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业十六岁就成了冯家湾大队的知青。
下乡政策明文规定,有两个子女的城镇居民家庭必须有一个下乡,另一个子女才能拿到留城证。李宏业初中毕业刚够上下乡年龄,他不愿再上学。他下乡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通过下乡当兵或者招工。
冯家湾离城里三十多里,一个紧傍汝河河湾的村庄。
李宏业是骑着自行车带着行李到冯家湾报到的。
下了河堤,他推着车往村里走,车轱辘碾在凹凸不平的沙土路上,发出一路“叮叮当当”的声音。这响声早惊动一群正在村头咋咋呼呼玩耍的男孩子。孩子们规规矩矩给李宏业让了道,李宏业这才看见路道中间一只大黄狗和一只小花狗屁股连在一起,大黄狗嘴里“呜呜”哼唧着往前走,小花狗“唧唧”叫着被拖得往后一退一退的。望着不知羞耻的狗,李宏业笑了。
在城里,男孩子们看见狗连蛋情绪也是很亢奋的,甚至要拿棍子把连在一起的公狗和母狗打开。
李宏业怕经过两只狗跟前被咬了,就绕道孩子们身边。其中一个嘴里叼着香烟的孩子望着李宏业,吸了口香烟,笑着搭讪:“叔叔,您是公社来的干部?”
李宏业停下脚步把问话的孩子打量:他十三四岁的样儿;胖乎乎的小圆脸;矮胖的个儿头像门墩子炮儿;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看上去很逗人。
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喊他叔叔,这就使李宏业感到很受用,挺了挺胸脯子,自豪的说:“不,我是城里来插队的知识青年,我要去大队部,找大队冯震主任报到,大队部在哪儿呢?”
小虎牙从衣袋里摸出一只烟卷儿递给李宏业,笑着说:“唏!大队部谁不知道呀?”
李宏业接过烟卷问:“你多大开始抽烟的?”
小虎牙自豪地说:“十岁!”
哼,我还八岁呢!李宏业想着笑了笑说:“带我去大队部,好吗?”
小虎牙热烈地响应,他用命令的口吻对他的几个伙伴说:“不玩了,咱们领知青叔叔去大队部!”
几个孩子簇拥着李宏业向大队部走去……
路上,李宏业问小虎牙:“你叫什么名字?”
小虎牙说:“我叫冯星儿。”
另一个小朋友说:“他爹叫冯狗娃,是大队的会计。”
冯星儿冲多嘴的伙伴呲了呲他的小虎牙儿,骂道:“靠你娘,你是小地主儿!”
被冯星儿骂的男孩儿红了脸,勾起头不敢吭声了。
冯星儿换上笑脸对李宏业说:“我爹的大号叫冯建国。”
李宏业笑了笑问:“星儿,你咋骂他小地主?”
冯星儿说:“他叫冯春旺,他爹冯东坡是俺村的大地主。他爹是大地主,他不就是小地主儿?”
李宏业听着冯星儿的话心里翻了个个儿:哼,我娘还是富农呢,那我就是小富农了!他说:“星儿,他就是地主,你跟他是朋友,是朋友,就不兴欺负人家,懂吗?”
正往大队部走,冯星儿忽然说:“叔叔,你低低头,我告诉你那连蛋的狗是谁家的。”
冯星儿怕别的听到他的话,就叫几个玩伴头先走了,他说:“大黄狗是冯震主任家的,他家的狗赖得很,连几个月的母狗娃儿都不放过,只要见了母狗,不管大小,狗鼻子拱开一巴,嗅来嗅去的,可不要脸啦!”
李宏业不以为然的说:“狗就是狗,不是狗会那样儿。”
冯星儿左右看看,见周围没人,压着嗓子,稚声稚气的说:“叔叔,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说是我说的。”
李宏业随口答曰:“好,我一定保守秘密!”
冯星儿说:“冯震跟他家的狗一样赖,好整人家小媳妇。”
李宏业听了心中咯噔了下:这小孩子是信口雌黄还是果有其事?心里挂着个问号,他板起面孔说:“星儿,往后可不敢瞎胡掰,叫冯主任听去了,还不打断你的腿!”
冯星儿一脸懊悔的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李宏业对冯星儿的话信着几分,他说:“如果你告诉我是谁说的,我决不会出卖你!”
冯星儿:“是我爹跟我娘说的,我偷听来的。你可不敢传出去,要是传出去,冯震就不叫我爹当大队会计了。”
“噢……原来是这样!”李宏业自言自语的说。
说话间,到了大队部门口。李宏业对几个小朋友说:“谢谢你们几个,去玩吧!”
大队部是个四合院儿,院里只有几间半旧的砖瓦房。与农舍不同的是,正门两边的墙壁上各悬挂着一方木制的领袖语录匾牌;当院竖着根国旗杆子;杆儿上方飘着面不带五角星的红旗;旗杆半腰儿悬挂着四个斗大的喇叭头儿。
李宏业在公社换介绍信时,听说冯家湾大队革委会主任冯震贫雇农出身,当过解放军,在部队支过左见过世面,是个根红苗正的农村干部。
李宏业正要进大队部院门,旗杆子上的喇叭忽然响了起来:“喂喂……呼呼……喂……”震耳欲聋的喇叭声音吓了他一跳。
进了院子,见有位老汉在打扫院子,他问,老大爷,冯主任在吗?“
老汉眯起眼睛望着李宏业说:“你去吧,冯主任在广播室里呢。”
广播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端坐在麦克风前播送一则寻畜牲的消息:“喂,广大社员同志们请注意啦,冯玉米家的老母猪丢啦,这个这个,这个猪呀,啊,它身高一米左右,白颜色,没杂毛,猪一巴是黑的,猪肚里呀,这个这个、还带着一窝猪娃哩!如果那位社员同志见了,这个这个,啊,赶紧向大队革委会报告!喂喂,再一个呀,从明天开始,咱们冯家湾大队开始下湾里挖河……”
广播室里只有一个人,李宏业待他广播完,故意咳嗽了声,说:“我找冯主任?”
冯震闻声推了推桌子上包着红绸布的麦克风儿,扭头打量李宏业,或许见李宏业衣着光鲜,像是城里来的人,就急忙站起身来,和颜悦色地问:“小同志,你找他有事吗?”
李宏业就嫌别人说他年纪小,他挺了挺胸脯,说:“我是来找他报到的知青。”
冯震前天就接到公社知青办通知,城里有个叫李宏业的知青要到他们冯家湾大队插队。
冯震望了眼身材单薄的李宏业,满面狐疑地说:“是给你哥李宏业送东西的吧?”
李宏业说:“我就是李宏业,李宏业就是我。”
冯震摇了摇头,说:“什么,你就是……嗨,看你胳膊腿儿瘦得麻杆儿似的,来个小风就把你刮没影儿了,你会干下力的庄稼活!你会挖河修堤?要我说,你还是回城里上学吧,在这冯家湾里怪受罪的!”
李宏业对冯主任的话非常不满,他自幼儿他就怕别人瞧不起他,说他这不好那不强的。
李宏业不悦地说:“冯主任,本人可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来的,持有县知青办的手续,如果你拒绝我向贫下中农学习,嘿嘿,本知青扭头就走!”
冯主任见李宏业年龄不大嘴还挺油,哈哈一笑说:“哈,到底是城里人,真会说话儿。我是怕你现在说得好听,干起活来恐怕要哭鼻子呢!好吧,下一队吧,一队队长人不赖。”
在大队办过接收手续,李宏业就要去一队。
冯震主任说:“李知青你等等,我用喇叭头把一队队长冯长法给你整过来。”冯震说喊就扯起嗓子喊了起来:“喂,喂,一队队长冯长法注意啦,你赶紧来大队部,把新来的李知青领回去。一队队长冯长法注意……”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来见冯震。
冯震望着来者不悦地问:“冯欣,冯长法那货咋不来?咹!”
被称为冯欣的说:“冯队长带社员下地啦,他交待,叫我接待安置知青同志哩。”
冯震指着冯欣对李宏业说:“冯欣,一队的保管。”
冯欣很热情,帮李宏业推着自行车,俩人一路说着话三拐两拐来到村后一排四间青砖机瓦房前。
冯欣说:“西边三间是队里的仓房,东边这间是你的,住这里清气,还挨着队里的菜园子。想吃菜就拔,美气得很哩!”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穿着红毛线绳儿的钥匙开了门。
室内的床和桌椅都是八成新的,像是别人刚刚腾出来的。
冯欣告诉李宏业这间房子原是接待驻队干部用的。
晚上,李宏业见到了一队队长冯长法。他四十出头的年龄,看上去善气迎人的。
冯长法找李宏业聊了会儿天,这就等于冯家湾一队正式接收了他这个从城里下来锻炼的知识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