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海对生活并没有太高奢望,对物质也从没有太高要求。这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一直就没有缺少过什么。胖大海唯一追求的就是:做一个诚实正直的真男人。胖大海喜欢研究道家学说,迷信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无为而治的虚无主义精神。读大学期间,一度对老庄哲学入了迷,差点跑到武当山出家做道士。
在生意场上,光有诚实、正直与无为恐怕是不够的。可惜,胖大海老爸还没来及把自己的生意经传授给儿子,便在一场空难中死去了。那是六年前的事情,那时胖大海跟叶晓虹刚结婚。胖大海老爸和老妈坐飞机来看望儿子、儿媳,不曾想遇上空难,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胖大海继承了父业,接管起父亲遗留下的建材生意。但是,胖大海显然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他心眼儿太实,待人太诚恳,对生意场上那套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全然不懂。接连被供货方摆了几刀,砸到手里边几批劣质货,损失巨大。再加上公司副总与财务暗中勾结,在帐目上暗做手脚,中饱私囊。不到两年时间,胖大海的日子便开始举步维艰。后来没办法,胖大海只好匆匆变卖掉公司固定财产,偿还完债务,还剩下一百多万。于是就跑到大连开起一家川味酒楼,试图东山再起。
可是,胖大海又失败了。
现在,胖大海手头除却这座房子,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好在方朝阳这两年混的不错,新办起了公司,身边正缺人手,于是便把胖大海给请了去,他这才不至于沦落成失业游民。
胖大海开酒楼赔了本,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厨艺见长进了。胖大海是个美食家,开酒楼那两年,跟着自家川菜厨子没少学厨艺,烧出的酸菜鱼、毛血旺、爆炒腰花、辣子鸡等川味十足,像模像样。再加上叶晓虹那道炖了半天的老鸭汤和一瓶60度二锅头,这晚饭就显得十分热情洋溢了。
方朝阳患有慢性胃炎,吃不得太辛辣的食物,也喝不得高度白酒。但是胖大海一番盛情,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做了这么一大桌丰盛川菜,方朝阳又不好意思不给他面子。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先偷偷吃两片阿莫替丁,然后才敢上桌。
方朝阳偷偷吃药的动作被胖大海给发现了。
“怎么了老方,吃什么药呢?感冒药?”胖大海问。
“不是,”方朝阳苦笑一下,“胃药。”
“胃怎么了?”叶晓虹问。
“慢性胃炎。”方朝阳说,“不过没事,不严重。”
“你早说呀,早说我就少放点辣椒。”胖大海一边往下解围裙,一边说。
“没关系,我爱吃辣,没那么娇气。”
“瘦驴拉硬屎,你就别硬撑着了。”胖大海笑,“就你那小身板,真得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你了。”
叶晓虹也笑,说:“大海,把你嘴巴擦干净点,这儿都要吃饭了,你还说那种话,真让人倒胃口。”
胖大海辩解:“话粗理儿不糙,对吧老方。”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丝敲打在玻璃窗上,如一支古老而空灵的乐曲。
餐厅里,三个人边吃边聊。叶晓虹不会喝酒,开了一瓶啤的坐陪。方朝阳跟胖大海一人半斤,平分了那瓶二锅头。
“老方,别嫌我唠叨,我都说你多少回了,你真该抓紧时间成个家了。”胖大海嘬完一口二锅头,一边夹肉片,一边说,“年龄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拖到啥时候是个头儿呀?”
方朝阳笑了笑,下意识扫叶晓虹一眼,没有说话,闷头嘬酒。
“你到底是啥意思?这些年我是知道你,女人泡了该有一个加强连了吧?难道就没有一个可心儿的?”胖大海开着玩笑说,“该不是打算当一辈子欢场浪子呢吧?”
“少拿我开涮。”方朝阳有些不好意思,“忙,哪儿有工夫静下心来谈感情?我一天到晚忙成啥样儿,你也不是没看到。”
“借口,你这纯粹是借口。”胖大海终于从盘子里翻到一块比较令他满意的五花肉片,夹起来放进嘴里,边嚼边说,“要我说差不离儿就行,女人,多完美是个完美呀?不能太挑剔,当心挑花眼。”
“你这人,吃就吃吧,还可劲儿往盘子里翻,翻来翻去的也不怕别人嫌你脏,人家朝阳还怎么吃?”叶晓虹对胖大海的吃相很不满意。
“没关系晓虹,这鸟人就这吃相,我跟他在一块儿混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他了。”方朝阳很庆幸叶晓虹及时转变了话题。
胖大海也笑,指着方朝阳说:“烂人,就你吃相好看,有本事你别吧叽嘴,吧叽的一声接一声,跟打快板似的,还好意思说我?”
方朝阳不想在叶晓虹面前提及婚恋话题。
他曾经固执地认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他不会再喜欢任何女人。
在那个酷热的夏天悄悄溜走,爽朗的初秋悄然临近的日子里,他壮起胆子约她去看了一场电影。学校礼堂正在搞一个“徐克电影回顾月”活动,武侠电影迷们过足了瘾头。
方朝阳和叶晓虹看得那部片子是徐克执导的著名老片《新龙门客栈》,那里面张曼玉的风骚、林青霞的同性恋装扮都已成了港产片海洋中的经典镜头,时隔多年,仍让人记忆犹新。看完电影,方朝阳和叶晓虹还合作写了一首叫做《龙门客栈》的小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