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历史课,常超站在8班讲台上正滔滔不绝抑扬顿挫地讲述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故事。常超的情绪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时而蹙眉叹惜,时而扼腕顿足。学生们则聚精会神地听着,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壁上,每隔一二分钟班里就会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花思雨对于学生这种极其散漫的听课状态曾经大为恼火。然而,常超听之任之,从不干预学生。常超说,只要学生听了,记了,了解了,贯通了,不论何种上课状态都可以。花思雨也曾多次面对面地告诫常超,别把8班的历史教砸了。
此时,花思雨正站在教室外面观察班内的学习动向。花思雨的眼神筛子一样从教室前面往后逐个筛选每一个秕谷。当她筛到教室最后面一排王阿福身上的时候,花思雨有点生气了。此时,王阿福正缩在课桌下呼呼大睡。王阿福前面的学生瞥见花思雨,忙用脚踢了踢王阿福。王阿福迷眼看了一下窗外的花思雨,又低头睡起来。
下午刚放学,王阿福领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就急冲冲地撞开了三楼教研室的门。
“谁叫花思雨?谁叫花思雨?”老太太声音沙哑地嚷嚷。
“找我有什么事吗?”花思雨放下学生作业。
“你这小丫头片子,竟敢动手打我孙子!走,见你们校长去!”老太太过来就扯住花思雨的衣袖。
“打你孙子?”花思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咋地?你还想赖账不成?”老太太说着,把王阿福拉过来,指着王阿福右脸上的几道红印子哭着说,“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把我孙子打憨了我可咋跟他远在广州的爹妈交待哟!我的妈呀,当个臭老九就恁厉害!走,见你们校长去。”老太太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死死地拽着花思雨,生怕她跑了似的。
老太太的哭闹引来了许多学生,都挤在教研室门口,围在窗子边。这时,尚在教研室备课的几位教师也纷纷过来劝架,说:“新来的老师不懂校规,老人家,你别生气。”
花思雨更加莫名地说:“我没打他呀!我根本就没打他呀!下午第一节他上课睡觉,下课后我把他叫出来就批评了几句呀!”
一位教师说:“花老师,打了就是打了,老师么要坦诚点。”
另一位说:“青年教师就这样,心胸窄,气量小,易生气,一生气就控制不了自己,有情可愿嘛。”
花思雨惊怵地看着他们。
“王阿福,花老师是用哪只手打了你的?快说!”这时,常超出现在人群里。
“右手,不,左手。”王阿福慌里慌张地说。
“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常超逼道。
“是左手。”王阿福忙捂住自己的右脸低声说。
常超突然上来扯下王阿福的右手,快速在王阿福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旋即又用手指在王阿福脸上拭了一下,说:“大家看,这是什么?”常超举起手指。
“红墨水!”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异道。
“啥?”老太太也伸出手指准备拭王阿福的右脸,王阿福死死地捂着不放。老太太只好把常超的手指从半空中扳下来,放在她那一双昏花的老眼前看了又看。老太太忍不住乐了,喃喃道:“我孙子长大了,我孙子长大了。”又对花思雨说:“花老师,真对不住啊,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就甭跟我计较了,啊?我这孙子嘴笨心眼憨,比不上人家的娃。他爸想让他混个毕业证就让他出去打工,你别严了他,啊?阿福呀,快过来,给你花老师赔个不是。”
王阿福躲在一边仍旧用手捂着脸,一言不发。
“你这娃,越学越没礼貌了。”老太太埋怨着。
“我为什么要给她道歉?她违约!”王阿福说完气鼓鼓地挤出了人群。
晚上,花思雨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这时,手机来了短信息。花思雨打开手机,是常超发来的:其实,我们前生有缘,今生才相见。那时我年纪大了,你照顾我,我累了,你就背着我。我拍着你的背感激地说,老伙计,辛苦了!我还记得,那时我叫张果老。
花思雨生气地骂道:“常超,你去死。”随后把这句话发了过去。
怎么?还在生气呀!花思雨的手机来了信息。
能不生气吗?学生欺负我,卜条子欺负我,学生家长欺负我,现在你又来气我,从早到晚没得好过,倒霉透了。
常超收到信息,笑笑:我是想让你高兴的,不然,你再把那条信息发过来。卜条子怎么了你?
我没你无聊,甭提那斯。我来问你,你怎么知道王阿福在骗人?
你是左撇子吗?
花思雨会意地笑笑,心想,这人头脑灵光。于是问道:像马得意王阿福这样的学生,学校为什么不开除他们呢?
开除?这两年学生人数逐年下降,再加上国家对贫困生实行“两免一补”政策,学校收入何来?像这样的留守少年能多收一个学校就多赚一个学生的学费。
常超打了个哈欠,发了一条信息:时间不早了,别忘了周六帮我相亲。
晚安。花思雨发完最后两个字,舒服地躺下。
这一夜,花思雨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