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常超第N次相亲。
花思雨本以为青年男女见面肯定会是令人倍感甜蜜温馨心旌飘荡的场面,时间也肯定会更长。没想到不到二十分钟那女孩就拜拜了。花思雨和常超只得草草收场打道回府。
一散伙,花思雨就对着常超大发雷霆:“常超,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让你抽烟你偏要抽,女孩子是最烦男人抽烟的,况且吸烟又有害健康。”
“不就两根儿嘛,值得大惊小怪的。”
“两根?大惊小怪?你再回去数数,二的三次方根!”
“以后我不抽就是了。再说了,我从来没在教室里抽过烟。”
“算了,不说烟了,希望你能戒掉。就说见面吧,时间也太短了吧?连我也没看清楚那女孩长啥样呢。难怪你三年之内相了不下二十次亲,比深圳速度还速度。”
“就她那样,个头那么矮,还穿双长筒靴呢,整个人儿跟套在靴里面似的。根本不配我。”
“就你长得高呀,高有什么用,浪费国家布料!”花思雨嗔怪道,“你不是自恃口才好么?为何不派上用场呢?怎么一口接一口地抽起烟来了呢?”
常超笑。不语。要是换了别人,常超一定会说得对方求饶告输。这会儿不行,人家是帮我相亲的。
周日晚自习下课,花思雨正准备回住室,7班的马得意从后面跟上来,说:“花老师,还你钱。”
“什么钱?”花思雨显然把马得意上个月借钱的事给忘了。
“上个月借的。你还挺守信用。借条呢?”马得意问。
借条?花思雨想起来了,那借条还压在窗台上呢。
马得意要过借条,把50元钱递给花思雨,顺手撕了借条,边撕边说:“花老师,咱俩两清了。顺便再告诉你一声,只要我安安生生地坐在教室里就行,甭管我听不听课,也希望你不要干涉我的夜间活动。对了,还有你们班的王阿福。”
“你这学生真是,你管王阿福干吗?”
“这个月他听我的。我们两个轮流做老大。” 马得意吹着轻松的口哨朝校门口走去。
花思雨赶紧给常超打电话。常超正在复习考研,忙放下书,骂道:“这兔崽子又去网吧了!今晚不把他抓回来我就姓”短“。”
花思雨想,王阿福也一定去了。于是,花思雨锁了门和常超一块出了校门。路上,花思雨问:“常老师,镇上网吧这么多,他俩会去哪一家呢?”常超不语,只顾大步往镇中心街走。花思雨只好小跑跟着。有网吧不断地被他们甩在身后,常超昂着头不加理睬,毅然决然的样子,就像前方的某个地方有一场决斗在等着他。深秋的街巷中有风吹过来,是那样的冷。街道上,落叶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像人在低泣,像一颗颗憔悴的心。
常超径直闯进了一间网吧。花思雨也快步跟了进去。一股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像千万条蛆虫爬在身上让花思雨难受无比。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子突然拦住了他们。
“你又来干吗?”军大衣低喝。
常超不语,仍旧往里闯。
军大衣“嚯”的一下从背后抱住常超的腰:“小子,想玩玩儿吗?早料到你要来。”这时,从左右两旁又闪身踱过来两个长发青年。
“马得意,你小子在里边的话就站出来!”常超朝里边高喊。
在这间进深约15米的房间里,足足摆了40台电脑。此时,正值晚上十点,电脑前人头攒动。常超的喊声惊动了所有人,都抬起头露出稚嫩而又惊异的眼神朝门口望过来。在一个角落里,马得意慢慢地站起来,旁边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常超拽着马得意的领口,一言不发,一直把他拖到芳溪桥边。“你小子得意什么呀?你指望什么得意呀?你个头比我高吗?你口才比我好吗?你能挣来钱吗?你还不是靠你老子每月从广州给你寄钱吗?”常超几乎是对着马得意的鼻子吼道。
马得意一把打掉常超的手,以同样的声调吼道:“你是谁呀?竟敢教训起老子来了!不是我老爸今年改变了主意,要我混个毕业证好到南方打工,我才不跟你这神经病闲磨牙呢。出了校园你狗屁不是。”
常超又一把把他拎起来,浑身哆嗦着说:“有种你再骂一句?”
马得意讪讪地说:“你不是样样都比我强么?游戏,电脑游戏,你也能超过我么?”
常超信口说:“怎么,你不信?”
马得意说:“三天之内你能闯过《僵尸丽人》最新版本的所有关卡,我发誓永不踏进网吧半步。如若不然,别想干涉我的任何行为!”
常超说:“好,一言为定。我计算机专业毕业的,难道怕你不成?”
一到学校,常超就一头钻进校电教室。常超先上网查找有关《僵尸丽人》这款游戏的最新版本,再下载到电脑上,然后开始了对这款游戏的细心钻研。
第二天上午第四节,8班的历史课。花思雨见常超没来上课,于是打手机找他,原来,常超仍在电教室里钻研《僵尸丽人》。常超见花思雨打来电话,就想请花思雨帮他照看一节,让学生做测试题。花思雨低声说:“这是违反学校规定的,万一校长查课就麻烦了!”常超说:“都第四节了,校长早下馆子走了。”花思雨正在和常超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电话,猛然瞥见十崇江站在她的身边,一脸严肃。
晚上,学校召开全体教师大会。校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仿佛比往常更亮。一个角落里,一只蜘蛛正趁着冬天来临前的片刻光阴忙忙碌碌地张网捕食。十崇江威严地坐在主席台上,办公室主任正在宣读对常超和花思雨的处罚决定:
“鉴于以上事实,经校长同意,校领导班子特对常、花二位教师做出如下处罚:一、常超同志不经校领导同意私自旷课,目无法纪,影响较坏;利用上班时间和管理校电教室之便,通宵达旦沉湎于游戏之中,不务正业,性质恶劣,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和《江州市中小学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特停课两周,扣发本月奖金,并写出悔过书呈报镇教办室。”
“我抗议!”办公室主任停止宣读,常超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对我做出任何处罚我都心甘情愿。但是,停我两周课我坚决反对。”有教师在下边偷偷地发笑。常超接着说:“现在正值期中考试前复习的关键阶段,我不愿让学生再次从头来适应其他教师的教法,这样只能坑害学生……”
十崇江对着办公室主任指了指处罚决定说:“继续宣!”
“二、花思雨同志听人唆使,私自为他人代课,无视学校规定,特做出警告,扣发本月奖金……”
这是一间只有十五平米的房间。房间的前半部分完全被锅碗瓢盆等炊具占满了,放液化汽灶的桌子下面扔了一大堆快餐面袋子;房间的后半部分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椅子,桌子上面摆满了高高几大摞书本,一盏小台灯正无声地氤氲着惨淡的光;一张灰底的上面拓有青青翠竹的布帘子从中间把房间隔为两部分,使本来就很狭小的房间显得更加局促。四面墙壁上贴满了报纸,早已发黄的报纸上横七竖地写着 “早”“天道酬勤”“时不待我,奈何奈何”“人生一世,草本一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等毛笔字,笔力苍劲,狂放不羁。常超坐在桌边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一圈一圈地腾起来,充斥了整个空间,室内的一切变得飘渺起来。花思雨孤零零地站在常超的门口。黑夜就在她的背后逡巡,花思雨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她想劝他,但她觉得,此时所有的语言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然而,烟雾中的常超在花思雨的眼里却显得更加清晰。
第二天上午,常超到三楼教研室收拾教科书准备转交给接替他的胡老师。一位教师看见常超,就笑着问:“小常,听说你前两天又相了一回亲,黄了没有?不行我给你介绍一位?”
“谁?你小姨子吗?”常超面无表情。
教研室里的一位中年女教师马上说:“你这小伙子,要长相有长相,要个头有个头,要口才有口才,咱芳溪镇谁人不知何人不晓?”众人笑,她继续说道,“你跟老嫂子说说,你有哪些要求,老嫂子给你物色一个。”
“我嘛,要求不高。”常超一边收拾书本一边慢吞吞地说,“一、她必须是人,二、必须是活人,三、必须是女人……”
“咦,老嫂子手头正有一个呢,你相不相?”
“谁?”
“僵尸丽人呢。”
众人大笑。
中午,花思雨一个人坐在教研室批改作业。突然,马得意哭着从外面闯了进来。花思雨不觉有些惊奇,这个眉宇间常常流露出坏坏的表情的男孩子怎么突然哭了起来呢?
马得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花老师,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常老师。刚才我听说常老师为了我被停课了。上个月常老师到网吧找我还和那个老板打了一架呢。都是我不好,还连累了你。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保证再也不进网吧,再也不学坏了。不行我就立个字据,保证认认真真地听课,认认真真地学知识,发挥我画画的专长。”
花思雨放下笔,理了理头发,笑着说:“马得意同学,你能认识到自己以前的错就好了,我怎么能打你骂你呢?老师也是人,老师也有错的地方,我们应该互相谅解才对呀。只要能学好,何必要立什么字据?还是把字据立在自己的心里吧。”
马得意使劲地点点头:“花老师,还有你们班的王阿福,我替他担保,他也一定能变好起来的。王阿福就在门外,他怕你批评他,所以没敢进来。”
“是吗?这太好了!快叫他进来!”花思雨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马得意赶紧朝门口招了招手,喊了一声:“王阿福——”只见王阿福垂着双肩,耷拉着脑袋,贴着墙根儿从门外蹭到花思雨的面前,嗫嚅着说:“花老师,我错了!”说完头垂得越发的低了。
花思雨说:“马得意,王阿福,快去向你们常老师赔个不是。”
“他,他不知道在哪儿呢?”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还能在哪儿,一定在网吧里。”
下午第一节7班历史课。
花思雨在8班教室外面听到7班教室里吵吵闹闹的,赶忙跑过去。原来,新历史教师胡老师坚决反对马得意在教室里听课,连拉带拽非让马得意出去不可。而马得意则双手抱住一条桌子腿,正告饶似的说:“老师,我已经变好了,你就饶了我吧,让我听课吧!”
“狗行千里吃屎,狼走天涯吃人。你出不出去?不然我可罢课了。”
这时,常超也过来了,说:“胡老师,就放了他吧,我保证他不会捣乱的。”
“常老师,是你上课还是我上课?”
“但起码我还是7班的班主任呢,你就放过他吧!”
“你真要让他进来,那好,我出去!”胡老师说着就要收拾教科书出去。
常超无奈,只好朝马得意招招手。马得意满含着眼泪跟常超下了楼。望着两个人远去的身影,花思雨心里有不说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