平时闲着没事就喜欢小手一拍什么都干,可一完事就没了念想。像他们就不往那偏处想,这爱情就得像一百年的陈年老酿,你嘴巴老喝不上,可心里就是念念不忘。如果把爱情当成一块土壤肥沃的好地可不行,这样你就会年年耕、天天种,没几下工夫,不但自己腻味了,它也变贫瘠了。
叶枫听到这时才明白付强和那姑娘的来龙去脉。他说:“没想这俩人还有这么单纯。”
我没有在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陷入思考,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未对付强那句话仔细体会过。
叶枫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根。我回过神也突然有一种想抽的冲动。
叶枫诧异地看着我,说:“你不是一向不抽烟吗?”
我斜视他一眼,“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反正抽都是迟早的事。”
叶枫利索地给我点上。
我深吸一口,接着呛得我大脑犯晕,心脏有一种严重缺氧的感觉。我这才知道烟其实并不好抽,但同时它又给自己带来一种瞬间的畅快。叶枫最大的目标就是考到青藏那边的大学,据说那边入学门槛低。但我一直怀疑他无法接受那里高寒缺氧的气候。可现在看来,这都是我多虑了,其实他一直在为适应这种生活不遗余力。没准几年下来,他在那里又把烟给戒掉。这情形让我生动地联想到鸟类反哺。
叶枫熟练地弹掉烟头,说:“今晚彻底失眠了。出去不,咱们好象有段日子没练了。”
我说:“重操旧业?那试试吧。”
想当初我们俩整个高二就基本是在学校围墙上不断地进与出中度过的。可现在,已经像一个因为资金短缺而停业很久的商店了。
叶枫说:“我观察很久了,从那丛竹子上面翻过去就行。”
我心里没底,“能行吗,那竹子那么小。”
叶枫成竹在胸:“放心吧,绝对没问题,我早试过了。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怎么下楼,现在一楼大门应该锁上了。”
我建议道:“要不就爬下水道?”
叶枫说:“这不行,那周边全是新安装的电线,弄不好咱们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我看咱们不如就用被单掉下去。”
我立刻否定,“这也不行,太不安全了。再说大家都睡了,从哪里弄那么多被单来。”
叶枫说:“那就只能从铁门上面的望窗里爬过去了,那里面是个空的。”
我同意说:“看来只能那样了。”
我们看了看时间,觉得学校应该万籁俱静了,于是悄悄下楼。
我观察了一下地形,觉得应该没问题。但叶枫认为应该由我打头阵,因为我在他眼前略显瘦小。我迅速上门,速度虽然没见长,但也没荒废。
就在我只剩下右脚没迈出去时,突然从大门左侧走近一个人影。我顿时头脑空白,只好保持动作。那人很快靠近,而我却骑门难下,我想这下完了。但不料他也像我一样一声不吭,我估计他也是怕打草惊蛇,于是我决定赌一把,趁他不注意时,我照着那人的脸部就是一拳。只听见“啊”的一声,黑影应声而倒,我赶紧翻了过去。
叶枫在那边听见动静,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一脚踩到一只野猫。赶紧过来。”
叶枫从门上跳下来,突然发现脚落地时不对劲,于是俯下身一看,发现是管理员,顿时惊吓不已。
我拽他一把,说:“管不了那么多了。人都出来了,快跑。”
叶枫先是一楞,后来突然反应过来,比我跑的还快。
等我们狂奔到墙角时,发现那丛竹子都砍得只剩下几根弱不经风的。
叶枫惊呼:“靠,都被砍哪去了。”
我突然想起运动会时的彩旗。说:“都为运动会献身了。”
叶枫失去主见:“那现在怎么办。”
我说:“反正是没有回头箭了。”
叶枫积极鼓动:“那就只能从东边的围墙那翻过去了。”
我突然开始迟疑,“那下面可是水库啊,一不小心咱们小命都保不住。”
叶枫带着安慰的口吻说:“没事,我注意过,那边上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呆会你只要跟着我跳就行。”
我想这也别无选择了,于是跟着叶枫来到东院墙。
叶枫先跳了下去给我做示范,我照着他吩咐也安全着陆。但就在我想到这所谓的落脚点无非都是那些前辈一点一点实践出来的时,我脚一滑突然栽进水库里。幸好叶枫及时反应过来,他拽住我左手把我拉上岸,虽然双脚都进水了,不过没受伤。
我们又沿着水库绕了大半圈,最后竟然绕到了离学校大门不远处。这时,路边刚好停着一辆微面出租车。我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到了11点半。
“时间不多了,快坐车。”我拽着叶枫靠近司机。
叶枫说:“师傅,送我们到**网吧。”
司机说:“对不起,小伙子。我这刚送一对夫妻进去给这学校的儿子送鸡汤。说好得在这里等他们。”
叶枫说:“我这也赶时间。反正隔得不远,大不了您再给多跑一趟,估计迟不了。”
司机面露难色。
我趁机说:“就是,哪能跟钱过不去。要不,我们多加两元,您看行不。”
司机听到有两块的横财可发。心里乐滋滋的。说:“那好吧,赶紧上车。”
我和叶枫迅速坐定。我见双脚都湿的,于是伸到外面风干。
车子一路颠簸。司机突然开腔说:“都是从学校逃出来的吧,一看就知道。”
其实我们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叶枫说:“学习压力太大,在宿舍睡不着。”
说完叶枫突然虚伪地和我谈起这次考试他又失利了,连续几天心情都特苦闷。
司机又突然说:“你们这是准备去做什么啊。”
我利索地回答:“包夜”
车子突然一个趔趄,我估计绊到什么了。
司机这次用惊讶的口气问:“什么?”
我复制一遍,“包夜。”
司机回过头神秘地笑笑,意味深长地说:“哦,干这啊。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们啊,这外面挺不干净的,当心染上个什么病啊。”
我和叶枫对他这句寓意深远的话想到我们结完钱下车也没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我们转过身时,司机又探出头说:“即使不好好读书,可也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啊。你们还年轻呢!现在有需要最好还忍一下,不像我们这年纪的人。”
叶枫问我:“哎,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我也正纳闷着呢。”
走到网吧门口,我发现旁边的休闲洗浴中心正红灯通明。这才明白出租车司机的意思,叶枫也若有所悟。
等我们迈进网吧时,里面早已人满为患。而难以置信的是这些人大半都穿着红黑相间的校服。我想,这些人胆子也忒大了,高考昭昭,他们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就跑出来。
叶枫这时成功找到一位置。我却只能四处搜索退位者。突然在角落里发现一熟悉的背影。“萧军”,我叫了一声 。
萧军闻声敏感地抖了一下鼠标,然后回头朝我看。他见是我,又把收下去的窗口开大,说:“靠,原来是你丫,吓我一大跳。”
我说:“做什么了,那么慌张。”我故意把声音放大。
萧军说:“小声点,怕谁不知道啊。你到处看看,有几个在做正经事。”
叶枫这时走了过来,说:“靠,你丫什么时候也逃出来了。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神秘兮兮的。”
萧军有些不快地说:“别大声嚷嚷。我早来了,你们还在唱歌的时候我就趁机开溜了。”
我说:“你丫什么时候还有看这东西的嗜好啊。”
萧军说:“我这怎么了,我这很正常,难道你敢说你对这没兴趣?我这也是最近几天才发现自己身体越来越冲动的。”
叶枫说:“该不会是你那药给吃多了的吧。”
我说:“这极有可能。”
萧军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一定是,买药时,医生也叮嘱过。”
叶枫笑着说:“哥们,那看来你以后可得悠着点。”
萧句说:“明白。我回去就把药量减小。”
叶枫说:“那你自得其乐吧,哥们不打搅你雅兴了。”
我这时也找到离叶枫不远的一位置,我在叶枫后面加了一句,“看完后别忘了赋诗一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去的,等我醒来时外面已经灰蒙蒙一片,我赶紧看了一眼时间,竟然五点多了。我赶紧叫醒叶枫,而萧军此刻依然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我们仨一路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回赶。而等我们同时翻过院墙以为胜利在望时,眼前突兀地站着一队人。
我凑上去拉着一个人的衣角问:“同学,你们一大早的这是要干嘛呢?”
就在这人张口欲言的时候,一束光突然照我脸上,同时传来一个声音“又三个,另站一队”。
我顺着望去,竟然是刘复旦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叶枫和萧军见自己都难逃厄运,于是自觉地站在我后面。接着后面又陆续翻过十多人,但他们都能很快分清局势,自觉地往后补齐队伍。等到天亮,人数迅速发展成五队。看着上百号人的强大阵容,我脑中突然闪出一个词:同病相怜。
我们被带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斜视我们一眼。对着萧军说:“你是叫萧军吧。”
萧军点点头。
校长说:“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两个鬼混了,你一直都是很有希望考一个一本重点的。你转我们学校时,我们都对你的情况有所了解,看你以前也挺安分的,现在高考在即,你怎么突然学着自我放弃呢!”
萧军说:“校长,对不起,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不过我一直都没放弃,昨晚上都是我一时头脑发热,请校长给我个改正的机会。”
校长说:“嗯,这就好。我知道你也是初犯。这样,你回去好好反省,然后写一个书面材料,把错误想我交代清楚。像你这样的同学,都是学校的希望,我希望你要好好把握,不要自暴自弃,特别是不能受别人的影响。”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校长眼睛正看着我和叶枫。
叶枫满以为我们也位列其中,跟着萧军使劲点头。
校长突然面露不悦,对着叶枫大声嚷道:“你点什么头,这不是在说你。别以为我忘了你叫什么,你就是叶枫。还有你,吴为。”
校长看着我。我感觉自己无缘无故地成了被叶枫泱及的池鱼。
叶枫献殷勤地说:“谢谢校长还记得我们。”
校长余怒不息:“你以为自己很光荣是吧。昨晚上的事,就是你立的头功。要不是你爸妈半夜给你送鸡汤结果没找到人,学校也不会抓到这么一大群翻围墙的人。”
我和叶枫对视半分钟,我们谁也没想到昨晚上送鸡汤的家长竟然是叶枫自己爸妈。之前叶枫还大骂是哪个疯癫的家长吃饱了撑的,深更半夜竟然跑去学校送什么鸡汤,结果白白害我们损失两块钱。
叶枫顿时神色慌张起来,他原以为只要不让他爸妈知道,随便学校怎么处置都行,可现在却面临着双重煎熬。
我们都被勒令写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检讨。这让大家伤透了脑筋,叶枫觉得自己要是把错误都能慷慨陈词出几千字,那自己早就具备写小说的文学素养了。而大多人都认为这纯粹是在赶鸭子上架,还不如直接给自己点肉体上折磨来得痛快。我也觉得特为难,像平时写作文规定不得少于八百字,我都是数着字数东拼西凑弄好的。现在倒好,一连就要写好几篇作文,而且还不能在里面泛滥地用褒义词。原本自我反省就不是自己的强项,不然我每次的月考总结就不会受老师批评。每当我一写上“虽成绩稳定但有待进步”交给他们时,他们就老大不乐意地说我这是对自己极不负责任,每次说自己有待进步,可从来就没见我进步。我觉得自己特冤屈,虽然说我确实没能进步,但我态度是一直诚恳的啊,要不我怎么每次考试下来都觉得自己有待进步呢。
叶枫说要实在写不出来,就干脆在中间抄一段课文。他就不信校长有那么大耐心去看完相当一本五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大不了也就大概地数一下字数。
大家觉得这太有道理,纷纷照做。结果才一个多小时,工程就全面竣工。大家又交了上去。翘首以盼。
校长回复的效率更惊人,不出一小时,他就说自己看完了所有检讨,整体写的还都不错,能够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且态度也很诚恳,所以对这件事不再追究。
我们听后大松一口气。大家纷纷感谢萧军在前面顶住了压力。要不是他学习好又赶巧药吃得好,我们早就成了全校的教材。
叶枫爸妈中午赶来学校,不过两手空空,并未带来一点鸡汤。他们找到叶枫时,我们正在赶往食堂的路上。他爸满脸露出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对着叶枫说:“你也太不给我们争气了。高二一年都是这样,现在都面临毕业了,你还没一丝紧迫感。就是养的一只狗,它也早给我改掉吃屎的毛病了。”
他妈也不依不饶,紧随其后说:“孩子,看来妈以前都是白疼你了,就是昨晚那么晚,我们都没忘给你送汤喝。你怎么就这么不为我们想想呢。你爸他说得对,你要还这样下去,一辈子都只会窝窝囊囊的。”
整个过程叶枫没吭出半声,他爸妈说到动情处竟然潸然泪下,最后见叶枫低头无语一时说不出下文。于是他爸叹息一声就拉着他妈走了。
看着叶枫爸妈走远。我说:“你怎么想的。”
叶枫突然呼吸急促般地说:“还能怎么办,豁出去了,我爸说得对,我就得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
我说:“怎么着,想通了?”
“废话”,叶枫把饭盒重力压在我饭盒上面,转身扬长而去。我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晚自习上,叶枫侧过头说:“吴为,我还是觉得我中午不是一时冲动。咱还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爸妈说太对了,咱出了社会就定会被淘汰出局。”
我说:“那怎么办,难道咱真要像你爸说的,为芸芸众狗做出表率?”
叶枫说:“这有不妥吗?我算是考虑好了,我要想亡羊补牢,就得趁现在就进体育特长班,也许还能借到点东风。”
我看着叶枫,他满脸认真,竟然一时语塞。叶枫能够复制付强在悬崖前勒马,这的确让我觉得难以接受。这让我感觉所有人都是在出演一场戏剧,其实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主角,而你没能成为焦点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被代替甚至忽略。
我就这样莫名地陷入迷惘,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够做什么,就如我不知道自己下顿到底是吃萝卜还是白菜一样,因为我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曾拥有。面对无法逃避的现实,觉得自己浑身乏力,厌倦一切需要亲自解决。一见忧伤,总渴望这世界还有另一个人在为我附和。然而这样的迷惑并不能构成你前进的动力,一旦它太多就会让你变成一个醉鬼,清醒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只是生活在梦里。
我一面对这些思绪就无从找起,所以,我总是在显得无所事事的在懒散里坐等时间去自然分晓。
睡觉前,我无意识地跑去买来一包烟,又故作悲伤地点燃一根,内心突然觉得和烟早就有过深厚的感情,而以前只是被自己生生压制。叶枫看着我点烟的姿势,脸上不觉露出惊讶,他说没想我动作竟然如此熟练,无法看出来是一个生手。其实很久以前,我总觉得每一个人都天生
具备做任何事的能力,而最终没有人能成为全能,只不过是大家都被后天的单一环境所局限,直到最后让这潜力磨灭。就像我一样,在说这话的时候,都很不自觉地要在前面加上一句“很久以前”。诸如此类的原因,人们口中的犹豫才会多过肯定。
叶枫说他在点燃一根烟的时候,自己感觉并不是某一种享受的氛围在身边围绕,其实更多的只是又陷入另一种不知名的困惑——月被黑夜吞没,外面起着风,房内所有人早已悄然入睡,自己只身披着单衣靠在阳台上,点燃一根烟,能感觉到有一丝光亮,打破了黑暗在胸前温暖着,一闪一闪的,但每当自己希望再靠前一点时,烟灰突然猝不及防的脱落,惟独留下一段无法企及的距离。
叶枫生动地描述出这样一种令人失望却很挂怀的境界,而我努力沉湎。我反复回味这句话,觉得这太像我们的青春了,原本还以为短暂的失落终究会迎来持久的意义,但每当自己更想往前一步时它就突然无法继续。我断开思维,头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郁晓”。
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