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正中了,已经是中午了。柔柔拿出爸妈给她留下的糕点和酸奶,请俊哲一起吃。
突然,毡房的门猛地被推开。德大叔双眼血红地闯了进来。
“你们俩个孩子都在这儿啊!快!”德叔粗糙的大手拉起柔柔和俊哲,“跟大叔走!”
毡房外已经停了一辆客车,蓝蓝的车身,透亮的宽大的玻璃,崭新的轮胎。
“德叔,我们是不是要坐大汽车呀?”俊哲天真地问。声音里已经透着激动与兴奋了。这样漂亮的大轿车,能坐上它在草原奔驰,对蒙古包里的孩子们来说那是在梦中才能遇见的幸运事啊!
“德叔真好!德叔真好!”柔柔欢快地跳跃着,长辫子梢儿上那只粉红色薄沙的蝴蝶结翻飞着,玫瑰紫色的裙袍也冉冉地飘荡起来,在春日照耀的大草原上,点燃了无比生动的绚彩,“德叔带我们做大汽车喽。。。。。”
德叔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退伍军人,在家乡当支书已经有15个年头了。德叔早年在北京当兵,见识很多。因为德叔身高1。82米,挺拔,英俊。所以被选进三军仪仗队。德叔直到现在每天在电视新闻里看有没有仪仗队列队迎接外宾的镜头,如果看到了,他会兴奋得举着羊皮酒袋痛痛快快地大喝一顿,然后说着醉话睡去。
德叔是家乡的骄傲。德叔犹如内蒙古大草原的一只雄鹰。
俊哲看过德叔的相册。也一直把德叔当做自己的偶像。是男人,而且是草原汉子,就要象德叔那样。俊哲一直这么想。
大小数十个蒙古包内的大事小情,都由德叔帮忙处理。俊哲曾经听阿爸说过。德叔的战友复员后,有许多留在了北京,也有回家乡的,但是也都去了呼和浩特,做工的,做生意的,当警察的。。。。。。德叔也可以进城工作的,但是乡亲们对他依依不舍。他是乡亲们的主心骨。他是一个最坚韧。最乐观。最真诚的党支部书记啊!
平日里,德叔总是乐呵呵的,满脸笑意。大家说他很象那个香港的明星周润发。可是这会儿,德叔却十分的严肃,没有一丝笑容。他把两个孩子送上汽车,安排他们坐好以后,就又跳下车去,招呼那些正往汽车这边奔来的乡亲们。
俊哲搞不懂了。德叔不笑。车上的人在哭。有的女人哭得声音很大。很悲切。正在登车的人也都在哭。看这这一切俊哲傻了。看看坐在前面的人,就冲他们傻笑。再看看后面的人,还是冲他们傻笑。大家看到俊哲这副怪样子,哭得更悲惨了。
柔柔呆了。刚上车的时候她还高高兴兴的乱跳。只几秒钟,她的热情就被一片哭声和鼻涕眼泪所淹没了。她睁着美丽清澈的大眼睛,吓的柔柔直往座位底下缩。。。。。。
德叔最后一个上车,对司机说道:“人都到齐了,开车吧。”因为人太多,德叔又是最后一个上的车,所以已经没有座位了。他走到俊哲和柔柔的旁边,用他那温暖的大手把柔柔抱了起来,坐下后把柔柔放在自己的腿上。
柔柔仰起了小脸。一滴大珠的泪水低落在柔柔那稚嫩的,花一样的小脸蛋上。
“德叔,您也哭了?”在柔柔的记忆里德叔是只会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
就这样,大客车开进了一个镇子。穿过狭窄的闹市街道,一座座热闹的店铺向后闪去。
俊哲在车子的摇摇晃晃中昏昏的睡着了。柔柔却睁着美丽的大眼睛,贪婪地望着街道上的店铺。突然柔柔大叫一声:“好漂亮啊!”
俊哲被她的叫声惊醒了过来。恰好前面堵车,大客车正好停在一个首饰店门口。那个店里面挂满了各种各样首饰,在正对着街门的那面墙上,挂着几串很醒目的牛骨项链。
“哲哥哥,你快看!那串最漂亮的牛骨项链!”
“真的很漂亮!跟耀文大哥哥娶的新娘戴的那串一样一样的!”
“不知道我阿妈会不会买到这样的一串给我。”
“一定会的。你阿妈那么爱你,一定会买最漂亮的项链给你的。”
车子又重新开动了。穿过闹市的街道,客车又向镇外驶去。一路的景色有要回到牧场。河流和游牧的散落蒙古包了。
大客车停在了火葬场的殡仪馆门前。车上的哭声顷刻间惊天动地。
德叔左手拉着俊哲,右手拉着柔柔,向那扇蓝色的门里走去。俊哲和柔柔都感觉到了德叔的手又湿又冷,还一直不停的颤抖着。
“德叔,我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八岁的俊哲不安地问道。
德叔突然停下脚步,泪如泉涌地说道:“孩子门,现在地告诉你们了。我带你们来是让你们见你们的阿爸阿妈最后一面的。”
“阿爸阿妈是到这里来买项链了吗?”柔柔眨着大眼睛问道。
“是。。。。。。是这样的。他们本来是要去买东西的,还没有走到城里,半路上汽车翻到深沟下边,大部分的人都死了。。。。。。”
“什么叫死了”柔柔又问。
“就是。。。。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放牧。。。。永远不再回来了。。。。”德叔终于忍不住大声的哭泣起来,“如果今天是我开车去的,而不是是耀文。。。。。。就不会这样了。。。。。你们德婶和巴特尔哥哥也走去了。。。。。只剩下德叔还可以照顾你们。。。。。。”
在那个停放着三十多具尸体的大厅里,人们哭喊着寻找自己的亲人,一片混乱。
俊哲的阿爸阿妈是并排躺在一起的,和他器遇难者一样,都是血肉模糊,难以从面容上辨认,只能以沾满血水的衣袍来辨认。俊哲呆呆地站在阿爸阿妈之间,眼泪奔涌,不知所措。
柔柔的阿爸躺在靠门口的地方,而阿妈却躺在相隔十几张停尸台的最东边。柔柔惊恐地摇摇阿爸,阿爸没有回音。她又飞跑着去找到阿妈,阿妈的大红绸缎袍子被撕的稀烂,没有了宽大漂亮的摆,也没有了精致的纽扣和蝴蝶结。阿妈的黑亮粗长的辫子沾满了鲜血和草屑,也变的污遂了。柔柔哭喊着去推阿妈,阿妈再也不会睁开眼看着她笑了。她又狂奔到阿爸身边。柔柔就这样悲惨地跑来跑去。
俊哲和柔柔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姑姑。舅舅。姨姨们都从不同的住处赶来了。
德叔也在殡仪大厅哭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他们是被压在最下面的遇难者,尸体也严重变形,惨不忍睹。
几百名家属就这样挤在大厅里哭喊着。门外还有陆续赶来的慰问的亲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