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受到“隐士庵”的触动突发其想地复习欧洲宗教史。当我回忆到天主教借宗教聚敛钱财置买土地的时候，付强告诉我他要去武汉学美术。我说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而且搞艺术不是一两天就能成的事，你得日积月累，我们又没巴比伦国王造空中花园的能力。付强说其实他两年前就一直在学美术，后来他爸怕他美术过了文化课又跟不上，弄不好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但现在自己面临的高考形势太严峻，像这样读下去文化课照样翘，还不如在美术上赌一把。我说那你爸妈有意见怎么办。他说爸妈早就见机行事了。学校后天就组织去培训。我说既然有这样的想法就去吧，反正只要做了，哪怕白忙活也起码对得住自己。我突然陷入沉默，其实像付强，至少能够给自己一个希望。而我和叶枫连想法都没有，更无从做起。我说那你女朋友怎么办。他说她也去，想当初两个人就是肩并肩度过那无数个严冬酷暑的。
学校组织得很匆忙，因为其他学校早已去了，只剩下我们学校断后。看见付强和他女朋友挤进车内我和叶枫准备回去，但付强的头突然出现在窗外，说：“没想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咱们就得伤离别。”
叶枫说：“别，咱们仨男的又不断背，这不还要回来吗。又不是生离死别。”
付强说：“那我走之前你们得答应帮我最后一个忙。”
叶枫说：“别磨蹭，说吧。除了舍命和赔钱之外的都没问题。”
付强突然一本正经起来：“你们不要再这样蒙混下去了，我走后的这段，你们还是得认真读下，咱回来以后还全指望你们给补上呢。”
我说：“行，你就安心地去吧，这有我们呢。”
司机不耐烦地看着我们，使劲按着喇叭。我说你他妈别有完没完地老催，要走自然会提醒。司机朝我翻了一白眼，满脸挑衅。
付强说：“走了，你们有时间记得来玩。”
叶枫说：“走好，我们有的是时间。”
送走付强之后，我怔在原地，自己突然无缘无故地陷入到一种恐慌中，总感觉现实无孔不入，让自己已经避无可避。以前只是把现实当作思维，一再地去抽象，没想在我不断逃避的时候，它也一刻没闲着。这就好比一个雪球从坡顶滚下，结果越滚越大，直到没有地方可以让它容纳。我觉得自己在现实面前显得无能为力，一到深夜就陷入一些不着边际的疑惑。比如我不断的在内心反问自己“再这样下去，我们单薄脆弱的青春是否还能继续”。我曾经嘲讽说生活原本就枯燥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其实无能为力，有那么多人还在苦苦上爬，无非是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在这死水里绽放出一朵奇葩。当时只是玩世不恭地牢骚，可是现在时常想起，却越来越觉得这并不一定是戏言。
叶枫无所思的走在前面，而我却想着付强的事情。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一句话“梦想不应该受到现实的限制”，因为你不必为过程苦恼，就像我们走在黑暗中看到光亮就应该毫不忧郁地摸索着过去，即使盲目欢乐背后隐藏着荒凉。
付强走后两天我们就迎来高三的第一次月考。这意味着我们每月都要面对一次高考演习。我庆幸付强走得真及时，要不然等他考完就又该重新考虑自己到底是去还是留。人总会在抉择面前踌足犹豫，有人沿着轨迹一通到底，也有人前仆后继地往深渊里跳。而我根本就不没有想着去做选择，我认为只要顺其自然，总会有路可走，就像很多人认为这个社会不会因为没钱饿死一样。所以，我总是可以提醒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但事实的可怕和不可预料就在于也许人还未到达桥头，就在水中央溺水。
我暗示自己一定要从这次月考开始。付强说要我认真读点书，我觉得这样不能产生多大动力，又把它改为自己暂时为付强读着，等他回来再倾囊还给他。因为我觉得自己特喜欢助人为乐，平时一听说可以为别人效劳，马上就屁颠地把自己手里的活停下。我想到时候只要把替付强学的备份一遍就能两全其美了。这样一想，整个人顿时有了精神，下定决心把月考拿下。
叶枫认为四场考试十个小时，对我屁股是个空前的考验，我首先必须克服这个困难。我一想还真是，以前自己从未把一场考试坐得彻头彻尾。但为了自己的远大理想，我决心破例，谁还没个第一次。
考试时我强行用手压制屁股的冲动，但这个部位的神经由于长期松弛，到关键时候都不听指挥。考试艰难结束，我想阅卷老师要是知道这个学生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如果不多给几分就实在对不住党和人民的栽培。
分数很快出来，我并没有预想中的出色，但所幸保住了进班的成绩。叶枫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进入倒数前十，所以他很享受这难得的快乐，但别人却无法体会。这就像足球场上那些离降级仅一步之遥的球队，别人为夺冠而狂欢，他们却在为保级成功而喝彩。其实谁也没有理由去批判另一个人的快乐是否有意义，我们只是在平凡中学会如何攫取。哲学上说任何一个事物的出现都有它自身存在的价值，这话真是说得太有道理。所以，我们并没有觉得我们的快乐不及得了第一名的人来得伟大。
虽然保住成绩，但我还是在欢乐过后显露出失落，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学与不学结果都一样，还不如趁机多干点别的。叶枫说我这样虽然船未动，但水还是没停，只要大风一起必然翻船。我说逆水行舟的道理我懂，但是只要守株能够待到兔撞死，又有谁会介意。
正在我们为此争辩时，裘温饱拿着数学卷子走了过来。他说：“真是他妈郁闷，无缘无故数学竟然被老师倒扣十分。”
我说：“怎么可能，不会是你作弊的时候被监考老师逮了现行吧。”
裘温饱说：“肯定不是，我抄的时候眼睛一刻都没放松过。”
叶枫从他手中拿过卷子，上面黑红分明。黑体写着“万水千山总是情，多给一分行不行”，红体写着“万水千山确是情，多给一厘都不行”。
我说：“这老师肯定是扣你卷面分，你看都写得这么不整洁，还在上面尽说些挑衅的话。”
叶枫笑着说：“这也不一定，有可能是老师早上没吃，没想改卷时满脑子的油条包子，一时情绪失控就把思想结合行动运用了，结果闹出这。”
裘温饱很无辜地说：“要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我一定得找他说清楚。”
我说：“他逗你玩呢 ，还真当真。谁叫你写这档子东西在上面。师出无名，你还是打碎牙齿和着血吞下去吧。”
裘温饱听了这话只好悻悻地走了。我当时就想，脱离他爸他还真啥事都办不成。
考虑到我的状态是众人都动独我不动，我坚决选择依然如故。至于付强的嘱咐，我想只要把自己胃中没来得及消化的残渣排泄给他，就够他吃饱喝足高考不用发愁了。叶枫则目标不大，只要下次月考成绩不在倒数前十和顺数前十一并出现在宣传栏就心满意足。
13
学校为了庆“十一”，在全校宣传要举办黑板报评优活动。有人极力举荐我有过成功带领全班同学完成黑板报的经历，所以班主任拉住我说，要把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交给我。我当时听得热血沸腾，心想这以前还真对班主任偏见太大了。我自信满满地说保证顺利完成任务，接着就憧憬自己全权负责地成立一个指挥司令部。当然，这最高指挥权的司令还是得自己担任。等到我正准备发号施令时，班主任跑过来对我说他已经把所有基础工作已经做好啦，而我要负责的任务就只是操着粉笔写字和插图。我凑着理论说既然叫我全权负责，怎么连文章都定稿了。其实我并不是想抢班夺权，实在是他这文章写得太没水准了，典型的鬼看了都要流眼泪的流水帐。通篇就分掉四十七个段落，从一九四九年一直写到现在，一年就一句，最后还不忘了展望下一年，纯粹的目光短浅。班主任辩解说写字才是黑板报最重要的一环，文章都在其次，只要能以字传情，打动别人就行。我说那还不如找人专门在上面贴幅南京大屠杀的壁画，这样更有艺术效果。广大师生一看马上义愤填膺，感情就像泉水一样能从脚底冒出来，大家都哭着喊着要手持粉笔头冲过海峡和小日本拼啦。班主任说这主意好是好，就是规模太大啦，还要耗费大量物力人力财力，为了个国庆节实在太不划算，毕竟在这节骨眼上，还是高考大于天。我看实在不能说服他，只好决定自己暗中篡改。而插图的事实在让我头疼，自从看了付强之后，觉得其他一个个都失去艺术感。
更让我伤心落地的是我负的总责竟然是对自己左右手，我一个人傻逼似的站在宣传栏，连个递粉笔的都没有。后来叶枫为了不上课，借故说给我帮忙，这才让我没有伤心欲绝。
我看着班主任的稿子完全找不出一丝灵感来，他第一段写着“1949年，新中国受万人瞩目地成立了”。而事实上，我觉得应该是受亿人瞩目才对，这样写明显是说那时候绝大部分人不愿意接受共产党，完全有弯曲事实的嫌疑，想想当年不知道有多少穷苦大众在欢呼雀跃。第二段“1950年，祖国稳稳地度过了又一年”，按照他说法，好象新中国在第二年没被颠覆有些不正常一样。最后还写着“总结历史，我们又在憧憬辉煌的下一年”。
就在我苦苦寻觅灵感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披肩头发的姑娘正低着头安静地坐在急待种上花草为寂寞黄土做伴的花坛边写写划划。顿时思维转过身来，灵感突击。我问叶枫身上有笔和纸没，叶枫说我全是在废话。我特乐意他回答没有。于是借机走到这女生旁边，说：“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不能借你笔和纸用一下。”
女生抬起头犹豫几秒钟，在这几秒里我迅速地对她进行了过滤扫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因为小时候老师就教我们在看到美的事物时，都可以说成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但事实是谁也不知道这到底达到了哪样一种程度。看见别人都那么说，自己也人云亦云。而这位姑娘虽然不一定达到了用我设置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标准，但也绝非属于“背面是希望，侧面是失望，正面是绝望”的流行说法。相反，我看着就觉得她身上正四处洋溢着希望。我突然想在这之前，自己怎么就从没在学校遇到过这样有魅力的姑娘，要不然自己也不会一直自甘堕落。最有可能的是我在没看到她之前，就已经对学校女生失望了。因为曾经我也热情过，那时候我和叶枫每天尾随多个美丽的背影，但当我们加快脚步回头看到正面时，没有哪一次不是满载失望而归。从此我便学会低头走路，理由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我去抬头留恋牵挂的 。
我对美好的事物一向充满热情和追求，然而太多美好的东西都是别人造出来的，所以我能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热爱。而对于人的美好，我们却不能用太过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至少我还没能奔放到对一个美女说“你太惹人爱了”。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含蓄得有点自卑的人，虽然偶尔去说两句狂妄不羁的话，那也是为了掩盖心虚，就好比弱者总爱虚张声势。
女生突然腼腆地笑着说：“好吧，不过你要快一点哦。”
我激动地说：“好的 ，没问题，马上，我很快的。”
我拿着笔和纸兴奋地往回走，不过缺少一个因兴奋过度而趔趄的镜头来配合。
我心有旁骛地写完，然后激动地还给她。我说：“同学，谢谢，完了。你是读理还是读文啊 。以前都没看见过你。”
女生说：“理科的啊。”
我急切等待下文，问：“哦，那你叫什么名字啊。哪个班的”
女生恬淡地笑了笑，“怎么，还要查户口啊。”
我愣了一下。
女生又笑着说：“开玩笑的，我叫郁晓，实验班的。”
我说：“难怪。”
学校开办实验班名义上说是为了组织学生参加奥林匹克竞赛，实际上是为网罗全校的尖子生充当学校升学的箭头。而这样的结果是直接导致了我们这些普通班常年青黄不接，一个个都没有出头之日。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只漏网之鱼，但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时常发表感叹，说自己只有回到更广阔的大海才能一展所长。而我们这些班主任也是长期带惯了我们这样的，所以也一时找不出更好的方法来培育祖国的花朵，只好把他们当作烫手山芋免费送给实验班的老师。
郁晓问：“我回答了这么多，现在该我问你了，你叫什么啊 ？”
我兴奋地说：“本人吴为，现在正读文科，之所以选择文科是因为自己有志于再次让华夏文明走向世界，从而形成以中国为圆心的世界文化圈。”不等郁晓问完，我积极主动地和盘托出。
郁晓笑着说：“没想到你还挺幽默的，怎么骗我叫无为呢？”
我说：“此‘吴’非彼‘无’。”
郁晓说：“好了，算认识你啦。不过我还有点事哦，下次再聊吧。”
我当时特期待她后半句话。要是换了一般人，我肯定会想这人对自己已经不耐烦，而对这姑娘，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地就突然失去这种想法。
我走回去看到叶枫站在那里犹豫。
叶枫配合地问：“刚才和那姑娘说什么了，我看见你回来时人家回头向你挥手。”
我故意装作若无其事：“不会吧，没说什么啊？”
叶枫“哦”了一声，又失去下文。
我本想拉着叶枫重复话题，但这丫全然不理解我感受，一个劲地说插图还没搞好。
我只好感到无奈，说：“没关系，反正班主任也是一傻逼，咱们就自己决定好啦。”
我们改成的插图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家伙手里拿着一沓人民币坐在宇宙飞船上，正奋勇直追前面一手里紧纂着两美元的卷头发姑娘，而最后面是一小日本正说着鸟语，飞船尾后发射的导弹也已经接近小日本的脑袋瓜。整幅土的标题就是“只差一秒钟”。叶枫当时也不明白这有什么深刻的内涵。我耐心和他解释短头发的就是咱中国人，咱中国正坐着宇宙飞船追美国，就差那一秒钟咱们国家国民生活水平就要超过他们了。而小日本国内军国主义势力日益膨胀，一心想着再次侵略咱们，却没料到被咱研制出的新导弹轰炸，只差一秒钟小日本就得玩完拉，但他们还狂热得不知死活。
叶枫说：“真他妈令人费解，不过看不懂的才叫艺术。我看这就挺好，比班主任的那东西强多了。”
我说：“就是，艺术的东西就是深刻。像那些导演拍电影一样，人家越看不懂就越好拿奖。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接着我和叶枫都各自陶醉地憧憬着得奖。
学校当天晚上就由北大，清华，复旦几位正副校长检查了所有班的黑板报。
正当我充满期待时，班主任把我领去了校长办公室，说校长有话要找我谈。我想校长肯定也觉得我办的好，非得要当面嘉奖。
我三步当作两步地跨进校长办公室，还没等我激动的情绪稳定下来，几位校长就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突然觉得气氛不对。我嘻着脸说：“几位校长好，找我有什么事？”
校长先发话：“你们班的宣传报是你办的？”
我点点头。
复旦校长说：“看看，小小年纪就搞些这样的，将来出了社会指不定还会弄出些什么来。”
我顿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问到底怎么了。
复旦校长说：“这你自己最明白不过啦，还来问我，办个宣传报竟然在上面弄个短头发的小伙子追求黄头发姑娘，纂着大把的钱，这不纯粹的是拜金主义吗，车都不坐改成宇宙飞船，还真是会无厘头。这还不算，后面有个日本人竟然当作是情敌，对着放炸弹。这位同学，咱们要表达的主题是庆国庆，你却借题发挥搞些这样不三不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上面。”
我听完就想笑，但看到一个个面色凝重，只好忍住。
校长说：“对于你闹出的这个问题，是个影响很严重的问题。经过学校研究，我们觉得还是要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不对学生公开批评了，只对你个人进行再教育。希望你要好好反省自己，端正态度。”
我虽然明白反抗才有出路，但是在这种无民主可言的强权面前，还是只能选择容忍，不然自己只有独败独伤。
等我回到教室班主任又声色俱厉地说我怎么能随便自作主张，要不是我擅自篡改他文章，全校第一非我们班莫属。自己再不济也是个老师，喝的墨水比我追的女生还是要多。
从这件事中，我终于明白中庸的道理。社会上有那么多的人平日庸庸碌碌却能在位上风雨不动安如山，这是因为他们深谙中庸之道，圣人说的话就绝对没错。这也是当官的秘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国庆很快到来。
十一黄金周本是国家明文规定的法定假日，但这法律传达到我们学校就严重缩水成两天，这和中央每年发放的数亿扶贫款经过几级政府的辗转到老百姓手里只有几块钱一样。两者记起相似，也同样的意义非凡。前者能光明正大地说是为建设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牺牲奉献，而后者也能说成是为积极响应国家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特殊政策。
我认为正是因为多了我们校长这样的人，中国旅游业才会发展缓慢。经济增长一旦跟不上去，共同富裕的远大目标就会严重受到阻碍，而要无限期延长。总之，这阻碍了社会的发展，视祖国的利益为儿戏，按道理这是应该受到严惩的。但叶枫说校长这一做法也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国家的交通压力，从而减少了因人流高峰导致的非自然死亡率。于是我明白国家为什么每年严禁寒暑假学校补课，等到发现有人顶风作案却又不闻不问。国家态度明显，这种事情既不要在社会广泛提倡，也没必要大肆批评责难。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的结果还是学生吃了苦头，那些明文和规定也只是开的一张空头支票。
可是， 我们人的弱点是当所有事情都潜移默化并成为一种习惯时，一切不公都可以逆来顺受。正因为历届高三国庆都只放两天假，所以我们并没有觉得这有必要去提出抗议，毕竟前面早已有章可循。
在对初中生可以一放一周假而我们只有可怜的两天发完一阵牢骚后，我还是和所有人一起翘首以盼，希望校长一声令下让我们如潮水般涌出校门，为国庆制造出最后一点声势。
世事难料的是，校长说我们今年国庆不同往日，所以不放假，争取利用国庆这个黄道吉日开学校的冬季运动会，也能为国庆添加更多节日的喜庆气氛，而且全体学生还能在运动中休闲，在休闲中回顾历史，可谓一举多得。我们纷纷反对学校把我们的休息时间拿去借花献佛，虽然大家都是爱国好青年，但爱国也不需要剥夺两天假期吧。再说，要想搞气氛，还不如集中起来一同坐车去日本大使馆门前游行示威，全国的爱国青年涌到日本用力摧毁靖国鬼社。
校长看到台下怨声沸腾，怒喊一声“要高考还是要回家”。此话一出立杆见影，下面顿时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在浅吟低唱地呼吁，但这些人看到身旁的都闭嘴了，士气节节衰退，最后只能看到上下唇在接触抖动。这主要是空调事件的阴影在大家内心还未退尽。
无奈之下，大家都选择怨中取乐，决意不能勉强自己，反正痛苦也好高兴也好，日子总是要过。这让我在记忆中搜索出曾经的一个初中语文老师的影子来。记得有一次课上，他给我们布置作业要用“与其。。。不如。。。”造句。我同桌苦思冥想后，在作业上写“着生活就像一场强奸，与其苦苦挣扎反抗，还不如快乐享受”。当我们都以为老师会把同桌叫去臭骂一顿然后当着全班人面要他写检查时，老师只把同桌叫去说了一句话“没想到你生活态度这么乐观向上，能够懂得苦中做乐，要是所有女孩子都能像你这么想，那国家就不会为了那些强奸案件而较真。”
后来我更没想到的是，我这位老师竟然真的为人师表地实践了这句话。他在一晚醉酒后仗着借来的胆子对他班上一个女学生做了不该他做的事情。如果按照他的世界观去理解，他的这个学生是会乐于接受的。但恰恰不幸的是这姑娘并没有我同桌那么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最终我这个老师被告进了监狱。在这之后我仔细琢磨，我想我老师也并不一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欲，或许他就只是纯粹地为了证明这世界还是有那么一部分思想积极乐观的人的，可惜他自己不慎陷了进去。这就像医生为研制出毒品的克星而亲身试毒一样，其实他们都只是做了社会的牺牲品，也可以说他们都是文明发展的“奠基”人，这就好比一篇文章的过渡铺垫。看看有那么多的人民公仆为了检验法律的适用范围，而多次以身试法，就会知道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真理。他们的经历无不告诉我们：社会的步伐终究有一天会沿着他们的轨道向前呼啸。
虽然在这之前我们并没有开运动会的心理准备，但我对我们班的径类项目还是信心十足，长年到食堂抢饭的经验让我明白牛真的不是吹出来的，那都是靠惊心动魄的场面给撑出来的。
早前就说过我们班处于离食堂最近的风水宝地。由于我们占尽地利，别的班要想和我们一争长短，基本都只会出现鸡蛋和石头碰才有的结果。所以我们班在群雄逐鹿食堂的系列惨烈战役中，还是以卓越的优势登上了霸主地位。一时间，众诸侯班级纷纷遇我们而让步。
但在这貌似太平的假象下，竟然有相当一部分不甘久居人下的野心家企图颠覆这普天同庆的格局。这些人都被冠以乱臣贼子，他们极力效仿希特勒鼓吹日耳曼民族是世界上最优良的民族一样，在班上煽动大家群起造反。但可惜的是我们的地位早已深入人心无人撼动，所以这些人阴谋并未得逞。于是，他们又脱离各自组织把阴谋合于一处，狼狈同奸。他们的行为守则是每天早晨全体人员必须提前两分钟到楼梯间集结，只待下早自习的铃声一响就百米冲刺到食堂。经过他们的准确计算，我们此时才刚出教室。
这一度让他们取得了优势。其实都怪我们在居安后没有思危，鲁迅说“生活太安逸，工作就容易被生活所累”，可能他当时这样感慨的时候正值他处于创作缺灵感的瓶颈期。所幸我们还知道亡羊补牢，我们全班在知耻后都决心要后勇，要提高自己的警觉性。这以后，我们每天早晨也提前两分钟安排班上声音最成熟的裘温饱在后门把守，一旦听到三楼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就模仿校长，故作咳嗽地迷惑这些人。这样的效果立杆见影，他们都以为校长在楼下值守，不敢轻举妄动。而我们等两分钟一过，就全班呼啸而出，重新拾回了霸主雄风。
但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好景未长。他们在发现我们的破绽后，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想出一毒招。他们会先派出一人在三楼故意制造动静，让裘温饱中计出声，与此同时他们早已有人在北边楼梯的窗口盯梢，一发现是我们班制造的假象就会即时地发出一声安全讯号，最后我们还未反应过来，他们就早已倾巢而出，还把住一楼出口死不给我们让路，而我们却只能眼睁睁地被堵在后面。
为了挽回颜面，我们只好苦苦思考对策。后来，付强说既然他们提前两分钟，那我们就提前一分钟。这期间他们还要下四层楼，而我们手中握有天时地利，只要我们能够把住一楼出口不失守就算成功。我们无奈之下纷纷赞成。于是在这样艰难的领先下，我们双方就像一战中期一样，陷入拉锯战的僵持局面。原因是我们提前一分钟，他们就提前三分分钟，而我们推到三分钟，他们又毫不惧色地提前五分钟。这一来一节早自习基本上都被我们用去构思如何争取第一个冲入食堂。由于我们都把这当作自己的尊严来看，容不得别人侮辱对待。所以虽然没有奖励，但大家还是心照不宣地决定把这视为自己的荣誉。
当局势发展到我们已经提前十分钟的时候，对方的劣势得以充分暴露。因为这期间，校长经常发现自习的最后十几分钟，整栋教学楼的晨读声就像在整个股市下跌过程中最先败下阵来的股票一样底气不足。校长觉得其中定有蹊跷，于是亲自查班。虽然我们也提前出来，但是我们一旦发现校长出现就能迅速恢复正常。而他们显然难以做到我们这般镇定自若，所以他们的行踪轻易地暴露在校长眼下。自此，我们的地位再次地到巩固，而且经久未衰。失地虽然收回，但经过这一系列的变故，我们全班上下都不敢有丝豪懈怠。每每冲在食堂的路上，即使听不到后面有追兵的脚步声，我们也会保持冲劲地直达食堂。而在这之后，我们全班也有了一个共同的心愿：无论高考成功与否，早餐第一的优势一定要贯穿整个高三。至今想起当初的理想，不禁暗自伤感，也许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输不起，同时也是唯一能够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一件事情了。
想起这些，我没有理由不去相信我们班不拿冠军。换个角度说，如果我们跑都跑不赢，就是我们自己不觉害臊，别班也会为我们感觉丢人现眼。我再三鼓励叶枫一定要多拿几个冠军，不然太对不起我们对他的一片后爱。想当初，他一直在冲食堂这件事中担当头号冲锋手。而摆在所有人眼前的一个事实就是学校开的径类比赛项目要远多于田类的，所以就算我们所有的田类项目都不得分，我们还是可以凭借径赛的优势问鼎冠军。
就在全国人民为庆祝新中国成立56周年举国欢腾的时候，我们学校举校沸腾的运动会也如火如荼地按期举行着。不知道校长何时开始注重起个人魅力，竟然一瞬间把清华金思力和杰士邦安全套的广告同时招揽到了学校。一时间这些广告被风刮得霍霍作响虎虎生威。金思力号召大家大进大补提高学习效率，而杰士邦教导大家要大亏大泄，不然学习压力太大就容易上火，所以这一补一亏之间两相结合甚是和谐。由此，大家都暗叹还是校长高瞻远瞩眼光独到。
在一连串的比赛中，叶枫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他在抢跑得到黄牌警告后就把三个冠军包揽，而萧军等人也毫不手软地赢得其他几场比赛。这样一来，冠军争夺已经失去悬念——那是非我们班莫属。于是，我全然对接下来的比赛没有了兴趣。但没想到的是，当我回到比赛场上时，竟然一连爆出一好一坏两个消息。由于在出现先笑后哭和先苦后甜的选择时，我比较喜欢大团圆的结局，所以我坚决先听坏消息。付强告诉我地理老师今天在家猝死，我问他到底是什么原因，付强说要知道原因怎么还叫猝死。我对这种突而其来的死亡无法接受，所以我只好无厘头的幻想好消息就是老师死后重生，于是追问好消息到底是什么。付强说这个我绝对不会想到，我们班女生在拔河比赛中竟然接连击败所有对手荣获冠军。我突然感到很失望，觉得如果地理老师的死是老天对我们一个重大的打击的话，难道这拔河的冠军就是老天对我们最大的安慰。我认为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幼稚可笑，但是女生的冠军更让人费解。
付强叮嘱我不要把地理老师的死讯到处宣传，学校打算在运动会结束之后再向全校公布。
第二天，校长向全校宣告了这个消息。可能校长觉得这一定会引起全校学生的震惊，所以把语气强调得特沉重，但台下并没有出现配合的气氛。我不知道所有人是已经被高考所麻木，还是他们真的达到了视他人死如自己归的境界。但我更宁愿相信大家都是在遵照校长的训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总之，我虽然早已得知这个消息，但当时听起来还是倍觉凄凉。记得地理老师前两天还在生龙活虎地给我们上课，他在快下课时不停地念叨自己害怕寒冷，希望拥有一件东北貂制成的皮大衣御寒，也许这是自己平生最后的一个心愿。当时谁也没在意他不着边际的说道，但现在突然想起来时，觉得一切都让人不寒而栗。其实我一向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会出现死亡征兆，如果这征兆的意义在于帮助死者躲过一劫，那么命运论岂不是无法成立。恐惧的源头就在我们处于巧合的安排下，总不去安之若素。
虽然我认为这个老师教书很一般，但却也没什么大是大非。事实上他是一块当官的好钢，只可惜没用在刀刃上。而为人师表，最不起眼的就是这种人，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淡而无味”。放眼于整个社会，同样如此。最不会让人记起的就是这类朴实无华与世无争的人，因为真正的乞丐会让人心生怜悯，伟大的英雄会让人由衷敬佩。这两者代表的是极端，但不幸的是，这个社会的角色大多由那些无大功大过的人在扮演。所以，当行色的人在你面前自称平凡的时候，你且不要以为他是在谦逊，我们并没有像失重的宇航员那样悬浮于太空，我们都只是在——脚踏实地。悲哀的是我们内心有太多的欲望和追求，所以谁也不愿意在半路仓促地停下自己脚步，其实，谁也未能发觉沿途失去的才是最美的风景。我们无数次的努力乃至追求到最后，都只是在反复强调一个没有了意义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主要是在忙着办地理老师的后事。其实整个过程并不是一件需要很忙的事情，我们只是在在他还未装修好的房前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悼念仪式。而所有人故作忙碌，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一个死者有多么地哀恸不舍。在默哀声中时而夹杂着几声抽搐，后来在献完花圈后人群各自疏散，我突然陷入一阵怅惘，生和死原来就只是一瞬间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