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阿斓就和阿璇高高兴兴地坐在会客室里。阿斓说自己怎么老早就筹划着要去她工作的医院找她，让她实践自己的诺言，逛街，上卡拉OK歌厅，她自己从来也没去那种地方玩过，尽管县里也陆续的有了好些家。听她说的，仿佛预备是要玩个尽兴，她在路上还晕车了。不想扑了个空，一听说她在这，她即刻就来了，同时也想看看医生护士。当然，不是那个让人讨厌的恶护士。而阿璇则说自己也没想到，她那天上班一个女病人对她絮絮叨叨的。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感觉心烦，“现在你是病人还是我是病人？我比你病得更重。你们大家都该来给我做医生”，一闹起来，就不可收拾，最后几个医生七手八脚的把她架进十字车，开车前给她打了针镇静剂，把她又送进这里来。“两个高高大大的年轻医生一边一个，架着我，就象是特工搞绑架一样”，她笑说，脸上仿佛阳光灿烂。

　　两个人聊着别后情形，鸡毛蒜皮。阿斓有下很想告诉她些精神病院的隐秘故事，但终于没有。在这种时候聊什么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心境。她们俩就如同是骑在漂亮的小马上，在五月的林间轻快前行。忽然，行星脱离轨道，阿璇对着门口叫起来，“闻医生！”阿斓转头，看见温沐之拎着一袋水果进来，满脸笑容。

　　吓一跳，想他怎么来了？而阿璇似乎叫他……更让她心里发慌。

　　然而，也可能是自己听错，温跟闻本来很相近。她愿意是自己弄混了，或者，变点音是温字的时髦叫法。但阿璇仍旧兴高采烈，“今天我怎么这么好运，一下就有两个人来看我。闻钲，我的同事，刘斓，朋友”，她给双方做着介绍。

　　阿斓糊涂了，但很快就十分小心地浑若无事。一样笑一样说。温沐之也很能扮，他如今是闻钲，不是她的旧恋人。一个人倘若拒绝某段记忆，会固执地坚持自己有意的错误，并仿佛那是正确的。也许，阿璇不想在她面前认他，或者，她索性把他从过去一笔勾销了，从此以后不再有温沐之这个人，他只属于过去记忆。

　　回头一出铁门走出了阿璇的视线，她就两眼瞪他，“她不正常了？”

　　“不，她很正常”，他记起她在会客室里的吃惊困惑，仿佛别个都仍旧随着地球转，倒疑心自己是否魔幻了，不由笑说，“我并不是你以为的她的那个温沐之，对不起，我一直想跟你解释的……”

　　刚才在会客室，两个年轻女子隔着两张书桌并排坐在他面前。她或者以为他的出现给阿璇造成刺激了，不过应该说她还是演得很好。三个人愉愉快快地说着些东拉西扯的闲话题。时间如同跳跃的小溪欢快地流去，她不要认温沐之她就随和不认，有一瞬，他感觉他们恍惚是置身于某所学校简朴的办公室里，或者那个单身汉的宿舍，而全然忘记了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两个女子不尽相同，虽然都一例的梳着马尾巴，但阿璇仿佛每条头发梳路都清清楚楚，而且高束。虽然穿着病号服，但也还是可以想象得出她在平时是十分注意衣着的，不求花俏时髦，但讲究漂亮，相形之下，阿斓则随便得多。闻钲不敢说，她这下这条黑灰两色的连衣裙是她喜欢的，如今着装不一定总能找到自己中意的服式了，也许是貌似丰富中其实可选择性还是很小，也许是不耐烦去做，即使量身度做也未必就能称心，也许发现意想外的款式于自己竟也未必不可，日新月异的世界教会你的经验是多样的。说起来，从前的衣服也不定总让自己满意，只不过以前对这方面不是那么在意。以后他明白她喜欢蓝色，但不管什么样的衣服到了她身上，花的，素的，仿佛都失去了意义。你总是先留意她这个人，然后才看到别的，甚至除她本人之外，一切均可忽略不计。

　　或者，因此她也才感觉不必太过苛求。

　　“我叫闻钲，不是古筝的筝，而是铜做的古代乐器，行军时敲打的那个钲。

　　沐之调走的时候，我才转到他们科室“。

　　阿斓有点回过神来了——这是闻钲，不是温沐之，眼前这个人跟阿璇温沐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毫无关系。想着自己对他所做的一切，不免尴尬。不过闻钲不知怎么忽然似乎比阿斓更感觉窘迫，他急着表白，“我看你这么一个外人都来了，作为同事无动于衷未免说不过去。当然最主要是，我对怎么会形成这种病感兴趣，事实上，凡涉及病理的事，我都感兴趣，或者应该说，我对于人总感兴趣”。

　　他对自己这下的境地隐隐感到有点恼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说这么些没用的话，这似乎有失于自己一向的持重，有损自尊。当初她从他的办公室离去时，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追出来，问她她预备干什么去。当然奇怪的是她对他竟也作了回答，而他也相信。或者，心无城府的人一失措，没有预备好的答案，她就只好据实回答，或者不回答。平时她准是把自己的事都放在心里居多。闻钲怀疑她是否有那位朋友知道她喜欢过那个男孩子，或者曾经有谁对她流露过那种意思，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把她列在心无城府之列，因为，她是可以认知的，可以感觉得到的，甚至，无须言语，你就完全可以知道她是这样一个人，即使是再多的教训，也无法改变她这一点。

　　他并不以为她跟她的同龄人相同。

　　外人？他会知道我是外人？而且他异乎寻常的狼狈样子……不过阿斓不说什么，一些想法令她脸露笑容，忘记了因为昨晚上的误会，自己在他面前应有的难堪。是呀，她知道阿璇的确是那种惹人爱慕的女子，她漂亮，却不高傲；懂得生活情趣，却又不慕虚荣。她的曲折经历或者反而更增添了她的魅力，她对温沐之的不能忘怀，会让好些真正懂得情感的人砰然心动，入魔入迷。她心里一片温和。

　　尽管，今日构成感动的，他日却可能滋生妒忌；今日成为优点的，他日却可能视为缺点，痴情的对象谁能不计较？她不能不为阿璇的日后忧虑。她知道闻钲大致是那样一种人，这种人本来容易成为一辈子的独身者，他们对纯洁的要求简直达到世上没有，然而因此他们也才认真而执着。

　　或者，因为想到阿璇是经过沧海的人，他会包容一些，他甚至愿意成为大哥式的丈夫。那样，阿璇会是安全的。

　　她不知道温沐之的样子，但感觉他是一个比较平和的人，跟阿璇的性情更接近。阿斓甚至没来由觉得，他跟名字不相符，这名字似乎更士大夫。有一忽，她疑心闻钲爱的更多是不是自己心中塑造的阿璇的幻影，纯粹臆想出来的，但总的说来，她对这前景还是感觉满意。

　　“知道吗？我跟阿璇就是在这里认识的，我也曾经是个疯子”，她轻轻松松地笑说。不知为什么要提到这个。或者，因为他的狼狈，她也该暴露一点自己的隐私，或者，她想让他感觉爱上阿璇，他不必感觉特别，她能理解这种感情。

　　在阿斓，进入精神病院原因跟别个是不一样的，她曾经很想多少透露一点给她的朋友，但，这可能是个永久的秘密，在身边人中，她母亲多少知道一些，她们于是有了只有她们两个才会心的词语。

　　“是吗？”他感觉好笑似地说，也轻松起来。

　　她告诉他这是真的，所以她跟阿璇，可以在短时间里就建立下交情。人在某些不同寻常的时候，会结下特别的关系。她说到她最初给押到这里来的时候，是十分害怕的。

　　他想这或者是真的。她不是医生，所有不知底里的人来到这种地方，都会感觉害怕。在开始，他对她的无动于衷就感到有点奇怪，如果说，在他的办公室里她没有给吓着是因为熟悉张璇，知道张璇的前前后后，那么，走进这铁门紧锁的病院她应该会感觉恐怖。她会担心那些穿着病服的人们会不会突然作出有害于人的举止。在会客室外那个软塌塌地曲着腰久久站着，目光呆滞，流着口水的女子她不会知道这是药物所致。各人的用药不同，而时至今日，有些药的不良反应大还不能改善。还有，她跟医生护士的熟络程度也令人可疑。不过，他如今想知道的不是这些，他总想知道她是怎么来的，为的什么原因，虽然知道不应该，可他还是冲口而出道，“是因为有着张医生那样的阅历吗？！”

　　他说这话是有所节制的，然而完了他自己还是感到吃惊，这话里分明含着毒棘，他如同那些鲁莽的年轻小子。他脸红了，感到了耻辱，然而她倒很大度，也没留神他的悔恨，说，“不，我对爱情向来不感兴趣”。

　　这话听到最后似乎稍稍有些傲慢和冷蔑，就好象你跟她提到她十分轻视的某种为文方式，充满不屑。一怔之余，不由问她，为什么不感兴趣？是不相信有，亦或感觉愚蠢？

　　有人曾跟他说过，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要互相仇恨。他跟他说这话也不是戏谑或装腔作势，却仿佛是当作一种信条。他不知道他仇恨谁，他的可以穿透铁墙似的目光或者表明，这也不无理由。“那你恨我多少？”“你？你怎么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我不是人？”

　　然而，他总想她跟怀着那样信条的人不尽相同，无须引证，她如今在这个地方，就是一个说明。

　　倘若她要提什么例子，或者现在就有现成的。

　　然而她说，“不为什么，难道你喜欢一种颜色，喜欢家的一种随意或者亲切风格，你也需要原因吗？”

　　是不需要原因，然而一个人怎么走自己的路，总有个说法。她曾经以为温沐之的离开并不潇洒——潇洒，他不喜欢这个词，如同不喜欢鲜艳，不喜欢赤裸，可一时想不起该用什么词代替。倘若他是温沐之，他怀疑自己是否也会一样。他也不相信她真如她所说的那么理解“要强”，或者确切地说，即使理解，也不会照办。尽管那的确是要强，另一种要强。她比谁都敏感，不可能对着对方父母的礼貌客气而不感觉阴影。倘若不是因为张璇，她不会说这话。倘若她是温沐之，她会更易于感觉受伤。那么，她对她自己又作何解释？

　　她稍稍感到有些好笑地看他。她不感兴趣，并不等于她就会嘲笑这种情感，他焦什么急？或者，每个人在这种时候，都不免要感觉无措，羞涩，一些东西欲明朗未明朗时，会感觉特别焦躁，不安。旁人一点否定的说法，都可能如同风暴对于幼苗。记得一位过来人曾跟她说，一个恋爱中的人，想的多，比如相聚回来总要辗转反侧半夜，想着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一句话都可以得出三种不同的解释来。如果他真这么在乎她对他对阿璇的情感的看法，那么她会告诉他她感觉很好。

　　事实上，紧接着下来她就描述了婚姻的种种可向往。一些细微的关心和巨大的宽容只能存在于夫妻之间。一些你不可以跟外人说的话，只能倾诉于自己的伴侣，哪怕是最深挚的友情，也不可能取代亲情。念书时她曾很不理解霍元甲居然对赵倩男说，“唯独你真正明白我”，很替陈真鸣过不平。然而家或者真是无可替代的，有个家，心里会多添一份温和，一种牵挂。有时候，甚至不管是什么凄风苦雨，能够互相傍依，仿佛就都不在话下。

　　他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他没有问，那么为什么，你不希望在你的身边有一个他？

　　在她简简单单的话里，他感觉到无边的内容。就如同一位水手说“到家了”，一位旅行者说“到家了”，一位生意人说“到家了”，事实上有着许多不同。同样的一本书，隔些年月看起来，会有许多别样的感悟，不同的人看起来，也各有感想。

　　这天晚饭她没有见着他，他差一点错过了食堂的开饭时间，在服务员的不耐烦里要过最后一份饭，独自一个人默默吃着。但晚上他在她的房间里坐了很晚，精神明朗。第二天早上，当他们去向阿璇辞别，他对阿璇表现出的体己模样令她由衷的高兴，她甚至装着要去向护士医生们说声再见而多给他们一点时间，没必要地在护士间里捱了好久。看护士在写着每个病人名字的小木格里发放药，有位病人的药片得吃二十四颗，她笑起来，“天啊，这个倒霉蛋！”护士说，“还不是她最多呢！”在去汽车站的一路上，她都脸带笑意，心里轻松。途中，闻钲向她要了地址，“我想你会希望知道张医生什么时候出院”，他说，而她却想着，对的，得给他留个地址，他没准感觉什么时候他会需要到她。有些时候，有个中间人在其中斡旋，反而会好一点，尽管她一向以为，这是两个人的事，两个人的事应该由两个人自己解决。然而，总是可能有些枝节的，而且这件事，似乎比别的恋爱要多添一点复杂。

　　他迅速而认真地看着她留下的地址时不忘问她，放假期间打到学校的电话她能接到吗？阿斓于是笑着又给了他一个号码。她不在学校里住，那是她家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