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栋放假后晚上照校,白天就在家劈过年用的柴禾,这也是家家户户过年必要准备的,当然这种柴禾都是早就砍来干透的松树,过几天的蒸馍炸点心煮肉得用,年过罢男人拜年陪客,是不会在厨下帮忙烧火的,一桌子一桌子的菜一个人没有好柴禾上一把下一把忙不过来。柴禾劈完基本上就没什么事要干,豆腐二十后才能磨,年货也得等二十乱集后才能办。他就在轻闲中过了几天。
杨湾就一盘石磨,这盘磨已经用了几十年,在队里时冬天磨豆浆拌在铡碎的稻草中喂牛,过年就家家户户磨豆腐,磨齿平了会有一个白胡子飘飘很有道骨仙风的老头每年用石錾锻一次,队散了后铡刀早已成了废铁,磨还依旧在过年被抬出来架在哪家院里,二十来户人家就一家接一家地从早晨到掌灯地磨年豆腐,人来人往,说说笑笑加上烧豆浆的热气和磨盘有节奏的响声,过年的气氛忽然就浓了起来。
这时候孩子们最高兴,这场面他们一年只见一次,磨豆腐杀年猪,终于快过年了呢!有鞭炮的就把炮拿出来开始啪啪的放了,没有的眼一红就找爹妈要钱赶紧飞跑到学校商店去买,然后就比着放了。当爹妈的知道,孩子过年不吃可以,炮是万万不能少,没炮对他们来说就不是过年,就没有了过年的乐趣。
明栋爹性急,家里年猪在小学校还没放假就杀了,他有打算,想趁老师们都在时请他们一顿饭算是感谢对明栋的照顾,豆腐磨回去漂在大缸里后就是赶集采买年货了。明栋家这些事大多由他三姐办理,去白庙街赶年集来回就四十里路,因为家里就一辆自行车,所以每次只能去一个人。二十四,他的同学海涛来到他家,海涛放假没事干,平时星期天就一天假,他基本上没多的时间来找明栋玩,一学期没见面了,他们都面对了新的环境,都有了什么变化呢?他很想同明栋见面说一个通宵了。
海涛一见到明栋首先吃了一惊的是这半年明栋的身体的变化:
“怎么长这么高了?”
“劳动可以使人进化呀!你看起来也成熟不少呢。”
两个好朋友轻松愉快地讲着半年的生活感受,他们彼此都感觉对方比几个月前有了明显的变化,首先是身体都长高了,其次是各自对自己的生活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和思考,不再是糊糊涂涂孩子似地在生活。
“重点中学半年的学习让我收获不少,首先是学习气氛,大家都像竞赛似地学,不需要老师强迫,这在我们以前的学校里是没有的。”海涛说。
“是啊。一个学校的校风是关键,没有好的校风老师和学生都缺乏进取心,我很遗憾后国权的调走,还有几个老师,他们是真正的在办校和教书。”
明栋说的后国权是他进初中时的校长,那时学校因为已近荒废,是他带领学生从河里一挑挑挑来沙子和石子把教室变成了水泥地面,操场上建了乒乓球台,篮球架也换上了新的,那时老师和学生浑身都是劲,学校呈现出的是朝气蓬勃的景象。
“我真为我们高庄学校的学生惋惜,特别是我们那届,很多同学都被环境害了。”海涛说。
“我对办重点和普通是很有看法的,完全可以只办一个中学,只不过是再增加些教室和宿舍的事,普通中学的存在确实葬送了很多人的前途。”明栋一脸伤感地说。
“你教书还好吗?”海涛很感兴趣地问。
“你是说学生成绩还是别的方面?如果是成绩,比上一年统考前进了三位,如果说的是当老师的感受,我还说不好,只是对穷教书先生这几个字有了体会。”明栋回答说,接着他就对海涛讲了老师们放假因为没奖金时的焦急。
晚上,明栋带海涛到学校一起照校,海涛看见墙上贴的条幅《醉花阴》就问谁写的,当得知是明栋自己写的时,他由衷地夸奖了一番。他们接着谈到明栋的学习,谈到高庄时的同学,明栋才知道除了家芳和海涛,别人都回到了农村,他们大多是复读也没了考高中的希望的人,也有几个是进不去白庙中学的。
“他妈的,什么狗屁地方,进重点初中和考高中像考大学一样难!还说什么提高民族素质。”明栋忍不住骂了句粗话。
“家芳不知道是在河南过年还是回来了。”海涛说。
“不知道,我想他爹在这边,她应该会回来这边吧。”
他们接着就回忆了高庄时的许多趣事,这让明栋心里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打算去找一找家芳,看她回来没有,他很想知道她的情况,可怜的她不知怎么在生活,他没法帮她,但可以分担她的快乐和忧愁啊。
两个久别的伙伴一个话题到另一个话题,不知东方即白。
第二天吃罢早饭,明栋跟海涛穿过杨湾大堰坝埂向高庄学校方向走去,他们在一队砖窑边分了手,海涛回他家,明栋沿着山坡向白石岩去了。
白石岩是桐柏山脉玉皇顶脚下的一个地名,以一面壁立千仞的石岩出名,白石岩逢雨季时,山水从两山间的石岩飞奔而下,直栽到山下的潭里,水声隆隆,声势惊人,十几里外就见从天而降的一道白练,水声可闻。
旱季,山水一脉,从石隙绕出,漫过薄薄的黄沙,滑向山下水潭,水如处子般轻柔可爱。十几里外只见耀眼一片白岩,岩顶一圆石风吹欲倒。
明栋知道家芳每天放学会沿着山路回到白石岩下的湾里,他不知道她的姥爷叫什么名字,他进了湾就见水塘边有个牵牛喝水的四十多岁的男人,
“请问知道金家芳姥爷住哪家吗?”他问过后一阵紧张,他很怕那人说这里没这个人,或者说不在这里住了。
“哦,你问的是小红啊!水塘北头巷子里进去,第二家就是,”那人指着说,随后又补了句:“她昨天回来的。”
这是一个惊喜啊。明栋简直想跑起来了。
家芳的姥爷家是个很老的院子,大门的台阶和院子地上的青石条都被踩踏得光滑如磨。明栋一踏进院子就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他一见来了个生人就站起来问:
“你是……?”
“我是家芳的初中同学,听说她回来了,我来看看。”明栋撒了个谎。他不敢说是来找她的,在他们这地方,一个男孩子找女孩子别人会怎么看呢。老人如果不高兴他还不知怎么应对呢。
“小芳,有同学找你。”老人向屋里叫了声就把明栋往屋里让。
这时内屋走出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明栋知道她就是家芳的姥姥了,赶紧又自我介绍了一句。内屋的家芳已经听出了明栋的声音,就吃惊又欢快的叫了声:
“杨明栋!你怎么来了?”
“没想到吧!”
“我在试衣服,我姥姥给我做的,就出去。”
家芳的姥爷已从屋檐下拿进木柴准备烧笼火了,他不能让客人陪他晒太阳说话,那就太怠慢了。家芳姥姥递过烟来,明栋说不会,她就忙从柜子里装出一盘葵花子摆在明栋旁边的椅子上,就说我去做饭,走进了厨房。
家芳从内屋出来时难为情的笑了下脸上就红了,明栋想她大概是因为穿新衣服的缘故吧。她穿的是一件红色紧身小袄,一条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脑后一个马尾辫。
“我的同学,现在在当老师呢。”家芳对她姥爷说。
“这么年轻当先生,难得呀难得…”家芳姥爷夸到,他随即想到自家红纸买了还没人写对子,就对明栋说:“我的对子还没写,你来得好,就给我写了吧。”
家芳不知明栋会不会写,就问了声:
“咋样?”
“没事!”明栋正愁拘束,就爽快地答应了。
老人又说没对联本,明栋说有笔墨就行。裁纸沾墨,明栋站在八仙桌旁很快写完了七八副对子和门神、杂签,又博得老人一叠声地夸奖:
“这么年轻就能站着写大笔字,还写这么好,我多年没遇见了。”
明栋很是得意。
对联写好后,明栋不愿在家闷坐,就对家芳说:
“好久没有去过白石岩了,走走去如何?”
家芳也很高兴这个提议,同老人打过招呼后就向后山走去。
上到后山就看见白石岩立在面前,两人沿藤蔓牵衣的小路来到岩下水潭边,腊月天气,潭水愈发清澈见底,抬头上望,光洁的石岩直插云端。
“夏天我赤脚从这里爬上去过,魂没吓掉啊,我们从旁边绕上去吧。”明栋说。
于是两人手牵着手从沙粒路,光石路攀援而上,上到岩顶,出现在眼前的是又一面高耸的石壁,脚下一段小溪轻柔地流过。那个远看似豆近看一人多高底圆石就立在岩顶的溪边。
“你知道白石岩还有个美丽的传说吗?”明栋指着立在溪边的石岩问到。
“不知道呢,我姥爷不爱讲故事的,你讲我听听。”家芳忍不住撩了一把溪水,一边叫了声好凉,一边偏着头说。
“传说很古时山脚下有个农民菜地里长出一个有叉的黄瓜,农民不知宝贵,一天,有两个道人从此路过,看见黄瓜大吃一惊,说这可是一把钥匙啊,能打开白石岩的钥匙,可是还没长到时候,得长满一百天才行。农民偷听到道士的对话后等不及黄瓜还长到一百天时就摘了下来,他想看看白石岩里面是啥样。他拿着黄瓜往石岩的一个像室门的地方一插,室门真的打开了,他惊奇地看见里面简直是仙境,到处金碧辉煌,有一个毛驴在推磨,磨上不是黄豆,是金豆,他正想继续往里走时,就听见一声大喝,什么人闯了进来,还不拿下!他吓得转身就跑,到磨边顺手抓了一把金豆,毛驴也受了惊吓,从打开的门里跑了出来,带得磨盘滚出洞门,直向山下滚去。据说这个大圆石就是那个农民掉下的一颗豆,磨盘滚到了五十里外的河南,就是现在的磨盘山。”
“门在哪里,我们看看。”家芳来了兴趣。
“我也不知道,每次来这里我都找过,都没见到像门的地方。”
两人顺着小溪向上走去,明栋继续说着;
“我很喜欢这里,这里很美,可惜处在这里不能扬名,还有这里美丽的传说,也从来没人把它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我小时候我爹爱讲故事,咱这玉皇顶一带的故事我知道不少呢。”
“我还记得那年春游你给我讲的玉皇顶的故事呢。”家芳回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明栋也笑了,他不会忘记的。
那是高庄学校第一次组织的春游,他们就从这里上的玉皇顶,明栋说玉皇顶有口井,深不可测,有个山民想看看井到底多深,就在山上割了三天青藤,绑个石头往下坠,滕放光了,还没到底,那人突发奇想在里面扔了只鸭子,后来有人发现鸭子从三十里外的龙潭河的潭里出来了。家芳就问龙潭河在哪。明栋说龙潭河在山那边,那里两岸峭壁,一溜九个巨大的石井分布在峭壁间的河床上,这些井个个圆溜溜像打磨出来的,每一个直径都在两米开外,都盛满墨绿的水,不知到底有多深,煞是怕人,实是鬼斧神工。家芳啧啧称奇。那天他们就在山顶找那口井,从庙里到庙外,除了喝水的那个天然可见底的井,再没第二口井。
“为什么没有?你编故事骗我吧?”
“不骗你,我爹说那井在玉皇爷屁股下。”
“玉皇爷像的头都没有了,放在院子里,他屁股下面是光地呀。”
“可能被人盖上了。”
他们又绕到庙后看,庙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终于没找到那口神奇的井。
“可惜美景如人,天时不如地利。这么好的景点却无法扬名,玉皇顶一带这么多好景都可惜了。”明栋一边走一边说着,“卧龙岗不过一个小山,靠诸葛亮名扬天下,龟蛇二山更小,却无人不晓,他们若处在这里,怕早已经成了荒坡平地。”
“谁说不是呢,我们就像这白石岩,还有这里的美景,生错了地方,我们虽比它们强,还能努力改变,可是毕竟比别人要多付出很多精力,有时还是强不过命运。”家芳感慨地说。
到下午,家芳对姥姥说要回去,她姥姥答应后她就同明栋一起离开了。拐过湾子到河边时明栋就说:
“你今天去我家,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你家,然后我们一起去白庙赶集好吗?”
家芳想了想就答应了。于是两人就兴奋地一路说笑着到了杨湾明栋家。明栋的父母非常意外儿子带回这么个漂亮女孩,他们热情的招待了她。第二天,明栋说要送家芳回去,明栋妈就拿出六七斤的一块肉,又装了几斤花生让明栋带去。
