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任凯开始了被全面软禁的生活,起初几天,他还能试着说服一切都会慢慢变好,可随着他逐渐回忆着最近研究中心的人事、项目、资源调动,他开始越来越恐惧的发现,那惊天的丢失案后面蓄谋了多大的阴谋力量。他甚至连一个自己办公室的清洁人员都在怀疑是不是已经被收买控制,他再一次想起了老院长的话,水太深了,而自己涉世太浅,一遭不慎,足以毙命。
任凯仔细的回忆着处理各种古文籍的细节,从古文籍区书籍的发掘、清洗、修复、整理,到修复的文字通过两大系统扫描识别、翻译成现代文籍。因为书籍材质的特殊性,1号坑中幸存下来的古文籍本来就少,存留下的也都是残破不堪,或是受潮、或是风化变得十分脆弱,根本难有整页齐全的,连页齐全的更是罕见了。以往在巨大修复工作完成后,虽然大部分的古文籍都能获得重生,可还有一部分或是因为损毁严重;或是文字内容隐晦难懂;或是古象形文字图案组合匪夷所思,致使修复完的古文籍不为世人所理解,变成真正的天书。两大系统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第一种情况和第三种情况带来的麻烦后果。之所说是某种程度的缓解是因为这两大系统的原始数据库都是由任凯负责牵头搭建的,而现在随着古文籍的不断修复、翻译、破解,这个原始数据库也在不断的进行修正、扩充中。任凯的最终目的是使得系统能实现智能破解古文籍的隐晦长句,进而全篇。这是一个很伟大的梦,需要前两个基础破解程度上大量积累和突破性的飞跃。更为重要的是在任凯的印象中1号坑出土的零碎书籍都无非是些简单易懂的历史文书、诗词歌赋,根本没有所谓内容珍贵、机密而又隐晦难懂的绝密文籍。
而且任凯从来都不记得他现在的两大系统何时完成过对一本完整古文籍的扫描识别修复、翻译的工作,而且听上去还是那么绝密、神奇、充满疑问隐晦难懂之书。任凯一次次的在黑夜里惊醒,反复的挣扎在无数看不懂也看不清的古书构建而成迷宫之间。
就在各种猜想、回忆、懊悔以及各种反复的审问、调查使得任凯的精神状态接近崩溃的边缘之时。他突然的想到一个事情,一个白老一年之前十分细微的异常之处。那似乎就是迷宫的出口。
那个时候两大系统刚刚搭建完成不久,正处于对各种已知简单古文籍的识别、翻译测试调试过程中,白老为了加快系统的校准进度,主动的提出了一个建议:在使用已知晓、破解的古文字作为数据库源的基础上,加紧对未破解古文籍的尝试性测试,一方面是测试系统的功能,另一方面一旦系统有了新的古文字发现,反过将两大系统识别破解以后的新资料作为新数据源及时的补充,可以使得这两大系统得到良性的循环,趋于完美的破解功能状态。
而那几个月的未破解古籍测试资料,则全部是由白老一手提供。资料是断断续续的甲骨文,每周更新一次,每次白老也就拿过来几页,内容看上去随意而分散。因为那段时间,系统需要进行大量的测试,所以白老每周拿过来那几页甲骨文测试资料,任凯根本没有特别留意过,只是把它作为系统测试、校准的一个补充。
现在回想起来,白老那几个月的甲骨文测试可能就大有乾坤,他努力的回想着细微的资料残片,结合前两天国安局的人所说的1号坑所谓的绝密古文籍。任凯隐约觉得,白老就是将那本绝密文籍化整为零的进行了包装,完全不动声色的通过了两大系统的识别和破解,得到了绝密古文籍的真正内容,随后再将得到的零碎破解内容进行组合,还零为整。虽然那个时候的系统还很不成熟,可任凯还是能依稀的回忆起一些地点、人物有关的词汇,他已经感觉到了诧异。
更加诧异的事紧接着发生。
“任先生,今天你被解除审核隔离状态了,可以自由行动了。”半个多月前的那褐衣男子突然驾到,使得原本以为又要接受无聊审讯轰炸的任凯,意外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没睡醒,一切都是在做梦一般。
他没有打车,挤了挤公交车,任凯已经许久没见到过这么人了。就连电视、报纸等任何外界沟通的媒介都已经许久不允许接触。任凯如同出生的婴儿,又像是囚笼之中的小鸟,自由的穿梭在城市嬉闹的人群之中,感受着人群带来的安全感,连他自己都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冷漠、孤僻的性格变化了这么大。
他没有直接回家,因为时间还早,他直接去了学校。得到的消息却是如此他无法接受,白老辞去了院长一职,由姓胡的临时代理。其实被宣布自由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隐隐的怀疑着,不过他却努力压制着这种不安,或者说是自由的突然到来使得他遗忘了其他一切理性的思考。其实在想明白那绝密古文籍来龙去脉开始,任凯也就清楚了白老了苦心,他知道白老是在保护着自己,保护着那个沉迷于学术、科研,不谙世事的冷傲自我。将所有的风险干脆的转移到自己身上,只字不提。这次失窃的事情就充分说明了白老的良苦用心,两大系统调试完成后所有的测试档案完全删除,如果不是他之前的安排合理,没让任凯有直接接触绝密古文籍的机会,任凯自己很清楚这次他绝不会这么容易脱身。
任凯在学校僻静的花园中又一次沉默,一直以来白老在情感上对于他来说都不只是的知遇之恩这么简单。任凯内心深处一直有个死结,自从6岁那年父亲去世后,他便早已开始慢慢关闭心灵的另外一扇门,虽然继父对他视如己出,疼爱有加,可随着几年后弟弟的出生,敏感而内向的他还是从继父更加灿烂、自如的笑容上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和不同。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别墅后面的小山上和那些石头、大地、泥土交流,或者是自我的沉迷于家里古董收藏密室里那些神秘的金银瓷玉,这也是后来他热爱考古的根源所在。
而白老对于任凯不仅仅是一个亦师亦友的知遇角色,在他心底已经默默的把白老视为自己的父亲一般,看着手机图片里白老花白的头发,和蔼的笑容。任凯忍不住为自己的过失感到内疚,虽然他知道自己只是这个局里面一颗棋子而已,就算没有罗凝和他的会面,计划依旧会以其他借口进行下去,可他仍然觉得悲哀,因为被伤害的那个人是一直关爱、保护自己,视自己为子女一般的白老,而他虽然发现了端倪却无能为力,只能让这个在他生命中占据父亲地位一样重要的人被无情的伤害,这才是最可悲的!他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有些人,真是快到要失去的时候才会觉得拥有时是多么珍贵。
任凯迟疑了一会,还是走到了白老的办公室,不过已经是大门紧锁了,院长办公室的字样也他觉得仿佛里面坐的是姓胡的,而不是白老一般,白老太专注学术了,不适合政务方面的管理。
学院的其他人,偶尔习惯性的和他打着招呼,有的却是似乎知晓些什么避让不及。周围就像是一个大水塘,而任凯就处在漩涡的中心不能自拔。
联系上白老后,任凯和他约好了去茶楼见面,或许在那抚琴焚香、煮茶焙茗的静室之处,白老能找到放松自己的方式。
任凯进了门,发现白老已经在那等着了。灰色的西服,银发矍铄,反而让人觉得精神好了不少。
“白老。”任凯刚开口。
“先坐下,慢慢把茶喝了,刚沏的雨前。”白老语气平缓,依旧是不急不忙的舒缓态度。看到和平时无异,任凯也渐渐安心了一些。
任凯慢慢的喝着茶,心态也随着琴声沉稳了起来,想到了那句:琴者,禁也。他之前的浮躁之气又不觉被渐渐淡去了。便开口:“白老,我。”
可白老依旧转过头来打断着:“任凯,我已经累了。再过半年,我就是奔七十岁的人了。该经历的不该经历,我都经历过,所以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过一阵子我就会和老伴一起海南大儿子那边,也是该颐养天年的日子了。只是你还年轻,有许多东西要面对,在专业能力上我一点都不担心你,可社会是个大海港,下面有深有浅,并不都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风平浪静。特别我走了以后,更没人能随时提醒着你了。所以你自己更要注意。”说完白老有亲自给任凯斟了一杯茶,自己有加了半杯。
茶香满室,任凯却心情沉重,他猜想白老用什么条件换取了自己的自由之身。割地赔款,还是以物换物,越是冷静、理智的分析越是让他心底的内疚让滚雪球一般越集越大。
他只能最后羞愧的低着头说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而白老早已将湃好茶的骨瓷杯托到任凯手中,依旧和蔼和亲的笑着说:“傻孩子,你要学要放下。既然你能冷静聪慧的分析出事情的原委曲直,又何苦执着如此,你那些智慧应该用在你热爱的古文字考古研究上。而不是现在这些诡计,我都已经超脱出来了,你也应该明白这点。大智若愚,该如此啊。况且经历了这次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学院里的人不会像以前把你视若神灵一般,你更要再次的寻找机会证明自己。其他的都不重要了,至于那本古籍,我相信你已经回忆起一些东西了,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记住!”
此后便是无话,任凯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和白老在优雅的琴声之中用眼神交流了许久,许久,直至散场,离开。白老给了任凯一个银发老人的灿烂笑容后挥手上车告别,任凯总算仿佛从梦境中完全脱离了出来,向三环边劲松那的学校宿舍楼轻松的走去。
拿出钥匙他呆呆的念着:“再次证明自己?”有点迷失的感觉,又一次想到了白老。调整了下心态,开开门,任凯正准备踏进去。却发现地上早已经是水漫金山一般,他有些迟疑的看了看门牌号,没错啊。可等他完全打开大门时,却发现里面早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房间的每一寸地方都已经是烟熏漆黑,家具和其他易燃的东西早已经是面目全非,地上污水横流,各种东西散落一地,天花板更如同漆黑的夜空,燃烧过后特有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尽。
这是怎么啦,任凯再次左右看了看邻居的房间,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听到门响,对面李老师家的门开了。他们九岁的女儿看到是任凯便出来了,这个乖巧而灵气的女孩平时就很有人缘。
“任叔叔,您出国回来了啊。你家里前两天晚上起了好大的火,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国外一定很好玩吧?”
面对平时讨人开心的童言无忌,此刻任凯却是都笑不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命运一而再再而三跟他开起了各种各样的玩笑。
“怎么了,任叔叔,你是不是刚下飞机太累了,家里没地方休息啊。来我家休息吧。”小女孩摆着头,大大的眼睛里清澈如泉。
“没事,叔叔一会就要回学校去了。”送走了小女孩,任凯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么沮丧过,似乎总是有处理不完的麻烦事情在等待着他。
他找来清洁公司,整理完一切,看着别人异样的眼光,他反而觉得又找回了那个之前冷傲自居、桀骜不驯的自我。虽然是空空如野了,但总算是干净不少了,不过因为电路被烧坏,墙面被熏黑,房间里白天还是显得很黑,任凯平时没收集什么的爱好,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该去寻找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古陶片,任凯匆匆的在卧室的储物箱中寻找着,可黑漆漆的废物中已然是空无一物。
他不敢预感,心底却控制不住升起了一种感觉。
最后他从已经变形的冰箱冷冻柜里找到了那串只用过一次的钥匙,并不情愿的坐上了去国贸的公车。早在大学毕业之时,家里就给任凯在国贸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酒店式公寓住房,并且装修完毕,当继父亲自把钥匙送到自己手里时,任凯的情绪很复杂,他知道继父其实一直很爱自己,可自己却一直又默默的抵触着,用冷漠和高傲一次次的回避着家庭的温暖,因为他要得到认可,他不需要怜悯,就像他冷淡得外表下似乎不曾怜悯任何人一样。
华灯初上,国贸是繁忙而沉醉在灯火通明的绚烂黑夜中。任凯靠坐在漂窗上,心想不知道今夜又有多少人会和他一样不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