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湾大队正处在一个大河湾里,年年汛期上游冲下来大量的沙子滞留在河湾里。为来年河水通畅,冯家湾按照公社部署,年年农闲时节组织村民到河湾里挖河,用原始的劳动工具把河湾里堆积如山的沙子一点点地往堤外面运。
李宏业头一天出工就赶上了挖河,他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家里挑水买煤拉煤土之类的下力活他十几岁就顶大人干,他以为挖河无非尔尔。可他哪知道,挖河的劳动强度不亚于脱坯打墙。
挖河虽然很苦,每到挖河季节,村民为多挣工分,年底多分几个红利谁也不肯缺工。
李宏业虽然是个城里下来的知青,他除了比农村人多两身光鲜的衣服和手腕上一块明朗朗的上海牌手表外,正像乡下流行的那段顺口溜儿:假光棍,穿皮鞋,带手表,摸摸口袋没一毛!正是这样,他也不愿缺工。
头天下河,李宏业肩上挑着篮子,随着一队一百多口男女老少下了河床。
河湾里插着几面红旗,河堤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下放着一台小型发电机和两个大功率喇叭,发电机嗡嗡地响着,喇叭里播送着《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和《下定决心》等高亢的革命歌曲。
大队革委会主任冯震见社员们到了,就停了歌曲,举起麦克风,“呼呼”吹了几下进行战前动员和发号施令:“喂喂,广大社员同志们,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跟天斗、跟地斗、跟阶级敌人斗!挖河是什么性质,这个、这个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谁破坏挖河谁就是我们的敌人。喂喂,大家要发扬一不怕艰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保证在阴历年之前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挖河任务!”
初次听冯震动员,望着面对社员风意气风发八面威风的冯震,李宏业豁然联想到由浩然长篇小说改编的那部电影《艳阳天》,他觉得他很像电影里的男主角萧长春。
李宏业对冯震的感觉好极了,就觉冯星儿的话是瞎掰。他禁不住对身边的队长冯长法说:“哟,咱们冯主任挺有水平的嘛!”
冯长法撇嘴一笑说:“天天如此,老生常谈!”
这一天下午,李宏业翻过河堤去大便,快到厕所门口时,见女厕所里跑出来一个面红耳赤,眼里含着泪水的姑娘。这姑娘也就十七八岁的模儿样,穿着身被汗水浸透了的灰衣服。衣服虽然灰不溜秋的,人倒秀秀气气。
灰衣姑娘怯生生瞥李宏业一眼跟他擦肩而过,之后低着头往河堤上奔去……
嗯?她怎么一脸的委屈?眼里怎么噙着泪水?是谁欺负她了?带着疑虑,李宏业进了厕所。进了厕所,他不禁一愣:正在大便的冯震正一手攀着便池前的一棵桐树树干,一手拿着面小圆镜子不知在照什么。见李宏业进了厕所,他的面部表情就显得有点儿尴尬,慌忙把小镜子往军干服上衣袋里塞去。
李宏业想,我们这位大队革委会主任可能生了痔疮,拿镜子自检病状呢。
厕所里见面,招呼最难打。
李宏业跟冯震彼此点了点头,隔一个便池蹲下大便。
冯震大便的样子很怪,他双手抱住面前的桐树干,嘴里“吭吭哧哧”的,看上去比女人生娃儿都费劲。
李宏业往冯震那边瞟了一眼,见冯震抱着树干的那个部位像打了腊一样光滑,显然他每次大便都抱树干的那个部位,非一日之寒了。
李宏业虽觉冯震大便的样子不可思议却也不好取笑领导,等冯震大便完出了厕所,李宏业发现冯震拉出来的屎一团一团的,就像河里的鹅卵石。噢……冯主任大便干结,拉屎费劲儿,才抱着树干助力呢!
出了厕所,冯震往衣兜里塞小镜子的情景和灰衣姑娘从厕所里跑出来的样子不禁又浮现在李宏业眼前:莫非冯震真有痔疮,他拿面小镜子照着肛门上药方便?或是拉不出来用镜子照着肛门下手抠,见我进来不好意思才急忙把镜子藏起来?但灰衣姑娘为何含泪跑出厕所呢?想着想着,他的左耳朵就不由自主地往上耸动起来:灰衣姑娘如果是在河湾里受了哪个的委屈,恐怕当时就发作了,即使忍气吞声来厕所里发泄一番也合乎逻辑,但她不可能再把委屈从厕所里再带出来,且是面红耳赤的带出来……他一时想不出灰衣姑娘含泪跑出厕所的原故,竟神使鬼差又转回了厕所。
厕所墙是用土坯打的,男女便池后下方的便池道是相通的。
进了厕所,首先映进李宏业眼帘的是大便池前的那棵桐树和由女厕便道射进男厕便道里的一束阳光。久久地盯着这束阳光,他豁然把姑娘跑出厕所和冯震手中的镜子联系到了一起:哈,好个冯震主任!
李宏业推敲的结果使他自己也不敢轻易下的结论:冯震将手里的小镜子探进便池,从镜子里窥视女厕所里灰衣姑娘的隐秘之处。而灰衣姑娘解完手勾头净手时,就会发现由男厕所镜子里反射到她身上的光团在晃动。这就使姑娘感到羞辱和愤怒,便匆匆提起裤子,惊惶失措的跑出厕所。
李宏业的推测出来了,但他心中尚存一丝疑窦:一般来说,姑娘发现自己被人偷窥,当时肯定会一惊一乍的。譬如她会惊叫一声:“不要脸!”面红耳赤地跑出来,之后她会堵住男厕所看看是谁那样的下流。但是,从女厕所跑出来的灰衣姑娘却含着泪默默地离去了。能够这样忍辱胆怯的姑娘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李宏业不敢轻信自己的判断,决定沉下心来,对冯震和那个和他同在河床里干活的灰衣姑娘观察一番……
回到河床,李宏业很快就认出了从厕所跑出来的那个灰衣姑娘,因为她在妇女群里分外显眼;妇女们是装沙的,她却跟须眉男儿一样用荆篮挑沙,肩上那一担沙子少说也有百十斤重,腰被沉重的担子压得像河里的大虾,弯弯的。
当灰衣姑娘在李宏业旁边装沙时,他装出不经意的样子问身边的队长冯长法:“冯队长,这个挑担子的姑娘是谁呀?”
冯长法说:“唉,她是咱大队地主分子冯东坡的闺女,叫冯春菊。前年,她娘因为挨批斗想不开上吊死了,撇下她和小她三岁的弟弟春旺。这姊妹俩在学校受老师歧视、同学欺负,在村里像两泡狗屎,人人瞧不起!唉,唉,这成分把人坑……”话到这儿或许他发现自己说了不上纲的话,话头便戛然而止。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里,哪个说不上纲的话要是被人听去检举到上面,轻则挨批斗,重则是要蹲大牢的。
噢……原来灰衣姑娘是冯春旺的姐姐,难怪她能够忍气吞声。
李宏业问:“冯队长,哪个是冯东坡?”
冯长法俩眼在河床里寻了寻,抬手指着一个正挑着大筐上河堤的中年汉子说:“看,那个挑筐的就是他。”
经过一番观察,李宏业发现冯东坡在河坡里无论男女社员叫他,他都会规规矩矩应一声:“到!”之后一溜小跑奔到叫他的人跟前,未开口先就点头哈腰,一副典型的四类分子标本。
李宏业觉得冯东坡很可怜,他的一双儿女更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